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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第五章

      车队在沙漠边缘停下来的时候,连三州才知道什么叫“进去出不来”。

      眼前不是她在照片里见过的沙丘——温柔的、波浪般的、落日下泛着金色光泽的沙丘。眼前的沙漠是另一种东西:沙粒粗糙,颜色发灰,风一吹就整片整片地移动,像一头巨兽在翻身。没有任何植被,没有任何鸟叫,只有风,和风里裹挟的、细碎的、永不停歇的沙粒。

      “从这里开始,车只能开进去二十公里。”李未央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剩下的路要靠腿。”

      所有人下车,开始从车顶卸物资。连三州搬了一个装帐篷的箱子,抱在怀里,感觉至少有二十公斤。她试着背了一下,肩膀立刻传来抗议的疼痛。

      “你少背点。”顾盼走过来,把自己的背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第一天不要逞强,后面还有好几天。”

      “她说的对。”秦漠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卫星影像图,图上用红笔标注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我们今天的目标是走到这片雅丹地貌的边缘,在那里扎营。直线距离十五公里,但实际走下来可能接近二十。”

      二十公里。在平地上连三州走过二十公里,累是累,但不至于走不下来。但在沙漠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新买的徒步靴,鞋底的花纹还很深。

      “沙子会吃你的力气。”李未央站在她旁边,也在看她的鞋,“每走一步,沙子都会把你的脚往回拽一点。二十公里的直线,体力消耗相当于平地上的四十公里。”

      连三州把靴子踩了踩实,系紧鞋带。

      出发前,李未央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说了几句话。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楚,那种穿透力不像是靠声带发出来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传导。

      “进了沙漠,一切行动听我和秦漠的。不要单独行动,不要脱离队伍。如果你觉得哪里不对劲,立刻说。不要憋着,不要不好意思。”她顿了一下,“这片沙漠里死过人。不是吓你们,是事实。去年有个盗墓的,一个人进来,三天后找到的时候已经脱水了,嘴唇全部裂开,嘴里全是沙子。他死之前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手心里,大概是想让别人知道他是谁。”

      安静了几秒。周牧之咽了口唾沫。

      “走吧。”李未央背上包,第一个踏进了沙漠。

      连三州跟在顾盼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沙子确实会吃力气,每一步都比她想象的要费劲十倍。走了不到一小时,她的腿就开始发酸,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运动手表,心率已经到了一百五。

      太阳很高,没有云,紫外线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她戴了帽子和墨镜,脖子后面裹了魔术头巾,但热气还是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像一条滚烫的蛇缠住她的身体。

      “喝水。”顾盼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要等渴了再喝。”

      连三州从背包侧袋里掏出水袋,吸了两口。水是温的,有一股塑料味,但她顾不上挑剔了。

      队伍拉得很长。李未央走在最前面,步子大,速度快,像是在平地上散步一样轻松。秦漠走在最后面,负责收尾,时不时喊一句“跟上”“别掉队”。中间是裴雨桐、陈渡、宋词和几个硕士生,顾盼和连三州在偏后的位置。

      走了大概三个小时,连三州的脚开始疼了。她知道自己脚上肯定磨出了水泡,但不敢脱鞋看——怕看了就走不动了。

      “第一次进沙漠?”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回头,宋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后面。他背着那个巨大的登山包,步伐很稳,呼吸也很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嗯。你呢?”

      “第五次。”

      “看不出你经常出野外。”连三州说。宋词看起来太安静了,像是应该坐在图书馆里翻古籍的那种人,而不是在沙漠里负重徒步。

      “我不是来挖东西的。”宋词说,“我是来看东西的。”

      “看什么?”

      “看壁画褪色的速度。每年拍一次照片,回去比对。陈老师说的,这叫‘时间切片’。”

      连三州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沙丘越来越高,视野越来越窄。她忽然想起周牧之说的那些话——晚上会听到唱歌和哭。她问宋词:“你在沙漠里过过夜吗?”

      “过过。”

      “听到过奇怪的声音吗?”

      宋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连三州没想到的答案。

      “听到过你说话。”

      连三州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

      “去年的那次调查,我们在乌垒城扎营。我半夜醒来,听见有人在不远处说话。不是我们队伍里的人。我以为是外面的盗墓贼,爬起来去看,什么人都没有。但那个声音一直在,就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说的不是汉语,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我录了下来。”

      “你录了?”

