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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第九章

      赵远征的营地比连三州想象的要安静。

      那里没有发电机的声音,没有对讲机的嘈杂,没有人高声说话。八辆越野车排成一个弧形,车头朝外,像八只伏在沙地上的黑色甲虫。营地中央搭了三顶军用帐篷,最大的那顶开着门,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一个人影坐在门口,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但连三州知道那是赵远征。她见过他的照片——中科院官网上的标准照,白衬衫,蓝背景,笑容标准得像印刷品。照片里的赵远征看起来是一个温和的、甚至有些腼腆的中年人,不太像那种会包飞机穿越沙漠来抢人的人。

      叶海花走进营地的时候,没有人拦她。

      她以为至少会有人上来问一句“你是谁”、“你来干什么”。但没有人。那些人——那些归城会的核心成员,四十三个从全国各地飞来的精英——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就继续做自己的事。有人在检查设备,有人在调试电脑,有人在吃压缩饼干。他们的眼神不是冷漠,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克制,像一群在执行任务的士兵,知道什么时候该看,什么时候不该看。

      叶海花走到那顶最大的帐篷前面,停下来。

      “远征。”她说。

      赵远征抬起头。

      他的脸比照片上老了至少十岁。五十八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八。眼袋很深,颧骨突出,头发花白且稀疏,露出头顶青白色的头皮。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抓绒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磨得起了毛。他的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薄底,老式,像是从八十年代的百货商店里买的。没有穿袜子。脚踝裸露在夜风里,皮肤干裂,像一块久旱的土地。

      叶海花看着那双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认识赵远征三十七年,从来没见过他穿袜子。冬天不穿,夏天不穿,在零下二十度的野外也不穿。她问过他为什么,他说:“穿袜子不舒服。”她没有追问。她知道那双脚底下藏着什么——十二岁的男孩,踩着母亲的血,从卧室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邻居家敲门。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红色的脚印,像一朵一朵在冬天盛开的、不会结果的花。

      “海花。”赵远征的声音比他的脸年轻,清亮,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活力,“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你早晚会来。”他站起来,从帐篷里拿出一个折叠椅,打开,放在她面前,“坐。”

      叶海花坐下来。折叠椅是军绿色的,帆布面,坐上去往下陷,像一个不稳定的拥抱。赵远征坐回原来的位置,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盏露营灯。灯是煤油灯,不是电灯,橘黄色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的帆布上,两个巨大的、变形的、黑色的轮廓,像两座山在对话。

      “你的人呢?”叶海花问。

      “在休息。”赵远征说,“明天要早起。”

      “早起干什么?”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叶海花沉默了几秒。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沙漠的夜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沙子和寒意。

      “远征,收手吧。”她说,“你做的那些实验,你在高压釜里合成的那些材料,你用电场控制它们流动的那些方法——在地下没用。地下不是实验室。地下是活的。你控制不了它。”

      赵远征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也不是那种无奈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短的、像叹气一样的笑。

      “海花,你认识我多少年了?”

      “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你有没有见过我做一件我没有把握的事?”

      叶海花没有回答。

      “我本科毕业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考托福、考GRE、申请美国的研究生。我没有。我留在了国内,去了新疆,跟着一个老地质队员在塔里木盆地跑了三年野外。那三年里,我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敲石头、看剖面、记数据。我的同学在美国发了多少篇SCI、拿了多少个学位、进了多少家大公司。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在找一条线。一条地下的、看不见的、没有人相信它存在的线。”

      他弯下腰,从帐篷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铺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地上。是一张塔里木盆地的地质图,比例尺很大,铺开来有四张A3纸那么大。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线条、数字、符号。赵远征用食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盆地的西南角斜穿到东北角,长度超过一千公里。

      “我找了这条线找了十五年。十五年里,我申请的每一个基金项目都被拒了,理由是‘研究目标不明确’、‘理论依据不足’、‘预期成果不可靠’。我的博士生导师跟我说:‘远征,你换个方向吧,这个东西不存在的。’我换了。我换了三个方向,每一个都是为了评职称、为了发文章、为了拿项目。但我心里知道,那些东西都是垃圾。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只有这条线。这条我找了十五年的线。”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一个点。那个点旁边有一个手写的数字,连三州不在现场,看不到那个数字。但叶海花看到了。她认识赵远征的笔迹,瘦长,倾斜,向□□斜了大概十五度,像一个人在风中走路,身体微微前倾。

