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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连三州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起床了起床了!”周牧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一只打了兴奋剂的公鸡,“裴老师的飞机七点落地,秦漠哥已经去接了,八点全体开会!”

      连三州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乌鲁木齐的天还黑着,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顾盼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张纸条:“我去食堂打饭,你多睡会儿。——盼”

      她没多睡。洗漱换衣服,十五分钟后出现在楼下的食堂里。所谓食堂,其实就是一楼的一间大屋子,摆了几张折叠桌,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顾盼端着一盆小米粥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笑了笑:“说了让你多睡会儿。”

      “睡不着。”连三州接过粥盆帮忙摆碗。

      陆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的桌子旁看资料,面前放着一杯清茶和半个馒头。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抓绒外套,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挽在脑后,看上去像一个下乡调研的乡镇干部,而不是一个学术圈里说一不二的博导。

      “老师。”连三州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陆长安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点了点头:“到了就好。东西都带来了?”

      “带来了。测距仪、三维扫描仪的配套软件都装了。”

      “嗯。一会儿开会你认真听,项目组的人你都不认识,今天认个脸熟。”

      连三州应了一声,在旁边坐下来。陆长安又低头看资料了,没有要跟她多聊的意思。这就是陆长安的风格——不嘘寒问暖,不家长里短,交代完正事就把你当空气。连三州跟了她三年,早就习惯了。

      七点五十分,一辆灰白色的越野车停在楼下。连三州从窗户看下去,秦漠先从驾驶座出来,然后绕到副驾驶打开门,一个中年女人下了车。

      裴雨桐。

      连三州在学术会议上见过她一次,当时裴雨桐在做大会报告,讲的是唐代西域的烽燧体系与信息传递。她个子不高,瘦削,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语速极快,思维跳跃,台下的人经常跟不上她的节奏。但所有人都承认,她是这个领域里脑子最好使的人之一。

      裴雨桐上楼的时候,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她走进活动室,第一句话不是“大家好”,而是——“秦漠你昨天发的那个遗址清单,塔里木盆地北缘那条线上少了一个点,库车以西三公里处有个烽燧,去年全国文物普查新发现的,你漏了。”

      秦漠跟在她后面进来,面无表情地说:“我查过,那个烽燧的坐标和库车县城重叠,可能是录入错误。”

      “不是错误。”裴雨桐把背包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一张打印出来的卫星影像图,铺开,“你看这里,有明显的矩形阴影,长宽比符合唐代烽燧的规制。我上周跟新疆所的人确认过了,确实存在。”

      连三州探过头去看那张图。卫星影像的分辨率不高,但她确实能看出一个模糊的矩形轮廓,与周围自然地物的纹理明显不同。这种眼力不是天生的,是看了成千上万张遗址影像之后才能练出来的。

      “裴老师好眼力。”她由衷地说。

      裴雨桐这才注意到她,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是陆老师的学生?连三州?”

      “是。”

      “你的研究计划我看了。”裴雨桐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空间政治那个角度有点意思,但你要注意,汉唐时期的西域军镇,营建体系和政治空间不能分开谈,它们是互为表里的。你回头把我那篇《唐代西域军政建置的空间逻辑》找来看看,里面有些观点你可以引用。”

      连三州点了点头,心里记下了这篇文章。

      人陆续到齐了。陈渡和宋词是九点多到的,敦煌研究院的车把他们送到楼下。陈渡五十多岁,秃顶,圆脸,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说话慢吞吞的,每个字之间都留足了让人消化的时间。宋词跟在他身后,高高瘦瘦,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面无表情,像一棵沉默的树。

      连三州注意到宋词进门的时候,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在墙上的地图那里停了一瞬,然后就收了回来,再也没看过任何人的脸。他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开始看,封面是蓝色的,跟昨天顾盼说的那本诗集一样。

      “宋词看的什么书?”连三州小声问身边的顾盼。

      “佩索阿的《惶然录》。”顾盼也小声回答,“他永远在看这本书,同一个版本,我怀疑他买了十本一模一样的,走到哪带到哪。”