      “嗯。回去给陈老师听,他说是一种已经失传的西域古语。他只能听懂几个词——‘沙月’、‘归城’、‘雨’。”宋词看了她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沙漠的倒影,“然后你就来了。你的名字叫连三州。”

      连三州的后背一阵发凉。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不是在吓你。”宋词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来了,我的录音里就多了一个声音。前天晚上我在乌鲁木齐又听了一遍,里面多了一句新的话。是你的声音。你说的是——‘不要进来’。”

      “我从来没去过乌垒城。”

      “我知道。所以我才觉得很奇怪。”

      宋词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前面去,留下连三州一个人站在沙丘上。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她忽然觉得脚下的这片沙漠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活的东西。它有耳朵,有嘴巴,有记忆。它记住了三千七百年前的声音,然后在每一个夜晚,一遍又一遍地播放。

      它也在等着她说话。

      这样她就会成为这片沙漠记忆的一部分。

      永远。

      ——

      下午四点多,队伍终于到达了预定的扎营地点——一片雅丹地貌的背风面。几座风蚀土台像巨人的拳头从沙地里伸出来,最高的那座大概有七八米,表面被风沙打磨出无数道平行的凹槽,像是被巨大的爪子挠过。

      秦漠指挥大家搭帐篷。连三州之前只在公园里搭过那种简单的露营帐篷,这次用的是专业的高山帐,杆子多,步骤复杂,她手忙脚乱地弄了半天,还是顾盼过来帮她搞定的。

      “没事,多搭几次就会了。”顾盼把最后一根地钉砸进沙子里,“我第一次搭帐篷的时候把杆子插反了,整个帐篷像一朵蔫了的花。”

      连三州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底。她还在想宋词说的那段录音。她的声音。在乌垒城的遗址上,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她的声音。说的不是汉语——“不要进来”。

      她是在对谁说话?对宋词?还是对三千七百年前的自己?

      帐篷搭好后,李未央叫她去捡柴火。连三州跟着她走到一片枯死的胡杨林旁边,那些胡杨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年,树干灰白,像一具具站立的白骨,枝丫朝着天空伸展,像在乞求什么。

      “这片胡杨林死的时候,楼兰还在。”李未央折下一根枯枝,放进背篓里,“它们活着的时候,脚下是有河的。河水从昆仑山上流下来,穿过沙漠,汇入塔里木河。后来河改道了,它们就死了。”

      连三州也折了一根枯枝,树枝很脆,一掰就断,断面是白色的,像骨头。

      “你说你是我父亲的守城人后代。”连三州开口,“守的是什么城?乌垒城?”

      李未央蹲下来,一边捡柴一边说:“乌垒城是汉朝的名字。在这之前,这座城有自己的名字。沙月叫它‘昆耶’。意思是‘天与地交汇的地方’。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按照我们的传说,昆耶城建在一条矿脉的最薄弱处。那条矿脉连着地壳深处的岩浆房,而岩浆房里关着一种古老的东西。不是神,不是鬼,不是任何一种人类命名过的存在。它比神更老。老到那时候天和地还没有分开,老到时间和空间是一体的。”

      连三州的呼吸停了一拍。

      “沙月的祭祀不是求雨。雨只是一个副产品。祭祀真正的目的是加固那条矿脉上的封印。用王族的血浇灌祭坛,让封印保持完整。每浇一次,封印就加固一层。但王不想只是加固封印。他想解开封印。他想要那个东西的力量。”

      “那个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有人解开过封印。但守城人的文献里提到过一些只言片语——它可以让沙漠变成绿洲,可以让死人复活,可以让时间倒流。也可以让一座城从地底下升上来。”李未央站起来,背篓里已经装满了枯枝,“你父亲进去的那次,封印松动了。不是他故意的,是他踩到了一个不该踩的地方。封印裂了一条缝。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一条缝,但已经够了。那个东西从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会发生什么?”

      “那一眼看了三千七百年。从那条缝里漏出来的东西,在这片沙漠上制造了无数的传说——楼兰的消失、精绝的灭亡、小河墓地的诅咒。都是那条缝里漏出来的、零零碎碎的东西。”李未央看着连三州,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类似悲伤的东西,“你父亲出来之后,一直在想办法把那条缝重新封上。他试了很多办法,都不行。最后他明白了,能封上那条缝的,只有沙月的血。”

      “可沙月已经死了三千七百年。”

      “她的血没有死。在你的血管里流着。”

      连三州后退了一步。她的靴子陷进沙子里,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是说我父亲……”她不敢说下去。