      “八年前,石油勘探的数据终于出来了。地震波剖面显示,这条线确实存在。导电率各向同性,宽度变化,深度在三千米到五千米之间。不是金属矿体,不是地下水,不是任何已知的地质结构。是一种全新的、从未被描述过的地下物质形态。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深部超临界流体富集带’。名字很长,很拗口,但很安全。在论文里用这个名字,没人会觉得你疯了。”

      赵远征直起身,看着叶海花。煤油灯的光照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黑色的眼睛照成了琥珀色。

      “你说它是有意识的。你说它是活的。你说它是一个三十五亿年的、会思考的、会骗人的东西。海花,我信你。我真的信你。因为我在高压釜里合成出来的那些材料,在电场的作用下,确实表现出了某种……让我不安的行为。它们会绕过障碍物,会找到最短的路径,会在电流切断之后继续保持一段时间的流动。它们不是活的,但它们的行为像活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合成出来的材料,已经无限接近地下那个东西的物理性质。”

      “那又怎样?”叶海花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就证明我的方向是对的。”赵远征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光不是煤油灯反射的光,是来自内部的、像灯泡一样的、有些刺目的光,“如果我能在实验室里复现地下的物理条件,我就能在地下复现实验室里的控制方法。我只需要在矿脉上钻几个孔,把电极放进去,施加一个特定频率的电场,就能引导矿脉的流动方向。我不需要和它对话,不需要和它谈判,不需要理解它。我只需要控制它。就像我控制高压釜里的材料一样。”

      “高压釜里的材料是死的。”

      “高压釜里的材料是我造的。它的一切性质我都可以测量、计算、预测。地下的东西不是我造的,但它的物理性质和我造的材料完全一样。一样的东西,就应该可以用一样的方法来控制。”

      叶海花看着他,看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他的脸上,又把他的影子投在她的脸上。

      “你见过那口井吗?”她问。

      赵远征的瞳孔缩了一下。

      “没有。”

      “你知道那口井里有什么?”

      “你告诉过我。你说井里有另一个维度,有星空,有一个饥饿的东西,有被困的意识碎片。”

      “你信吗?”

      “我信你说的每一个字。但我不信那是超自然现象。那不是神,不是鬼,不是诅咒。那是物理。只是我们目前的物理学还解释不了。解释不了的东西,不叫‘神秘’,叫‘未知’。科学的工作就是把未知变成已知。这就是我要做的事。”

      叶海花站起来。折叠椅弹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

      “我带你去见那口井。”她说。

      赵远征没有动。他坐在折叠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戴任何戒指。

      “你带我去见了,然后呢?”

      “然后你自己判断。”

      “我判断完了呢?”

      “如果你觉得你能控制,我不拦你。”

      赵远征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

      “海花,你在骗我。”

      叶海花没有说话。

      “你带我去见那口井,不是为了让我自己判断。你是想让我亲眼看到那个东西,然后被它吓退。你不相信我的判断,你只相信你自己的恐惧。你在这口井旁边等了我三十七年,不是等我回心转意,是等我放弃。你一直在等一个不会发生的奇迹。”

      叶海花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我不会放弃。”赵远征站起来,和她平视。他比她高半个头,但在煤油灯的光里,他的影子比她的影子矮。因为他的影子被帐篷的门帘切掉了一截,像一棵被砍了头的树。

      “那你就去。”叶海花说,“去了之后,不要来找我。”

      她转身走了。

      赵远征没有追。他看着她的背影走出营地,走进月光下的沙漠,越走越远,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点,消失在沙丘后面。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煤油灯的燃料烧尽,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黑暗中,他低低地说了一句话。没有人听到。

      “我已经见过那口井了。”

      ---

      连三州在昆耶城的城墙上听到了叶海花回来的脚步声。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胸口那块矿石感觉到的。矿石在口袋里微微发烫,像一个人在她胸前轻轻推了一下。她从城墙上下来,走到城门口,正好看见叶海花从沙漠里走出来。月光照在她身上,羊绒大衣上沾满了沙子和露水,暗红色的围巾歪到一边,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他不同意。”叶海花说。

      连三州没有问“为什么”。她看到叶海花的眼睛——不是灰色,是红色。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更深层的、从瞳孔内部渗出来的、像血丝一样的红色纹路,在虹膜上蔓延,像一张细密的网。

      “你看到了什么?”连三州问。

      叶海花看着她,嘴唇在微微颤抖。

      “他已经去过那口井了。他瞒了我。他早就去过了。他什么都知道——知道那个东西会吃意识,知道矿脉是活的,知道打开封印会释放超临界流体。他都知道。他不在乎。因为他觉得自己是那个例外。他觉得那个东西不会吃他,因为他是赵远征。三十五亿年的饥饿聚合体,会为他破例。”

