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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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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从乌鲁木齐到轮台,六百公里,车开了整整一天。
连三州坐在越野车的后排,夹在顾盼和一堆物资之间。
车窗外是天山南麓的戈壁滩,灰褐色的砾石铺到天边,偶尔有一丛骆驼刺从车窗外掠过,像大地上长出的瘌痢头。连三州把本子合上,塞进背包最底层,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他们已经过了库尔勒,再往南走不到两百公里就是轮台。
“李未央说她在轮台等我们。”副驾驶的周牧之回头说了一句,“她昨天到了,住在轮台宾馆。”
“轮台宾馆条件怎么样?”顾盼问。
“据说不怎么样。但比帐篷强。”
秦漠开车,一言不发。他开了一整天,只在库尔勒加油的时候下来伸了个懒腰,吃了两根火腿肠,然后就又坐回了驾驶座。连三州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秦老师,要不要我开一会儿?”她问。
“不用。”秦漠说,“你没开过这种路。”
连三州没争。她确实没开过这种路——不是路况差,而是路上的风景一成不变,开着开着就容易犯困。她见过有人写戈壁公路的驾驶体验,说“像在一条无限长的传送带上开往虚空”,现在她理解了。
傍晚六点,天开始黑了。他们在一个叫阳霞的小镇停下来吃晚饭。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街上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他们进了一家叫“帕米尔餐厅”的馆子,老板是个维族大叔,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大盘鸡做得极好。
连三州吃了几口,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她抬起头,透过油腻的玻璃窗看向街对面,有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逆光,看不清脸,但那个站姿她记得——笔直,像一把剑插在地上。
是银杏树下的那个女人。
不,不对。那个女人在乌鲁木齐,在三千公里外的兰州也出现过。不可能跟到这里来。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向街对面,路灯下什么都没有。一辆拖拉机开过去,卷起一片尘土,等尘土散了,那道影子也没再出现。
“你看什么呢?”顾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有人?”
“没有。我看错了。”
连三州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后背一直在发凉。她想起母亲说的那些话——她从小就说梦话,说的不是汉语也不是方言,是另一种语言。父亲每次听到就会坐在她床边,一坐一整夜。父亲在救护车上,在周叔手心里写了几个字。
她忽然有了一个强烈的冲动,想打电话问问母亲,那个周叔长什么样。但她没有母亲的电话号码——不是没有,是打了也没用,母亲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吃完饭继续上路。天彻底黑了,车灯的光柱切开了戈壁的黑暗,两只野兔从路边窜过去,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连三州靠在车窗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戈壁的星空不像城里,星星又大又亮,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她试图找北斗七星,但星星太多了,她什么星座都认不出来。
“快到了。”秦漠说。
车窗外出现了灯光,先是稀疏的几点,然后连成一片。轮台县城不大,但比阳霞镇繁华得多,有红绿灯,有超市,有亮着霓虹灯的宾馆。秦漠把车停在一栋四层楼前面,楼顶上竖着“轮台宾馆”四个字,其中“轮”字的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的,像个眨眼的小丑。
“到了。下车。”
连三州拎着背包走进大堂,一眼就看到了李未央。
她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那张连三州只在微信头像上见过的脸——深眼窝,高鼻梁,皮肤是那种常年被太阳晒过的小麦色,嘴唇没有涂任何东西,但颜色很深,像熟透了的桑葚。
“连三州。”她站起来,合上书。书是蓝色的封面,佩索阿的《惶然录》——和宋词看的是同一本。
连三州愣了一下。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你好。”她伸出手。
李未央握了一下,手很凉,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她的目光在连三州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后面的秦漠:“房间都安排好了。明天早上八点出发,车我已经找好了,三辆越野,两个当地的司机。”
“物资呢?”秦漠问。
“都在这了。”李未央指了指前台旁边堆着的十几个箱子,“水、食物、帐篷、睡袋、急救包、卫星电话,按你的清单准备的。另外,我多带了一个东西——”
她从沙发旁边拎起一个黑色的长条形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把崭新的工兵铲,铲刃闪着冷光。但不是普通的工兵铲——铲柄上刻着一行维吾尔文字,连三州看不懂。
“这是?”