      “你父亲不是死于心脏病。”李未央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他死于封印的反噬。那一年他一个人进了沙漠,去了乌垒城,想把那条缝封上。他用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把血滴在祭坛上。但他的血不是沙月的血,不够纯。封印只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反噬了。他倒下的时候,心脏停跳了。不是心脏病,是封印在拒绝他的时候,把他的生命力一起带走了。”

      连三州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不想哭,但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涌。她想起父亲最后的样子——她没见到最后一面,母亲说父亲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但现在她知道了,父亲不是安详,是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在救护车上,在周叔的手心里写了几个字。

      “他写了什么?”她问,声音在发抖。

      “他只写了一个字。”李未央说,“‘等’。”

      等。等什么?等连三州长大?等连三州来做他没能做成的事?还是等那个封印自己愈合?

      “我不信。”连三州擦掉眼泪,声音硬了起来,“你说的这些,没有任何证据。也许你只是在编一个故事,想让我做什么事。”

      李未央看着她,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铜的,很旧,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个点,上下各有一条波浪线。和那个灰衣女人内衬上绣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是你父亲留在乌垒城地宫里的东西。他让我转交给你的时候,告诉你一句话。”李未央把钥匙递过来,“他说:‘三州,爸爸对不起你。但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完。’”

      连三州接过钥匙。铜钥匙冰凉冰凉的,握在手心里,和那块玉的凉意一模一样。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钥匙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站在那片枯死的胡杨林里,手里攥着一把三千七百年前的钥匙,脚下踩着七百万平方公里的沙漠,头顶是开始变暗的天空。

      远处有人喊她们回去吃饭。李未央背起背篓,转身往回走。连三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钥匙和玉放在一起,贴着胸口,塞进最里层的衣服口袋里。

      钥匙贴着皮肤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从胸口传进来的,从心脏的位置,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种古老的、潮湿的、泥土的味道。

      那个声音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

      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你终于来了。”

      ——

      夜里的沙漠冷得像冰窖。

      连三州裹着睡袋,躺在帐篷里,透过帐篷顶的纱网看着满天的星星。顾盼睡在她旁边,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均匀。但她睡不着。

      她在想父亲。

      她记忆里的父亲连卫东,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中等身材,大手大脚,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灰。他一年到头在外面打工,过年才回来,回来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的是央视的《探索·发现》,一期不落。连三州小时候觉得那些纪录片很无聊,什么西域古国、什么丝绸之路,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想看动画片。

      父亲从来不跟她抢遥控器。她看动画片的时候,父亲就坐在旁边,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像一只打盹的猫。

      现在她才明白,父亲看的不是纪录片,是故乡。是回不去的、被沙子埋掉的、属于他的另一种人生。

      她摸了摸胸口那把钥匙,钥匙还是凉的,但凉意不像之前那么扎人了,变成了一种恒定的、温驯的凉,像一只蜷在她胸口睡觉的小动物。

      “连三州。”

      帐篷外面有人喊她。声音很轻,但她听出来了,是秦漠。

      她拉开帐篷的拉链,探出头去。秦漠站在外面,穿着一件厚抓绒衣,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哈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喝点热的。”他把其中一个保温杯递过来,“红糖姜茶,顾盼煮的。”

      连三州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辣、烫,一股热气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秦漠在她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帐篷,仰头看着星星。连三州从睡袋里钻出来,也靠在帐篷上,把睡袋裹在身上当被子。两个人就这么肩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

      沙漠的夜很吵。不是声音大,而是声音多。风的呼啸、沙粒的滚动、帐篷布料的抖动、远处某只不知名虫子的鸣叫,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

      “你怕吗?”秦漠忽然问。

      “怕什么?”

      “怕这里。怕这片沙漠。怕今晚会发生什么。”他顿了顿,“李未央说今晚沙尘暴可能会来,风速不大,但能把帐篷吹跑。如果来了,我们就得搬到雅丹下面的岩洞里。”

      “你呢?你怕吗?”

      秦漠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喝了一口姜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怕。”他说,声音比他平时说话低了很多,“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的队员出事。你、顾盼、周牧之、裴老师、陈老师……你们每个人都是别人家里的宝贝。我带你们进来,就要把你们完整地带出去。一个都不能少。”

      连三州侧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很清晰,颧骨高,鼻梁直,下巴削瘦,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在月光下像银丝一样亮。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更像一个被风沙打磨了半辈子的沙漠植物,根扎得很深,枝叶却枯瘦。

      “你这么年轻,怎么就当了项目负责人?”她问。

      “因为没人愿意当。”秦漠苦笑了一下,“田野考古又苦又累,出不了大成果,还容易出事。北大那边年轻老师没人想来,老教授身体又不行。我正好在博士后阶段,没什么牵挂,就被推上来了。”

      “你没牵挂?”