      连三州忍不住又多看了宋词一眼。他低着头,睫毛很长,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读每一个字之前都要先尝一尝味道。

      九点半,人还没到齐。

      “李未央还没来。”周牧之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还差一个。”

      “她在库尔勒,过两天上来。”秦漠说,“我们今天的会先开,不等她。”

      连三州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结了霜的玻璃上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她低头看手机,那条匿名短信还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不要去乌垒城”。

      她昨天试着查了一下那个号码的归属,显示是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的号段,具体运营商和机主信息查不到。她想过要不要告诉陆长安或者秦漠,但犹豫了。告诉了他们能怎样?报警?这种事说不清道不明,只会让人觉得她神经过敏。

      她决定先不说。

      “好了,人都到得差不多了,我们开始。”秦漠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拿起一根细木棍,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这次踏勘的核心区域,塔里木盆地北缘,轮台县以南,迪那河下游冲积扇。目标遗址主要是两处:乌垒城和奎玉克协海尔古城。”

      木棍点了点地图上两个相距约四十公里的点。

      “我们的主要任务是确认乌垒城的保存状况,评估下一步发掘的可行性,同时对奎玉克协海尔进行补充调查。”秦漠放下木棍,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具体分工如下——”

      连三州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秦漠的分工很细,细到每个人每天要完成多少平米的测绘、采集多少样本、拍多少张照片,全都写在一张表上。她翻到第二页,看到自己的名字下面写着:

      连三州(兰大):乌垒城遗址全站仪测绘、三维扫描数据采集、建筑构件分类记录。配合顾盼完成遗址平面图的数字化。

      “三维扫描仪你用过吗?”秦漠忽然问她。

      “用过,但型号可能不一样。”

      “到了现场我教你。”秦漠说,“那个机器有点娇气,温度太低会罢工,你得跟它搞好关系。”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连三州弯了弯嘴角,在笔记本上把“三维扫描仪”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会议一直开到中午十二点。散会的时候,裴雨桐把连三州叫住了。

      “你那个研究计划里提到了交河城和高昌城的比较。”裴雨桐从包里抽出一本刊物,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她,“这是我前年发的文章,讲的是高昌城的营建阶段与城市形态演变。你拿去参考,还书的时候还给秦漠就行,他那儿有我一堆书。”

      连三州接过刊物,封面是《西域研究》2024年第三期。她道了谢,裴雨桐摆摆手,转身跟陈渡讨论起什么来。

      下午是物资清点和装备培训。连三州跟着顾盼和周牧之去了地下室,那里堆着十几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装备:帐篷、睡袋、防潮垫、地质锤、罗盘、GPS、卫星电话、急救包……

      “这是我们的‘家当’。”周牧之拍了拍一个绿色的大箱子,箱子上面贴着一张标签——“考古工具·请勿挤压”。他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把手铲、几把大铲、一套筛子、几十个样品袋,还有一个连三州不认识的东西,像个缩小版的锄头。

      “探铲。”顾盼说,“洛阳铲的变种,戈壁滩上用的。”

      连三州拿起一把手铲,握在手里感受了一下重量。铲柄是木头的,被之前的调查人员磨得油光发亮,铲头是不锈钢的,锋利得像一把刀。她用手指摸了摸铲刃,指尖立刻渗出一颗血珠。

      “小心。”顾盼递过来一张创可贴,“第一次拿这东西的人都会被咬一口。这叫‘开刃礼’,老一辈田野考古人都这么说。”

      连三州把创可贴缠在手指上,笑了笑。她喜欢这些小传统,它们让这个由陌生人组成的团队有了某种仪式感和凝聚力。

      傍晚的时候,连三州一个人在走廊里接了个电话。是母亲王秀兰打来的,信号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的。

      “到乌鲁木齐了吧?冷不冷?”

      “到了,不冷,有暖气。”

      “吃饭了吗?”