“进了沙漠你就知道了。”李未央合上箱子,拎起来,往楼上走,“你们的房间在二楼,房卡在前台。早点休息,明天要早起。”
她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步,一步,很有节奏,像一个精准的节拍器。
连三州拿了房卡,跟顾盼住一个标间。房间不大,两张床,一个卫生间,墙纸是九十年代流行的碎花图案,空调嗡嗡响着,制热效果一般。连三州把背包放下,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顾盼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
她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看到了李未央发来的消息,不是微信,是短信。
“那三页纸上写的东西,不要给别人看。”
连三州猛地坐起来。
李未央怎么知道三页纸?那三页纸是她昨晚在乌鲁木齐写的,没给任何人看过,连顾盼都不知道。
她打字的手在发抖:“你怎么知道?”
“你到了沙漠就会明白。”
“你到底是谁?”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
“我是李未央·阿依古丽,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维吾尔族,三十一岁。这是我的官方身份。但在官方身份之外,我是这座城最后一批守城人的后代。沙月不是只献了一次祭。她献了三次。第一次是血,第二次是记忆,第三次是名字。每一次献祭,城就往下沉一丈。三千七百年,它沉到了地底下。但它还在等。等沙月带着完整的三样东西回来。血、记忆、名字。你身上已经有两样了。第三样,在你父亲手里。”
连三州把这串字看了三遍。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那个本子,翻到自动书写的那三页。那些楔形符号在她眼中忽然变得无比清晰,不是因为她认识它们,而是因为它们正在她眼前发生变化——笔迹在慢慢移动,重组成新的句子。
新的句子只有一行:
“王不只是献祭。王也是武器。”
她眨了眨眼,本子上的字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的风吹得窗框哐哐响。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促。连三州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然后闭上眼睛。
她不敢睡。
但身体不听话。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像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淹没了她的意识。
——
沙月的骆驼死在了半路上。
不是累死的,是被人用箭射死的。箭是从东边来的,三支,两支插在骆驼的脖子上,一支擦着沙月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沙地上,尾羽还在颤。
她滚下驼背,摔在滚烫的沙子上,手肘蹭掉了一层皮。她顾不上疼,趴在骆驼的尸体后面,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
东边的沙丘上出现了几个人影。四个,不,五个。穿着皮甲,戴着毡帽,手里拿着弓。不是王城的人——王城的士兵穿的是铁甲,用的是长矛。这是沙漠里的盗匪,专抢落单的商队和行人。
沙月的心跳得很快,但手没有抖。她十三岁就开始学刀,不是祭司该学的,是她偷偷跟护剑学的。王不知道,祭司们也不知道。护剑说她有天赋,出刀快,准头好,只是力气不够大,打不了持久战。
她不需要持久。她只需要撑到援兵来。
——可是援兵在哪?
阿骨在南矿。护剑在王城。她是自己一个人出来的。没有人知道她走了哪条路,没有人会来救她。
第一个盗匪翻过沙丘,朝她走过来。他嘴里喊着什么,沙月听不懂,但看他的手势,是让她放下刀,束手就擒。
她站了起来。
盗匪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女人会站起来。就这一愣的功夫,沙月冲了上去。短刀划出一道弧线,划过盗匪的手腕,弓掉了,血喷出来。盗匪惨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踩在松软的沙子上,摔倒了。
剩下的四个盗匪同时举起了弓。
沙月知道自己跑不过箭。但她没有跑。她站在原地,把短刀横在身前,眼睛盯着最近的那个盗匪。死也要拖一个垫背的。
箭没有射出来。
东边传来马蹄声,密集的、沉重的马蹄声,像闷雷滚过沙地。十几个骑兵从沙丘后面冲出来,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长矛平举,朝盗匪们冲了过去。
沙月认出了领头的那匹马——枣红色的,额头上有一道白斑。是护剑的马。
护剑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溅了血。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沙月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你疯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一个人跑出来,连个随从都不带。”
“阿骨在南矿。”
“阿骨在南矿好好的!他是被关着,不是被杀了!你跑出来送死,阿骨就真的没人救了!”
沙月甩开他的手。她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红印。
“王为什么要关阿骨?”