      叶海花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脸部的肌肉在失去控制。

      “我认识他三十七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蠢。”

      连三州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颗矿石。矿石的温度降了一些,从发烫变成了微温。她闭上眼睛,感受着矿脉的脉搏——不是她自己的心跳,是沙漠地下深处那个巨大的、缓慢的、像行星自转一样的脉搏。它在等。

      她在脑海里回放叶海花和赵远征的对话。每一句,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她没有去现场,但她能“看到”。不是通过耳麦——耳麦只能听到声音。她能“看到”,是因为她站在昆耶城的城墙上,站在矿脉的主节点上。整片沙漠的矿脉网络都在她的脚下,每一个节点的震动她都能感觉到。赵远征的营地在北边十五公里处,恰好建在一个次级节点上。他站在那里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全部通过矿脉传到了她的脚下。

      这不是她之前就有的能力。这是从矿道里出来之后才开始的。她在下面待了七个小时,共振强度从百分之三十一跳到了百分之四十九。百分之四十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已经在矿脉的“感知范围”内了。整片沙漠对她来说不再是“外面”和“下面”,而是“身体的一部分”。她能感觉到沙粒在她的脚底流动,能感觉到矿脉里的超临界流体在缓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移动,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井里翻了个身。

      这种感觉不是舒服的。像一个正常人突然长出了第三只眼睛、第三只耳朵、第三个鼻子。所有的感官信息同时涌进来,没有经过筛选,没有经过过滤,全部挤在她的脑子里,挤得她头疼。

      但她没有拒绝。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赢的方式。

      “他不会来了。”连三州说,“至少今晚不会。他要在营地里等一个人。”

      叶海花抬起头。“等谁?”

      “他的学生。他最得意的学生。一个叫苏穆的女孩。今年二十九岁,中科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的博士后,赵远征带的最后一个博士生。她昨天从北京飞到乌鲁木齐,然后转机到库尔勒,再坐汽车到塔中。她的飞机晚点了,所以没赶上赵远征的车队。她明天早上到。”

      “你怎么知道这些?”

      连三州没有回答。她不是不想回答,是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知道这些信息的方式不是回忆,不是推理,不是接收,是“看到”。就像你睁开眼睛就能看到面前有一张桌子一样自然。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出现一幅画面:一个年轻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在库尔勒机场的到达大厅里等行李。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微信:“苏穆,我们在塔中等你,到了给我电话。——赵老师。”

      连三州不知道这幅画面是从哪来的。是矿脉直接写进她脑子里的?是她自己的意识在矿脉里检索到的?还是那个东西假装成她的意识在给她提供信息?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幅画面是真的。因为她“看到”苏穆手腕上戴着一块运动手表,屏幕上显示的心率是九十二——比她这个年龄的正常静息心率高了二十。她在紧张。不是因为旅行,是因为她知道赵远征要去做什么。她不是盲目的追随者,她是知情的共谋。她也在怕。

      “苏穆。”叶海花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我见过她。去年冬天,赵远征来乌鲁木齐开会的时候,她跟着一起来的。很小的一个姑娘,不爱说话,看人的时候目光总是躲闪。赵远征说他所有的学生里,只有这个姑娘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不是知识层面的听懂,是灵魂层面的。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能接住。他问的每一个问题,她都能给出他想要的答案。她不只是一个学生,她是他的—— ”

      叶海花停住了。

      “是他的什么?”

      “是他的未来。他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她身上了。如果他的实验成功了,她会继承他的一切——他的理论、他的方法、他的数据、他的地位。如果他的实验失败了,她会是唯一一个能理解他为什么失败的人。”叶海花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把她当成另一个自己。一个年轻的、健康的、不会被任何人质疑的赵远征。”

      连三州闭上眼睛,又看到了那幅画面:苏穆站在行李转盘旁,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还有一条她没发出去的消息——“赵老师,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光标在“到”字后面一闪一闪的,像一个犹豫不决的人在门口站了很久,始终没有敲门。

      “她能做到。”连三州说,“她知道那个东西会吃意识,她知道进去就出不来,她知道赵远征的每一个实验数据都是真的。但她还是来了。因为她相信赵远征。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是因为他是赵远征。她十三岁那年,赵远征去她的中学做科普讲座,讲的是地球的内部结构。讲座结束后,别的同学都走了,只有她留下来,问了一个问题:‘老师,地心是热的,那地心有没有心跳?’赵远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你叫什么名字?’她说:‘苏穆。’赵远征说:‘苏穆,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问对问题的人。’”

      连三州睁开眼。月光下,叶海花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你怎么知道这些?”

