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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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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三州从矿道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准确地说,是凌晨五点四十一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运动手表,荧光指针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绿光。她记得自己下去的时候是晚上十点。七个小时。她在下面待了七个小时,但在她的感知里,那七个小时像七十年那么长,又像七秒钟那么短。
她趴在洞口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沙子和雨水混在一起,糊了她满脸。她的手指抠进湿沙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浆,像极了她小时候在老家河滩上玩泥巴的样子。那时候她七岁,父亲连卫东刚从新疆回来,蹲在河滩边看着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笑着说:“三州,你以后想当什么?”
她说:“当考古学家!”
父亲笑了一下,没说话。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现在她知道了。那个笑的意思是——你本来就是。
“三州!”
顾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紧接着是手电筒的光柱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听到沙地上杂沓的脚步声,至少有七八个人在朝她跑过来。第一个到她身边的是顾盼,第二个是秦漠,第三个是周牧之。顾盼一把把她从洞口拽出来,像拽一只掉进坑里的小猫,力气大得惊人。
“你下去七个小时!”顾盼的声音在发抖,“七个小时!我们说好了两个小时!你为什么不接卫星电话?!”
连三州这才想起来,卫星电话被她落在了矿道里。她下去之前把背包放在了井边,但下井的时候忘了拿。七百米深的地下,没有任何信号。她知道顾盼会急疯,但她没办法。在下面的时候,她每一秒都在对抗那个东西的意识侵蚀,根本没有余力去想上面的事。
“对不起。”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没事。”
她确实没事。至少看起来没事。她的手脚都还在,没有骨折,没有大出血,神志清醒。但她的眼睛变了。顾盼盯着她看了两秒,手电筒的光照在她的瞳孔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金色,是一种更暗的、像生锈的铜一样的颜色,沉淀在虹膜的最深处,像水底的沉沙。
“你的眼睛……”
“我知道。”连三州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层铜色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下去太久了。共振强度又涨了。”
“多少?”
“百分之四十九。”
秦漠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她肩膀上,掌心很热,透过她被汗水浸透的衣服,烫在她肩头的皮肤上。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秦漠不是那种会发抖的人。他扛着几十公斤的装备在沙漠里走一天都不会抖,他面对沙尘暴的时候不会抖,他在矿道里面对那个东西的时候也不会抖。但他现在在抖。
连三州没有问他为什么抖。她知道。
在矿道下面的时候,她听到了护剑的声音。那不是秦漠的声音,是三千七百年前那个脸上有伤疤的男人的声音。他通过矿脉对她说了一句话:“告诉他,我不后悔。”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护剑不后悔什么?不后悔用命关上门?不后悔让三十七个后代替他死?
但她答应了他,她会告诉秦漠。
“秦漠。”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剪纸。他的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在月光下像银丝。
“护剑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秦漠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说:‘我不后悔。’”
秦漠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转过身,朝帐篷走去,走了大概十几步,停了下来,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在轻微地耸动。没有人跟过去。没有人出声。
连三州知道他为什么哭。因为那四个字——“我不后悔”——不是护剑对他的后代说的,是护剑对自己说的。三千七百年前,他站在祭台上,看着沙月的血流进那口井,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会让自己死,会让自己的子孙后代代代受苦。他有一秒钟的时间可以反悔。他可以转身走掉,逃出这座城,逃到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但他没有。他选择了留下来,选择了死,选择了让自己的血脉背负三千七百年的诅咒。
他不后悔。
这四个字,是一个人能对自己说出的最重的话。因为它意味着:我接受我选择的一切后果。好的,坏的,已知的,未知的,在我能力范围内的,超出我能力范围的。全部接受。不抱怨,不推卸,不后悔。
连三州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有些人她还叫不上名字,有些人的脸她还对不上号。但她知道他们的名字都在那张花名册上,那张花名册在她的背包里,和卫星电话放在一起。她记得每一个名字的写法——裴雨桐的“桐”有没有木字旁,陈渡的“渡”有没有三点水,周牧之的“牧”是放牧的牧还是木头的木。她强迫自己记住这些细节,因为她不知道这些人里谁会活下来,谁会死。如果她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住,她有什么资格让他们去冒生命危险?