护剑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那些还在反抗的盗匪走过去。沙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你不是来追我的。你是来杀盗匪的。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盗匪?”
护剑的脚步停了。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那道旧伤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看着沙月,嘴唇动了动,像在犹豫要不要说。
“南矿的朱砂不是用来祭祀的。”他终于说,“是用来冶铁的。王在造兵器。他要打仗。阿骨在南矿不是被关着,是被逼着干活。他知道得太多了,所以王不让他回来。”
沙月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打谁?”
“楼兰。”
楼兰。城邦之国,与他们的王城隔着一片大漠,世代通商,从未交恶。
“为什么?”
“王说楼兰的盐湖在我们地界上,占了我们的地。但那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楼兰的王去年没来朝贡。王觉得被羞辱了,要打回来。”
沙月闭上眼睛。风吹在她脸上,干燥、滚烫,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她的脸颊。
“所以祭祀不是求雨。”她说,声音很轻,“是骗局。用我的血,换老天爷下雨,激励士气。告诉将士们,神站在我们这边,可以打仗了。”
护剑没有说话。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
沙月睁开眼,看着他。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他跟她同床共枕了三年,她以为他是她的护剑,她的人。但他从一开始就是王的人,知道一切,瞒着她一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王会杀了你。”护剑说,“现在也会。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沙月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冷到骨子里的、绝望的笑。
“他要杀我,也得等祭祀之后。祭祀之前,我的血是神的血,谁敢碰我,谁就是渎神。”
她弯下腰,从死骆驼的背上取下干粮袋和水囊,背在身上,然后朝南边走去。
“你去哪?”
“南矿。救阿骨。”
“你救不了他。南矿有三百个守兵。”
“那你帮我。”
护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身后,骑兵们已经解决了盗匪,正在清理战场。有人喊他,他没应。风沙大了起来,吹得他的铁甲哗哗响。
沙月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沙丘之间。
护剑终于开口,声音被风撕碎了,但沙月听见了——也许不是听见,是感觉到了。
“我帮你。”
——
连三州醒了。
枕头又是湿的。这次不是眼泪,是汗。她浑身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空调还在嗡嗡响,但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好几度,她冷得发抖。
顾盼还在睡,呼吸均匀。
连三州拿起手机,凌晨四点。李未央的头像旁边多了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
“你刚才在梦里念了一个名字。阿骨。”
连三州的血液一瞬间冻住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这个房间的隔音怎么样?李未央住在她楼上还是隔壁?她怎么可能听到自己说梦话?
她打字,手指僵硬:“你在我房间装了窃听器?”
“不需要。我能听到。等你进了沙漠,你也能听到别人的。这是这座城给守城人的能力。这不是超能力,是三千七百年在地下演化出来的共生关系。沙月第一次献祭的时候,她的听觉和地下的矿脉连在了一起。矿脉有磁性,能传递声音。整片沙漠底下全是矿脉,整片沙漠就是一个巨大的传声筒。你踩在沙漠上,就等于踩在无数人的嘴巴上。”
连三州盯着这段话,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她想起自己枕头上那些沙子,想起那些自动书写的文字,想起梦里的雨和城。
她没有资格说别人疯了。
“明天进沙漠,你跟我坐一辆车。”李未央最后发了一条,“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看。是你父亲留在乌垒城的。”
连三州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顾盼醒了,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七点半,所有人都起床了。餐厅里提供简单的早餐:馒头、稀饭、咸菜、煮鸡蛋。连三州吃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把鸡蛋揣进口袋里,打算路上吃。
八点整,三辆越野车停在宾馆门口。当地的两个司机已经到了,都是维族中年男人,皮肤黑得像碳,笑起来牙齿特别白。李未央站在第一辆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跟秦漠交代什么。
“我跟连三州一辆。”她说,“你们后面跟着。”
秦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连三州一眼,点了点头。
连三州坐进副驾驶,李未央开车。后面两辆车坐满了其他人:秦漠、顾盼、周牧之、裴雨桐、陈渡、宋词,还有几个西北大学的硕士生。物资装不下的,堆在车顶的行李架上,用防水布包着,绳子勒得紧紧的。
车队出了轮台县城,往南驶去。柏油路走了不到十公里就断了,剩下的全是土路。土路颠得要命,连三州感觉自己像一个骰子,在座椅上上下左右地滚。
“这条路是勘探队压出来的。”李未央说,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连三州,“给你。”
是一块玉。
拇指大小,通体青白,一端沁着一抹暗红。
连三州见过这块玉。在梦里。周叔掏出来给她看过的那块玉——不,那不是梦。那是在母亲掀翻饭桌的那个下午,周叔从布衫口袋里掏出来的。可是那块玉被周叔收回去了,没有留给她。
“这是……”
“你父亲的。”李未央说,“他走的那天,把它给了我。让我在你来的时候转交给你。”
连三州接过玉,握在手心。玉很凉,但那种凉不是石头的凉,而是一种活物的凉,像是某种冬眠的动物在她的掌心里微微颤动。
“周叔是谁?”她问。
“周叔是代号。他真正的名字叫周远山,是你父亲的大学同学,学地质的。他们当年一起进的沙漠,一起找到了乌垒城。”李未央顿了顿,“一起经历了那件事。”
“什么事?”