      秦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父母在老家,身体还行,不用我操心。我没结婚,没孩子。最大的牵挂就是我的猫,寄养在同事家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认我。”

      连三州忍不住笑了一下。一个在沙漠里担心猫的男人。

      “你呢?”秦漠问,“你有牵挂吗?”

      连三州想了想。母亲,弟弟,未完成的论文,还欠着银行的助学贷款。这些都是牵挂,但说出来都不像是真的牵挂。真正的牵挂是她说不出口的东西——那座城,那些梦,那个叫沙月的女人,和那句“你终于来了”。

      “有。”她说,“但我说不清楚。”

      秦漠没追问。他把保温杯里的最后一口姜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

      “早点睡。明天还要走很远。”

      “秦漠。”连三州叫住他。

      他转过头。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你不要害怕。”

      秦漠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染成了银灰色。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连三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会害怕的。”他说,“因为我相信你。”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踩在沙子上,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

      连三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钻进帐篷,重新把自己裹进睡袋。她把玉和钥匙握在手心,闭上眼。

      梦来得很快。

      ——

      沙月站在南矿的矿洞口,短刀横在身前,面前是三百个守兵。

      三百对一。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但她不需要打过。她只需要拖住他们,拖到护剑带兵来。护剑说会帮她,她信。不是因为他是她的丈夫,而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忠诚,不是欲望,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深到她不敢命名。

      守兵们没有动。不是怕她,是在等人。

      等王。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沙月没有回头。她知道来的是谁。枣红马,金鞍,王冠上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王从马上下来的时候,铠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脏上。

      “沙月。”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跟她聊家常,“你是我的女儿。我不杀你。放下刀,跟我回去。祭祀完了,你就可以走了。你不是一直想去楼兰吗?祭祀之后,我派人送你去。”

      “阿骨呢?”

      “阿骨在南矿好好的。祭祀之后,他也可以走。”

      “你骗我。”

      王沉默了一瞬。风吹过矿洞,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洞穴深处哭泣。

      “你想要什么?”王问,“我可以给你任何东西。黄金、土地、奴隶、城池。你是我的女儿,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我不舍得给你的。除了这件事。”

      “为什么?”沙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为什么要那个东西?你已经是王了。你拥有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你还要什么?”

      王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纯粹的、烧了千百年的光。

      “我要时间。”他说,“我要回到过去,改变一件事。你母亲不该死在那个冬天。如果我能回到那一天,把她从雪地里抱起来,她就不会死。你就不会没有母亲。我就不会没有妻子。”

      沙月的刀尖低了下去。

      “你疯了。”

      “也许。”王说,“但我已经准备了三十年。三十年前,我在这座矿洞最深处发现了那座祭坛。三十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开启它的方法。需要王族的血。需要祭品的记忆。需要祭品的名字。你身上有三样。祭祀之后,封印就会松动。我会得到那个东西的力量。我会回到过去。你母亲会活过来。”

      沙月抬起头,看着王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疯狂的表情,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比任何疯狂都可怕的执念。

      “你复活了母亲,然后呢?”沙月问,“她还是会死。每一年的冬天都会下雪,每一年的雪都会冻死人。你能复活她一次,能复活她一千次吗?”

      “那我就复活她一千次。”

      “她活着的时候爱的是你吗?”沙月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她爱的人是我父亲。你是王,你强占了她,她生下我之后就再也没有笑过。你以为你回到过去把她从雪地里抱起来,她就会爱你?她只会再死一次。换一种死法。”

      王的脸色变了。

      沙月知道自己说中了。她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些——母亲不爱王,这是王城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假装不知道的秘密。母亲生下她之后,把自己关在后宫的佛堂里,每天吃斋念佛,不见任何人。她死的那天,大雪封路,没人能去请大夫。王赶到的时候,母亲已经凉了。她的脸上带着笑。那是沙月见过的、母亲脸上唯一的一次笑。

      她终于解脱了。从王身边。

      “你什么都不知道。”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只知道恨我。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

      沙月愣住了。

      “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有母亲,只有你没有。我说你母亲去了很远的地方。你说你要去找她。我说等你长大了,我就带你去。”王的眼睛红了,“你长大了,但你没去。因为你知道她不会回来了。可是我想让她回来。不是因为她是我妻子,是因为她是你的母亲。你不该没有母亲。你该有一个母亲。”

      沙月的眼泪流了下来。

      三百个守兵沉默地看着他们。风吹过矿洞,呜呜的声音更大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笑。

      “跟我回去。”王伸出手。

      沙月没有接。

      她转过身,朝矿洞深处走去。她的脚步声在黑暗的矿道里回荡,一声一声,像心脏的搏动。

      “沙月!”王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你进去就出不来了!”