      连三州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手掌。那颗矿石躺在她的手心里,深红色,裂纹里透出金色的光。它在脉动——不是热胀冷缩的物理脉动,是更微妙的、像呼吸一样的节律。

      “它在跟我说。”连三州说,“不是用语言,是直接用画面。我闭眼就能看到。苏穆在库尔勒机场,她的行李箱是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中科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的贴纸。她的背包侧面挂着一个保温杯,杯子上印着‘全国博士生学术论坛’的字样。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卫衣的袖口磨起了球,因为她写论文的时候习惯咬袖口。”

      叶海花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正常的。”

      “我知道。”

      “你不怕吗?”

      “怕。但怕没有用。”连三州把矿石放回口袋,“它在我脑子里待了七个小时。它走的时候,把一部分自己留了下来。不是意识,是通道。一条从我的脑子通往矿脉的通道。现在矿脉里的所有信息都可以顺着这条通道流进我的脑子。不是全部,是那些跟我有关的、跟这座城有关的、跟赵远征有关的信息。它在帮我。不是因为它善良,是因为它知道赵远征真的会打开那扇门。它不想被打开。它是活的,它不想死。它需要我帮它关上那扇门。”

      “你怎么知道它不是在骗你?”

      连三州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不能靠赌。我要靠信息。不管这些信息是它给我的还是我自己找到的,我都要用。因为赵远征那边有一个苏穆。一个能听懂他每一句话的、对他绝对信任的、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的苏穆。我不能输给她。”

      叶海花看着连三州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那层铜色比几个小时前更深了。不是在扩散,是在凝聚——从虹膜的边缘向中心聚拢,像一圈圈年轮在向内收缩。

      “你已经不是今天早上的你了。”叶海花说。

      “我知道。”

      “你还要继续吗?”

      “我要继续。”

      叶海花点了点头,转身朝帐篷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穆来了之后,你要见她。”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一个人质。”

      连三州站在城门口,看着叶海花的背影消失在帐篷的灯光里。夜风从北边来,带着赵远征营地里的味道——柴油、沙子、压缩饼干、人的汗味。她能分辨出这些味道,不是靠鼻子,是靠矿脉。矿脉把空气里的化学成分分析好了,以数据的形式传到她的脑子里。

      她能闻到赵远征没穿袜子的脚。她能闻到苏穆在库尔勒机场吃了一碗牛肉面,面条里放了太多醋。她能闻到那个东西在井里翻了个身,带起一股古老的气味——那不是腐烂,是另一种东西,像一本被水泡过又晒干的书,纸张变脆了,墨水洇开了,字迹模糊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气味和信息压下去。

      她转身走进昆耶城。

      城里的街道空无一人,但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的灯光更亮了。她走过主街,走过两旁的民居和宫殿,走过那些透出灯光的窗户。她不再刻意不去听那些声音——笑声、哭声、说话声、吵架声、碗碟的碰撞声、婴儿的啼哭声。她让它们涌进来,让它们在她的脑子里回荡,像一场三千七百年前的音乐会,终于等到了它的听众。

      她走到祭台下面,抬头看着那一百五十级台阶。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白色的石阶上,每一级都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她开始往上爬。

      一级。两级。三级。

      爬到第三十级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传来的。

      “你今天变了。”

      是沙月的声音。不是通过矿脉,不是通过梦境,是直接在她的脑子里响起,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我今天下去了。”连三州在心里说。

      “我知道。”

      “你知道?”

      “我一直在你里面。你下去的时候,我也下去了。你看到那个东西的时候,我也看到了。你听到它声音的时候,我也听到了。它不认识我,因为我藏在你意识的深处。但它在找。它在找你意识里那个不属于你的部分。那就是我。”

      连三州停在了第三十二级台阶上。

      “它会找到你的。”

      “迟早的事。”

      “你不怕?”