“归城会的四十三个核心成员,昨天晚上已经到了塔中。”她的声音不大,但沙漠的夜晚很安静,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楚,“他们包了一架飞机从乌鲁木齐飞到且末,然后从且末租了八辆越野车,走沙漠公路穿过塔克拉玛干,现在在塔中油田的基地里休整。塔中离这里直线距离不到两百公里。他们最快今天下午就能到。”
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来干什么?”周牧之问。
连三州说,“叶海花是归城会的创始人。但她不是归城会的实际控制人。归城会真正的老板是一个叫赵远征的人。赵远征今年五十八岁,中科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享受□□政府特殊津贴。他是中国地幔流体研究领域最有权威的专家之一。他研究的东西,就是矿脉。”
连三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打印纸,展开。那是她在矿道下面的七个小时里,用手写的方式记录下来的信息。不是从书本上抄的,不是从网上查的,是矿脉直接写进她脑子里的。她的笔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但关键的信息她都用大写字母标注了出来。
“赵远征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开始研究塔里木盆地下面的深部地幔结构。他利用石油勘探的地震波数据,在塔里木盆地地下三千米到五千米的深度,发现了一个异常的地球物理特征——一条宽度不等、长度超过一千公里的高导带。高导带的意思是,那里有导电性极强的物质。通常情况下,地壳深处的岩石是不导电的。能导电的只有两种东西:金属矿体和流体。但金属矿体的导电性是各向异性的,也就是说,不同方向测出来的导电率不一样。而赵远征发现的高导带,导电性是各向同性的——所有方向测出来都一样。”
她顿了一下,让所有人消化这个信息。
“各向同性的高导体,在地球物理学上只有一种解释:超临界流体。一种处在高温高压下、同时具有气体和液体性质的物质形态。赵远征不知道的是,那条高导带不是自然形成的。它是矿脉。是一条活的、有意识的、会思考的矿脉。它在地底下待了三十五亿年,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在那里了。赵远征花了将近三十年的时间研究它,发表了几十篇论文,拿了好几个国家级的大奖。他以为自己是一个地球物理学家。他不知道自己是王的转世——不是叶海花,是另一个王。王的意识碎片不只有一片。三千七百年前,王用自己的一半意识和那个东西做交易的时候,他的另一半意识没有被那个东西吞噬,而是分裂成了更多的碎片,散落在了不同的转世身上。叶海花继承了其中的一块碎片——她继承了王的情感和执念。赵远征继承了另一块碎片——他继承了王的野心和理智。”
“所以他们不是同一个人?”顾盼问。
“他们是同一个人分裂出来的不同侧面。就像一面镜子摔碎在地上,每一块碎片都能照出人脸,但每一块碎片照出的角度都不一样。叶海花想打开封印,是因为她想赎回王的那半意识,让王完整。赵远征想打开封印,是因为他想得到那个东西的力量。他不关心王,不关心叶海花,不关心任何人。他只关心那个力量。”
“他拿到那个力量要干什么?”周牧之问。
连三州看着那张纸上的记录,沉默了。
“他要重塑地球表面的矿物分布。”她说,“他要让中国境内所有的稀有金属、稀土元素、油气资源的分布,按照他设计的地质模型重新排列。他知道地下的矿脉是一条活的、可以流动的、可以被意识操控的东西。他不需要挖矿,不需要勘探,不需要开采。他只需要让矿脉自己把资源送到他想要的地方。”
所有人沉默了几秒。
“他疯了。”顾盼说。
“他没疯。他是这个国家最聪明的人之一。中科院院士的评选他已经进了两轮,第三轮因为年龄问题没过。如果他的计划成功了,他会成为比院士更伟大的人物。他会成为重新定义中国资源版图的人。他的名字会写进教科书。每一个学地质的学生都会背他的贡献。”
“但代价呢?”秦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回来。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他一贯的冷静,“那个东西不是可以操控的工具。它是一个三十五亿年的饥饿聚合体。你放它出来,它不会听你的指挥。它会先吃了你,再吃所有能接触到的东西。”
“赵远征知道这一点。”连三州说,“他认为自己可以控制它。因为他在实验室里做过模拟。他用超临界流体在高压釜里合成了一种类似矿脉的导电材料,然后用外加电场去操控它的流动方向。他成功了。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套完整的控制方法。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在实验室里合成的材料是没有意识的死物。地下的矿脉是有意识的活物。你不可能用控制死物的方法来控制活物。就像你不可能用驯服一匹马的方法来驯服一只老虎。”
