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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夜 ...

  •   夜色浸满喧嚣的清吧,暖黄的灯光揉碎在透明的玻璃杯壁上,细碎的光影晃过周遭低声谈笑的人群。
      孙叙州半倚在沙发卡座里,一身简约的黑色衬衣袖口微挽,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指尖随意搭在冰凉的杯身,周身气质清冷疏离,与周遭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独自敛着眼,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身旁的李言侧过身,撞了撞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打破了这份沉寂:“孙叙州,你那高中同桌回国了。”
      闻言,一直神色平淡的男人终于有了动静。
      他缓缓掀起眼皮,漆黑深邃的眸子微微侧目,落在侃侃而谈的好友身上,眼底平静无波,瞧不出半分波澜。沉默半秒,他抬手端起桌上的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
      清冽微涩的酒水滑入喉间,冲淡了心底骤然翻涌的细碎情绪。杯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声线低沉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是吗。”
      这过分淡定的反应让李言乐了,挑眉调侃道:“你倒是够淡定的。忘了那年?知道人家要出国,二话不说追到机场,最后还不是眼睁睁看着人走了?这么多年心心念念的人回来了,你就这反应?一点不激动?”
      过往的旧事被直白戳破,空气安静了一瞬。
      孙叙州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流,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淡漠疏离,不带一丝多余温度:“同学而已。”
      轻飘飘四个字,轻轻盖过了年少那场声势浩大、无人知晓的奔赴。
      李言太了解他的性子,看着他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也不继续拆穿,无奈点点头:“行,同学就同学。刚好下个星期咱们高中同学聚会,梦琪已经联系她了,特意约了她过来,你要不要来?”
      话音落下,孙叙州直挺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不过须臾,他便敛尽所有异样情绪,从容起身。挺拔的身形立起,自带一股清冷矜贵的气场,他随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角,目光落向门外沉沉的夜色,语气不容商榷:“下个月有台重要手术,走不开。”
      李言定定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没有再多劝说,也没有开口戳破他拙劣的借口。
      他太清楚,哪里是走不开,不过是不敢见。
      不敢时隔数年,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张惦念了整个青春、隔着遥遥山海的脸庞,不敢面对久别重逢的陌生与局促,更不敢让藏了多年的心事,在众人面前无处遁形。
      孙叙州没有回头,步伐平稳地迈开,一步步走出喧闹的清吧。
      门扉开合间,身后的人声笑语、暧昧喧嚣尽数被隔绝。晚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淡淡的酒气,却吹不散他心底沉淀多年、无人知晓的悸动与遗憾。
      夜色深沉,独留一场未敢赴约的重逢,藏在沉默里。
      清吧的暖风混着淡淡的酒香萦绕在卡座,孙叙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后,一旁的温屿才收回目光,满脸疑惑地看向李言。
      “怎么这就走了?刚坐没一会儿,难得聚一次,也太不给面子了。”
      李言端起桌上的饮料抿了一口,眼底藏着心知肚明的笑意,慢悠悠地抬眼望向紧闭的门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你还没看出来?他哪是忙着做手术,他是忙着逃。”
      温屿愣了愣:“逃什么?”
      “逃他那心心念念的同桌啊。”李言轻笑出声,字字句句都戳破孙叙州的伪装,“嘴上一口一个同学而已,嘴硬的本事倒是这么多年一点没长进。当年追到机场不肯走的是他,现在听说人回来,吓得连夜跑路的也是他。”
      李言抬眸,与温屿对视一眼,二人心照不宣,齐齐弯了眉眼,相视一笑。
      车窗外霓虹飞速向后掠去,孙叙州眼神放空,思绪彻底沉进那段闷热的高三时光。
      九月暑气未消,整间教室充斥着压抑紧绷的气息,纸笔摩挲声响连绵不绝,所有人都在为来年高考埋头苦读,这是高中仅剩的最后一个夏天,沉闷乏味,毫无波澜。直到一道轻柔的声音落在他身侧。
      “同学,你旁边有人吗?”