      “怕。”沙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我更怕它找到你。你是活的,我是死的。它找到我,我死了第二次。它找到你,你就变成了我。”

      连三州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有问。她继续往上爬。

      六十级。九十级。一百二十级。一百五十级。

      她站在祭台顶上,走到那口井边,往下看。

      星空还在。那个东西还在。那些被吞噬的意识还在燃烧,发出微弱的光。但这次,她没有看星空,没有看那个东西,没有看那些星星。她看的是井沿上刻的那些楔形符号。

      它们变了。

      不是形状变了,是意思变了。她之前读到的那些——“来”、“等”、“血”、“门”、“开”、“关”、“死”、“生”——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组词,更复杂,更抽象,像是从一种她没学过的语言直接翻译过来的。

      “通道。”

      “交换。”

      “代价。”

      “平衡。”

      “不可逆。”

      连三州蹲下来,用手指抚摸着那些符号。它们的温度不是石头的温度,是体温。像有人在石头里面用掌心贴着掌心。

      “你想告诉我什么?”她小声问。

      井里没有回答。

      但她脚下的祭台震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蹲着根本感觉不到。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有节奏的,像心跳。

      不是她的心跳。不是沙月的心跳。不是矿脉的脉搏。是另一个心跳。更慢,更沉,更深,像一头巨兽在沉睡中翻了个身,心脏在胸腔里撞了一下肋骨。

      连三州把手按在祭台的地面上,感受着那个心跳。一下,沉默,一下,沉默,一下。每一下之间隔了大概三秒。人类的静息心率是每分钟六十到一百次,也就是每零点六到一秒跳一次。三秒一次的心跳,换算成每分钟只有二十次。这是深度冬眠中的大型哺乳动物的心率。

      不。不是哺乳动物。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不需要氧气、不需要食物、不需要任何已知的能量来源的东西。它在祭台下面。在昆耶城下面。在那片消失的海下面。在矿脉的最深处。

      它在睡觉。

      连三州把手从地面上拿开,站起来,后退了三步。心跳的感觉消失了。祭台恢复了平静。

      她站在井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眼睛前面。她没有拨开,只是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那口井,看着井里的星空,看着那些正在燃烧的意识碎片。

      一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成形,不是她自己的念头,是矿脉塞进来的。

      “把它叫醒。”

      连三州闭上眼睛,把这个念头推了出去。不是拒绝,是搁置。她把那个念头放在意识的一个角落里,用一座山压住,然后睁开眼,转身走下祭台。

      一百五十级台阶。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她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快亮了。

      秦漠还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披着她的冲锋衣——不,是她的冲锋衣披在他身上,她的冲锋衣太小了,穿在他身上像一件缩了水的夹克,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细,骨节突出,像一根被风沙打磨过的枯枝。

      “你该睡一会儿。”他说。

      “睡不着。”

      “那至少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她,“吃。”

      连三州接过饼干,咬了一口。饼干很干,很硬,嚼起来像在吃沙子和水泥的混合物。但她嚼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一粒碎屑都用舌头碾碎了才咽下去。

      “秦漠。”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我了,你会怎么办?”

      秦漠咬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嚼,嚼完了,咽下去,喝了一口水。

      “你为什么会不再是你?”

      “那个东西在找我。它在我的脑子里开了一条通道。沙月在我的身体里。矿脉在往我脑子里灌信息。我不知道这些加在一起,最后会变成什么。也许还是我,也许是另一个人,也许是一个什么都不像的东西。”

      秦漠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口袋,转过身,面对她。

      “你今天下去之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连三州想了想。“一个做噩梦的博士生。”

      “你现在呢?”

      “一个……能看到很多东西的人。”

      “你看到的东西里,有没有看到你自己?”

      连三州愣了一下。

      “我是说,”秦漠的声音很轻,像在跟她讲一个秘密,“你能看到赵远征的营地,能看到苏穆在库尔勒机场,能看到那个东西在井里翻身。你能不能看到你自己?明天这个时候的你,后天这个时候的你,一年之后的你?”

      连三州张了张嘴,想说“不能”。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因为她确实看到了。不是一个完整的画面,是碎片。一个画面是她的手按在井沿上,手腕裂开,血流进井里,血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另一个画面是她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是沙漠,不是城,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空间——上下左右全是镜子,每一个镜子里都有一个她,做着不同的表情,说着不同的话。还有一个画面是秦漠的脸,很近,眼睛里有泪,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她听不到声音。

      “我看到了。”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我不知道那些是真的会发生,还是只是我在想象。”

      秦漠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的饼干屑。

      “不管是真的还是想象的,你都要走过去。走过去就知道了。”

      连三州看着他。月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剪纸。他的手指还停在她嘴角旁边,没有收回去,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那么停着,像一只犹豫了很久的、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蝴蝶。

      远处,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橘红色的光。

      天快亮了。

      苏穆的飞机,快降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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