“你跟他谈过这些吗?”裴雨桐问。
“没有。叶海花谈过。去年冬天,赵远征到乌鲁木齐开会,叶海花去找他,在他在酒店的房间里谈了四个小时。她把一切都说出来了——矿脉的意识,那个东西的本质,王的转世,护剑的血脉。赵远征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话。他说:‘科学不需要神话。’然后他给叶海花倒了一杯茶,客客气气地把她送走了。第二天,他在项目评审会上否掉了叶海花的一个基金申请。不是因为她的学术水平不够,是因为她不听话。在赵远征的世界里,不听话的人不需要理由,直接否定就行。”
“所以他是一个科学家,也是一个政客。”陈渡慢吞吞地说,“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变成权力的游戏。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利益。你跟他讲利益,他跟你讲情怀。你跟他讲情怀,他跟你讲道理。你永远找不到他的破绽,因为他的破绽不是逻辑上的,是人格上的。他的人格就是他的破绽。”
“他的破绽是什么?”连三州问。
陈渡没有回答。他看了裴雨桐一眼。裴雨桐看了叶海花一眼。叶海花看了秦漠一眼。秦漠看了连三州一眼。
“他的破绽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叶海花说,“他以为自己是一个科学家,在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伟大实验。但他不知道自己的意识已经被那个东西侵蚀了。他不是自己在做这些决定,是那个东西通过他体内的王的那块意识碎片在操控他。他以为自己很自由,其实他连自己的每一个念头是不是自己的都分不清。”
连三州想起自己在井下的七个小时。在那个维度里,她也曾分不清哪些念头是自己的,哪些是那个东西塞进来的。它很聪明,不会直接告诉你“去做什么什么”。它会伪装成你自己的声音,在你心里说:“你应该去做这件事,这是你自己想做的。”你甚至不会怀疑,因为那个声音太自然了,太像你平时的思维方式了。只有当你做出决定并开始执行之后,你才会在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这不是我的想法。
但到那时候,你已经来不及回头了。
“所以赵远征不是我们的敌人。”连三州说,“他是我们的病人。他的意识被那个东西感染了,他的大脑皮层里有一块不属于他的神经回路在替那个东西做决定。我们要做的不是消灭他,是切断他和那个东西的连接。”
“怎么切?”
“把他体内那块王的意识碎片取出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
“你知道怎么取?”叶海花的声音突然尖锐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她的琴弦上猛地拨了一下,“我找了三十七年,用遍了所有的方法——催眠、冥想、气功、针灸、药物、脑深部电刺激、经颅磁刺激——没有一种方法能把那块碎片从他脑子里取出来。它不是肿瘤,不是异物,不是任何可以用物理手段切除的东西。它已经和他自己的神经元长在一起了,分不开了。就像两块不同颜色的橡皮泥捏在一起,你不可能再把它们分开,除非你把两块都切掉。”
连三州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因为沙月也做过同样的事。三千七百年前,王的意识被那个东西侵蚀的时候,沙月尝试过把他脑子里的碎片取出来。她用的方法不是物理的,是意识的。她把自己的意识潜入王的大脑,找到那块碎片,然后用沙月这个身份——王的女儿这个身份——去唤醒碎片里残留的、属于王自己的记忆。当那些记忆被唤醒的时候,碎片就会产生一个短暂的、和那个东西断开连接的窗口期。那个窗口期只有零点几秒,但足够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王自己愿意被取出的那部分意识,转移到另一个容器里。”
叶海花的手开始发抖。她的手从来不会抖。她是那种站在沙漠风暴里都不会抖的人。但此刻,她的手指在羊绒大衣的袖口里痉挛般地颤抖着,像两只被电击了的小动物。
“什么容器?”
连三州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颗黑色矿石。
不是之前的那个样子了。在井下待了七个小时之后,它变了。颜色从纯黑变成了深红,像一块凝固的血。表面多了许多细小的裂纹,裂纹里透出金色的光,像岩浆在地壳的裂缝里涌动。
“这块矿石是从南矿的矿脉上取下来的。”连三州说,“它和矿脉是同源的。它可以是王的意识的容器。但不是现在,要等我和叶海花一起进入赵远征的大脑,唤醒他的记忆,断开他和那个东西的连接,然后把他的意识碎片引导到这块矿石里。矿石会把它吸附住,像海绵吸水一样。”
“你和我?”叶海花的声音提高了,“你是说你要跟我一起进赵远征的大脑?”