      “吃了。在食堂吃的。”

      “那边的人好相处吗?”

      “挺好的,都是搞学术的,很专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连三州能听见母亲在呼吸,那种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呼吸声,她在每次提到父亲的时候都会有。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你爸……”王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爸当年在新疆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人。那个人后来来找过他,你小时候的事,你可能不记得了。你两三岁的时候,有个人来家里住过几天,你爸让我叫你‘周叔’。”

      连三州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什么周叔?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不记得正常,那时候你太小了。那个人是你爸在新疆认识的,具体做什么的我不清楚,就记得他手上有很深的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洗不干净。”王秀兰顿了一下,“你爸走的那天,那个人来了。你爸在救护车上已经说不出话了,那个人握着他的手,你爸在他手心里写了几个字。我没看见写了什么,但那个人看完之后就哭了。哭完就走了,再也没来过。”

      “那个人还在吗?有没有联系方式?”

      “没有。他当年是突然出现的,也是突然消失的。我只知道他姓周,别的什么都不记得。”王秀兰的声音带了一点哭腔,“三州,我就是怕。你爸在那边肯定经历了什么,他不说,死都不说。我怕你也会经历那些东西,然后也不跟我说。”

      “妈,不会的。我只是去搞研究,挖土、画图、写论文,跟你说的那些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做那些梦?”

      连三州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跟母亲提过做梦的事,一次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做梦?”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王秀兰说了一句让连三州浑身发凉的话。

      “你每次做梦都会说梦话。从小到大都是。你说的话我听不懂,不是汉语,也不是方言,像是另一种语言。你爸活着的时候,每次听到你说梦话就会坐在你床边,一坐就是一整夜。他说你在跟什么人说话,那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连三州的膝盖软了一下,她靠在墙上,感觉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像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

      “我小时候就这样?”

      “从你生下来就这样。月子里你就说梦话,我还以为你中邪了,抱去医院看,医生说就是正常的婴儿惊跳,长大就好了。但你长大了也没好,只是说得少了,偶尔还是会说。你爸说不用管,说那是你的命。”

      “我的命?”

      “他就是这么说的。我问什么意思,他不肯说。”王秀兰吸了吸鼻子,“三州,妈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吓你。我只是觉得,你去了新疆,可能会遇到一些你爸遇到过的事。你要小心。该跑的时候跑,不要逞强。”

      连三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知道了,妈。你早点休息。”

      挂掉电话,她在黑暗的走廊里站了很久。灯一直没有亮,她也没有跺脚去开。她在黑暗中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快又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一面鼓。

      那天晚上,项目组在食堂聚了一顿。羊肉、大盘鸡、皮带面,周牧之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两瓶乌苏啤酒,被顾盼没收了一瓶,说“出发前不准喝酒,这是规矩”。周牧之就着剩下的一瓶喝了三杯,话开始变多。

      “我跟你们说,乌垒城那个地方,邪得很。”他嘴里嚼着一块羊肉,含混不清地说,“去年我跟秦漠哥去做前期调查,在遗址边上扎了三天帐篷。第一天晚上,我听见有人在唱歌。第二天晚上,我听见有人在哭。第三天晚上,什么都没听见,但我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的睡袋位置变了,挪了至少两米。”

      “风吹的。”秦漠面无表情地说。

      “拉链是拉着的!风能把一个一百五十斤的成年男人连人带睡袋吹动两米?”

      “你记错了。”

      “我没有!”

      裴雨桐敲了敲桌子:“别吵了。遗址区夜间温差大,强风是常见的,睡袋位置变动不奇怪。至于唱歌和哭,那是风声经过废墟时产生的共鸣。地质学和气象学都能解释,不叫‘邪’。”

      周牧之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但表情分明在说“你们不信拉倒”。

      连三州低头吃饭,没参与这个话题。但她注意到,当周牧之说“唱歌”和“哭”的时候,宋词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继续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饭后,连三州在走廊里碰到了秦漠。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窗外的夜色。

      “你不抽烟?”连三州走过去。

      “戒了。”他把烟收起来,“但是戒了之后手上不拿点东西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们在沉默中站了一会儿。乌鲁木齐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狗叫,再远处是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声,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周牧之说的事,”连三州开口,“你觉得只是风声?”