李未央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颠了一下,她换了个档,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的路。
“你父亲进过那座城。”她说,“不是在地面上看,是进去了。城底下有地道,地道通往一座地宫。地宫里有一口井,井里不是水,是声音。你父亲在井边听到了沙月的声音。她说了一句话。你父亲记住了那句话,出来之后写在了这块玉上。用刀刻的,但刻完之后字就消失了,只有用血擦才能显出来。”
连三州翻看那块玉。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刻痕。
“用谁的血?”
“你的。”
车子猛地颠了一下,连三州的额头磕在了车窗上,疼得她龇了龇牙。
“我的血?”
“沙月的血在你的血管里流着。只有沙月的血能让那些字显形。”李未央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连三州读不懂的情绪,“你父亲留下的那句话,是沙月对你的警告。或者说是邀请。看你从哪个角度理解了。”
连三州把玉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生疼。
她看向车窗外。公路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戈壁滩。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暗黄色的线,那是沙漠的开始。塔克拉玛干,中国最大的沙漠,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维吾尔语的意思是“进去出不来”。
他们的车正朝着那道黄线驶去,像三只小小的铁皮虫子,爬进一张巨大的、金黄色的嘴里。
“还有一件事。”李未央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只有连三州能听见,“今天的车队后面,跟了一条尾巴。从轮台出来就跟着了,一直保持两公里距离。黑色皮卡,没有车牌。”
连三州从后视镜里看,土路上尘土飞扬,视野里只有他们自己的车辙印。她看不到任何尾巴。
“你怎么知道?”
“我在路上埋了传感器。进沙漠之前我要确认一下那辆车的身份。”李未央从座位下面摸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有一个红点,在他们后方约两公里处,正在移动,“如果是新疆所的车,他们会有备案。如果不是——”
她没说下去。
连三州感觉到自己手心那块玉的温度变了,变得更凉,凉得像一小块冰。
远处那道黄线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堵金色的墙,横亘在天与地之间。
风大了。沙粒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敲鼓。
连三州闭上眼睛,在黑暗的眼皮底下,她又看到了沙月。沙月站在南矿的矿洞口,手里攥着那把短刀,面前是三百个守兵。她的身后是漆黑的矿道,矿道深处传来铁器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知道阿骨就在里面。
但她不知道的是,矿道最深处有一扇门。门后面不是矿石,不是兵器,而是一座比王城更古老的祭坛。祭坛上刻着一个预言——
当王女的血、记忆与名,三者在井中合一,城将重返地面。届时,不只是城回来。城下面压着的东西,也会回来。
那东西,才是王真正想要的。
不是雨。
是力量。
连三州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李未央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递过来一瓶水。
“喝点水。到了沙漠边缘还有两个小时。你可以在路上再睡一会儿。”
“我不想睡了。”
“那你就看着窗外。记住这片沙漠的样子。因为等你出来的时候,它可能已经不是这样了。”
连三州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有问。
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塑料味。她把水瓶放回去,低头看着手心那块玉,玉上的暗红色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车窗外,沙漠张开了它金色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