“对。我一个人进不去。赵远征不会信任我,他的意识会对我的侵入产生强烈的排斥反应。但他信任你。你是他最信任的人。你们认识了将近四十年,从大学时代就认识了。他给你看过他的博士学位论文初稿,你给他改过英文摘要。他结婚的时候你是证婚人,你离婚的时候他在你门口坐了三个小时没敢敲门。你们之间的信任不是利益的信任,是时间的信任。四十年,是一个人能给出的最大的信任。只有你带路,我才能进得去。”
叶海花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流泪,而是那种毫无防备的、像一个孩子一样的流泪。她的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从下巴上滴下来,滴在羊绒大衣的领口上。
“我不能让他知道。”她哽咽着说,“如果他知道了,他会选择死。他宁可死,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脑子里的那些东西。”
“哪些东西?”
“他的恐惧。他小时候的事。他父亲打他母亲,他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不敢说。他十二岁的时候,他母亲自杀,他一个人发现的,血从床上流到地上,他踩了一脚,血从拖鞋的缝隙里挤上来,凉凉的。他后来再也没有穿过拖鞋。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酒店,他都光着脚。你觉得他在实验室里做那些疯狂的实验是因为他有野心,其实不是。是因为他怕死。他怕死了之后就会见到他母亲,他母亲会问他:‘你为什么不救我?’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他不想死。他要用那个东西的力量让自己永远不死。”
叶海花蹲了下来。她蹲在沙漠的沙子上,穿着那件价值几万块的羊绒大衣,膝盖跪在湿沙里,像一只受了伤的、羽毛凌乱的灰色大鸟。
连三州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不会伤害他。”她说,“我不会让他看到任何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我只是要把那块不属于他的意识碎片取出来。取出来之后,他不会再听到那个声音,不会再觉得有一个东西在替他做决定。他会重新变成他自己。那个在实验室里一边做实验一边哼歌的、会在春节的时候给全楼的人送年糕的、会把流浪猫养在办公室里不让任何人知道的赵远征。他不是我们的敌人。他是被那个东西绑架的人质。我们去救他。”
叶海花抬起头,看着连三州。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片海。那片海里沉着一艘船,沉了三十七年,锈迹斑斑,长满了海藻和贝壳。她以为那艘船永远不会被打捞上来了。
“你保证?”她问,声音像一个六岁的小女孩。
“我保证。”
叶海花站了起来。她用手背擦掉眼泪和鼻涕,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把脸擦干净。她把头发重新拢了拢,把羊绒大衣的领子整了整,深吸了一口气。
“赵远征的车队,今天下午到。他们会在昆耶城北边十五公里的地方扎营。我去见他。”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了,他会当场把你控制起来。你是钥匙,你是他最想要的东西。你送上门去,他没有理由不收。”
“我不进去。我在外面等你。”
“外面多少米?”
“两公里。你的耳麦里。只要你喊一声,我就进去。”
叶海花看着连三州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层铜色在连三州的虹膜深处慢慢旋转,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
“好。”
天彻底亮了。
太阳从东边的沙丘后面跳出来,把整片沙漠染成了金红色。昆耶城的青铜城墙在晨光中反射出暗绿色的光泽,像一面巨大的铜镜,映照着天边的云。那些云很低,很厚,灰白色的,压在沙漠的上空,像一床没有叠好的棉被。昨晚的雨停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雨水和沙子混合后产生的、像铁锈一样的味道。
连三州站在帐篷外面,手里拿着卫星电话,一个一个地拨号码。
罗布泊组。楼兰组。克里雅河组。塔里木河组。昆仑山组。每个组都通了。每组都报告了各自的情况。罗布泊的盐碱地上,物探设备已经架好了,节点的大致位置已经圈定,误差不超过五米。楼兰古城遗址的废墟间,宋词发现了地下有一个空洞,空洞的形状和大小与昆耶城的地宫高度相似,他怀疑那是矿脉节点在地表的回声。克里雅河的干河床上,裴雨桐挖到了古河床的沉积层,在深度四米的地方发现了一层黑色的有机质淤泥,淤泥里有植物根系的化石,根系的分布方式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放射状——向四面八方延伸,但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中心。塔里木河边的农田里,陈渡和当地农民达成了协议,农民同意他们在棉花地里打三个浅钻,条件是陈渡帮他儿子写一封维语的自荐信,推荐他到乌鲁木齐的职业学校去上学。昆仑山北麓的山洞里,碎石已经清理了三分之二,他们发现了洞口深处有一面墙,墙上刻满了连三州见过的那种楔形符号。
没有坏消息。但也没有好消息。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但计划本身是一个最大的未知数。连三州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赵远征的大脑里找到那块意识碎片,不知道能不能把它引到矿石里,不知道赵远征失去那块碎片之后会不会发疯,不知道叶海花会不会在关键时刻背叛她。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她必须去做。