      秦漠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硬。

      “我在田野上待了八年,”他说,“见过很多奇怪的事。大多数都能用科学解释。剩下的那些,我不解释。”

      “为什么?”

      “因为解释不了的东西,解释就是骗人。”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格外深沉,“但我也不否认它们存在。我只是不在论文里写。”

      连三州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回到房间的时候,顾盼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在床上,打开手机。李未央的头像还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新消息。那条匿名短信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手机关了。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听见了风声。

      那不是窗外乌鲁木齐冬天的风声。干燥的、滚烫的、夹杂着沙粒的风,从很远的沙漠里吹过来,穿过三千七百年的光阴,吹在她脸上。

      她没有做梦。

      ——沙月站在城墙上,看着西边的天。

      天边有一片云。在这片七百年没下过雨的土地上,云是一种比黄金更珍贵的东西。但沙月看着那片云,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恐惧。

      因为那片云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不是雨云,是沙暴云。

      城墙下有人在喊。她低头,看见祭司们正急匆匆地沿着台阶往上跑,白袍被风吹得像旗帜一样猎猎作响。为首的老祭司喘着粗气,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月神,南边的烽燧没有点烟。”

      沙月看着那片黑云,问:“阿骨回来了吗?”

      老祭司摇了摇头。

      她的弟弟阿骨,十三天前带着一队人去了南边的矿山,寻找祭祀用的朱砂。按照行程,七天前就应该回来了。但沙暴的季节提前了,整个天地都在失去秩序。

      “派人去找他。”

      “月神,沙暴要来了,现在派人出去——”

      “那就我去。”

      沙月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一个男人拦住了她。他穿着戎装,腰间挂着一把铁刀,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旧伤疤。他是这座城的都尉,也是沙月的丈夫——不,不是丈夫。是王给她配的护剑。

      “你不能去。”他的声音很低,“你是祭品。祭品不能死在沙暴里,要死在祭台上。”

      沙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如果我弟弟死在沙漠里,”她说,“我会让这座城给他陪葬。”

      护剑没有说话。他让开了路。

      沙月骑上一匹骆驼,带着三天的水和干粮,往南边去了。

      在她身后,那座白色的城在沙暴的阴影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指甲盖大的白点,然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以下。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了之后,老祭司站在祭台上,对着天空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连三州猛地睁开眼睛。

      枕头又是湿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泪还在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知道梦里那个叫阿骨的男孩让她心痛得喘不过气来。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一分。

      李未央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零点整。

      “三日后,轮台见。”

      连三州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

      “沙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打出这两个字,就像之前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打出“归城”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删掉,而是按下了发送。

      对面没有回复。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框嘎嘎作响。远处的天山上空,有一颗星星异常地亮,亮得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连三州裹紧被子,靠在床头,没有再睡。

      她开始在本子上写字。一种她从未尝试过的、近乎自动书写的文字。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速度快得不像是在思考,更像是在抄写某本看不见的书。

      她写完了满满三页纸,然后停下笔,低头看自己写了什么。

      是一种她不认识的字。

      那不是汉字,也不是任何一种她学过的文字。那些符号有棱有角,像楔子钉进泥土留下的印记,又像是树枝在沙地上划出的痕迹。

      她盯着这些符号看了很久,发现自己的眼睛能读懂它们。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出来,手指在发抖:

      “第七百年,水尽。王令祭司占,曰:王女沙月,血可通神。祭之,雨至。沙月不应。王囚其弟阿骨于南矿,以胁之。沙月泣血三日,终诺。祭日,阿骨逃归,见姐立于祭台之上。雨落。城没。”

      她放下笔,把本子合上。

      窗外那颗异常明亮的星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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