      她没有回头。

      矿道越来越深,越来越暗。她从墙壁上取下一支火把,火光在狭窄的空间里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像一个巨大的、扭曲的、不属于人类的形状。

      矿道尽头是一扇门。

      石门,上面刻满了连三州在自动书写里见过的那些楔形符号。门的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像一只手掌。

      沙月把手放了上去。

      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祭坛。不是封印。不是任何她想象过的东西。

      门后面是一片星空。不是头顶的星空,是脚底的星空。她站在一片虚空之上,脚下是无数颗星星,头顶也是无数颗星星。她分不清上下左右,分不清过去未来。时间和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星空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影子。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影子。

      “沙月。”影子说,“我等了你三千七百年。”

      “你是谁?”

      “我是你。也不是你。”影子走近了一步,她的脸在星光下变得清晰,确实是沙月的脸,但眼睛是灰色的,像暴风雨前的天,“我是你在另一个时间线里的存在。王如果成功开启封印,时间就会被撕裂,宇宙会分裂成无数条支线。在一条支线里,你没有走进来,你跟他回去了,祭祀了,封印松动了,那个东西出来了,世界毁灭了。在另一条支线里,你走进来了,你把封印加固了,那个东西继续被关着,但你的血、记忆和名字会被封印吸收,你会变成一个空壳,活着,但不再是你自己。”

      “还有第三条支线吗?”

      影子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尽的悲凉,和无尽的温柔。

      “有。当你带着完整的三样东西回来——血、记忆、名字——你就可以走进那条支线。在那条支线里,没有人死。王没有疯,母亲没有嫁给他,阿骨没有被困在南矿。所有人都活着。包括你自己。”

      “怎么做?”

      “你已经在做了。”影子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了沙月的脸,“你叫连三州。你记得这一切。你的血管里流着自己的血。你的心口有一把钥匙。你只需要走完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是什么?”

      影子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开始消散,像沙子在风中被吹散。星光暗了下来,门开始关闭。

      “最后一步不是祭祀。”影子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是选择。”

      门关上了。

      沙月——不,连三州——睁开眼睛。

      帐篷外面有人在喊。不是梦里的声音,是真实的、来自于2026年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声音。

      “沙尘暴来了!所有人起来!搬到岩洞里去!”

      是秦漠的声音,急促、尖锐,完全不像他平时说话的语调。

      连三州从睡袋里弹起来,顾盼也醒了,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收睡袋、拆帐篷。风已经很大了,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连三州眯着眼睛,看到远处有一堵黑色的墙正在朝他们移动——那不是墙,是沙尘暴的前锋,至少有十几米高。

      “快走!”李未央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把拉住连三州的手腕,拽着她往雅丹方向跑。她的力气大得惊人,连三州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拖过去的。

      雅丹地貌下面有几个天然的岩洞,不大,但足够容纳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地钻进去,最后清点人数——四十七个人,全在。

      秦漠最后一个进来,浑身是沙,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全是黄乎乎的沙子,像一尊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兵马俑。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所有人都在吗?”他问。

      “都在。”顾盼说。

      秦漠一屁股坐在地上,闭了闭眼睛。连三州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抖。

      外面沙尘暴的声音像一千头野兽在咆哮。岩洞里的空气很稀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味道。不知道是谁点了一盏露营灯,昏黄的光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连三州靠着岩壁坐着,心脏还在砰砰跳。她摸了一下胸口,玉和钥匙都在。她的手指碰到自己的皮肤,发现体温高得离谱,像发烧了一样。

      李未央坐在她对面,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她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了。

      李未央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连三州读出了她的唇语。

      “选择。”

      连三州闭上眼睛,靠在岩壁上。沙尘暴在外面咆哮,岩洞里的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水壶里找最后一口水。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

      她不知道最后一步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已经在路上了。走了三千七百年,从沙月的眼睛闭上那一刻起,就在路上了。

      岩洞外面,沙尘暴还在继续。但在沙尘暴的最深处,在风暴眼的位置,有一片奇异的宁静。在那片宁静的正中央,那座被沙子埋了三千七百年的城,正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地底下升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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