太阳升到三竿高的时候,她看到了远处扬起的尘土。八辆越野车在沙漠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灰黄色的尾巴,像一条巨大的蛇在沙地上爬行。车队从北边来,朝南边的昆耶城方向开。距离太远,她看不清车队的细节,但她知道那是赵远征的人。塔中油田基地到这里的距离,按照昨晚的时间推算,正好是今天上午到。
她放下望远镜,转身走进帐篷。
“他来了。”她说。
叶海花正在吃压缩饼干。她把饼干咽下去,喝了一口水,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饼干屑。
“耳麦。”连三州把一个米粒大小的无线耳麦递给叶海花。叶海花接过去,塞进左耳,然后用头发盖住。连三州自己也戴了一个,调好了频率。
“我随时能听到你。”
“嗯。”
叶海花走出帐篷,朝那八辆越野车的方向走去。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一个要去赴约的人,而不是一个要去赴死的人。风吹起她的围巾,暗红色的羊绒在金色的沙漠里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连三州站在帐篷门口,目送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越变越小。
“她会没事的。”秦漠站在她身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王。王不会那么容易死。”
连三州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阳光里,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下两道淡淡的白色痕迹。他的眼睛看着远方,那个方向不是叶海花的方向,是昆耶城的方向。那座青铜色的城在阳光下沉默着,像一个巨大的、蹲伏的、闭着眼睛的兽。
“你还在想护剑的事?”
“我在想一个问题。”他说,“护剑说他不后悔。但我不知道我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你。”
连三州的呼吸停了一拍。
秦漠没有看她。他的目光穿过沙漠,穿过那座青铜色的城,穿过那片消失的海,穿过三千七百年的光阴。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有一种连三州从未见过的、近乎痛苦的平静。
“如果我不认识你,我现在还在北大的办公室里写论文、教课、喂猫。我的生活很简单,很无聊,很安全。我不会知道自己是一个三千七百年前的人的转世,不会知道自己的肩膀上扛着三十七条命。我会继续怕黑,但我会继续开着灯睡觉。我会继续做那些奇怪的梦,但我会继续告诉自己那只是压力太大。我不会来这里,不会下那个矿道,不会听到护剑的声音,不会知道‘不后悔’这三个字有多重。”
他顿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来,看着连三州。
“但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知道了恐惧的滋味,也知道了不后悔的滋味。我知道了自己可以扛起三十七条命而不被压垮,知道了一个人可以在哭完之后继续往前走。我知道了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团小小的火在烧。不是护剑的火,是秦漠自己的火。
“我不后悔。”他说。
连三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悲伤,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团乱麻一样的情绪。她想说“我也不后悔”,但那不是真的。她后悔。她后悔把顾盼卷进来,后悔让裴雨桐去克里雅河,后悔让宋词去楼兰。她后悔让这些人因为她而置身于危险之中。但她又不后悔。因为如果没有这些人,她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她需要他们。她需要顾盼的预知,需要裴雨桐的决断,需要陈渡的经验,需要宋词的冷静,需要周牧之的技术,需要李未央的忠诚,需要秦漠的坚定。她需要所有人。她是钥匙,但钥匙只有插进锁里的时候才有用。锁是所有人。
“走吧。”她转过身,朝昆耶城的方向走去,“叶海花那边需要至少一个小时才能进入正题。这一个小时,我们要把昆耶城里的准备工作做完。井边的防护,矿道的照明,应急撤离的路线,备用电源,医疗点。一件一件来,不要漏。”
秦漠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金色的沙漠上,朝那座青铜色的城走去。
身后,帐篷里有人在煮粥,有人在打牌,有人在用卫星电话跟家里报平安。顾盼在整理医疗包,把碘伏、纱布、止血带、阿托品一盒一盒地码好。周牧之在调试无人机的飞控系统,准备用它来监控赵远征车队的动向。裴雨桐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字迹潦草得只有她自己能看懂。陈渡在用维语跟当地的农民打电话,语速很慢,很有耐心,像在哄一个小孩。宋词还在昆仑山的山洞里,用地质锤一块一块地敲碎石块,碎石落地的声音通过卫星电话传回来,咔嗒,咔嗒,咔嗒,像一座古老的钟在计时。
连三州走到昆耶城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把手放在青铜门扇上,那张地图在她的掌心下微微发烫。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线条——河流、山脉、沙漠、那片消失的海。她的手指沿着那条已经不在的河的河道滑动,从源头到尽头,从昆仑山到那片海。
她睁开眼,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