      孙叙州抬眸看去。
      少女一身洁白整洁的校服,布料干净利落,乌黑长发束成利落马尾,眉眼温婉清秀,肤色白净,眉眼透着清爽的灵气,安静地站在桌边,怀里抱着几本教辅资料。
      他顿了顿,低声回应:“没有。”
      许柔闻言弯了弯唇角,纤细白皙的手主动伸过来,语气轻快:“我叫许柔,许仙的许,柔软的柔。”
      孙叙州抬手与她轻握,指尖短暂相触,声线清淡:“孙叙州。”
      许柔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震惊,眼底亮了几分:“我知道你,上次物理竞赛拿第一的就是你。”
      他淡淡颔首:“是。”
      两人话音刚落,讲台上传来班主任的声音。
      “老师来了,同学们安静一下,各自回到座位。”
      孙叙州侧身起身,微微让出位置。许柔低声道谢,侧身走入内侧座位坐下。
      那日阳光落在她肩头,简简单单的落座,许柔,就此安安稳稳,住进了孙叙的心底。
      一夜翻涌的旧念与沉疴心事,仿佛随着昨夜晚风尽数消散。
      次日清晨,市一院的心外科病房灯火通明,晨光透过走廊玻璃窗倾泻而入,落在洁白的地砖上,干净得一尘不染。
      八点整,孙叙州准时换上挺括的白色手术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黑色手术裤衬得身形挺拔修长。眼底昨夜残留的些许落寞与怅然尽数敛得干干净净,褪去所有私人情绪,此刻的他,只是全院最沉稳可靠、冷静严苛的孙医生。
      他鼻梁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折射出清冷的光,眉眼疏离肃穆,气质专业而克制。手里拿着厚厚的病历本,步履平稳地穿梭在病房之间,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沉稳有度。
      晨间查房,他耐心细致,态度严谨至极。
      面对家属焦灼的提问,他条理清晰、字字笃定地分析病情,语气平稳安抚人心,没有半分不耐。面对年轻实习生疏漏的记录,他会低声指出问题所在,用词精准专业,冷静却不凌厉,分寸感恰到好处。
      “心率监测频率再加一次,药物剂量按昨夜调整后的方案执行,密切观察患者术后引流情况,有异常立刻上报。”
      简短利落的医嘱,清晰果断,不容置疑。
      周遭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无一不对他敬重有加。所有人看到的,永远是那个沉着冷静、业务顶尖、对每一台手术、每一位病人都极致负责的孙叙州。
      专业、冷静、无懈可击。
      没人知晓,昨夜这个滴水不漏的顶尖医生,曾因为一句故人归来的消息,仓皇逃离喧闹的聚会,独自沉溺在无人知晓的青春回忆里,困了整整一晚。
      工作填满了他所有的思绪,手术刀与病历本隔绝了红尘杂念。
      白日的孙叙州,是救死扶伤、冷静自持的医者,唯独深夜独处时,心底那道名叫许柔的温柔旧痕,才会悄悄破土而出。
      正午的阳光燥热刺眼,医院门口人来人往,车流不息。
      许柔今日穿得干净素雅,上身一件简单干净的白色纯棉短袖,版型温柔贴合身形,清爽干净;下身搭配一条浅卡其色直筒长裤,利落松弛,衬得她气质清淡温柔,整个人看着安静又乖巧,褪去了年少稚气,多了几分安稳温婉的成熟感。
      她站在树荫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软意,轻轻劝着身前的母亲:“妈,我真不用特意再做检查,没必要的。”
      曾敏却半点不松口,伸手拉住她的手臂,语气又急又执着:“怎么没必要?你刚回国没多久,身体状况我摸不准!今天必须跟我进去好好查一遍。”
      “我真的查过了。”许柔无奈叹气,耐着性子一点点解释,眼神温顺又耐心,“上个月在国外,我专门做了全套心脏复查,所有的检查报告、病历单据我都拍照打印出来给您看过了,结果都是稳定的,没有任何问题。”
      “你那是国外的检查!”曾敏皱紧眉头,满脸都是放不下的忧心,语气带着固执的顾虑,“国外的医生、检查设备,跟咱们国内的标准根本不一样。他们轻飘飘一句没事,我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怎么都踏实不下来。”
      许柔看着母亲焦虑的模样,心头微暖又无奈,轻声安抚道:“妈,就是轻微的肥厚型心肌病,不算什么严重大病。您也知道,我早就彻底不练舞蹈了,不用再高强度透支身体。我现在的工作轻松规律,日常作息也很稳定,根本不会给心脏造成负担。我一直好好忌口、按时休养,只要平时多注意情绪和作息,绝对不会有危险的。”
      可曾敏早已提前安排妥当,半点不给她推脱的余地,语气笃定又强硬:“你别跟我说这些宽慰的话!这个心脏专科专家号,我前前后后抢了整整一个月才挂上,好不容易排到今天。不管你说什么,今天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必须复查!”
      许柔看着母亲眼底浓浓的牵挂与执拗,所有推脱的话到了嘴边又尽数咽下,最终只能轻轻点头,顺着母亲的心意,跟着她往医院里面走去。
      诊室里冷气开得很足,气氛清冷又压抑。
      坐诊的是一位资历颇深的女医生,指尖常年握笔行医,透着沁人的寒凉,触碰到许柔手腕的时候,许柔下意识轻蹙了下眉,那凉意刺骨,带着几分敷衍的漫不经心。
      简单听诊、翻看了基础检查数据后,女医生随手接过许母递来的一沓国外检查报告,扫了两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与敷衍,语调冷淡又傲慢:“这不就是上个月刚检查过?这次的结果和上次没有半点大出入,没什么问题,回去吧。”
      短短两句话,潦草又敷衍,直接合上了病历本。
      曾敏瞬间压不住心底的火气,连日来的担忧和排队一月的委屈尽数爆发,当即沉下脸,语气带着怒意:“我辛辛苦苦抢了一个月的专家号,千里迢迢带女儿过来,你就一句没有大出入,想把我们随便打发走?我女儿到底是什么情况,严重与否、需要注意什么,你一句话都不解释?”
      女医生抬眼,神色不耐,态度敷衍至极:“她这个肥厚型心肌病,不管在国外还是国内,查出来的结果都是一样的,病症固定,没有特效药,也无需特殊治疗。你们家属心里应该早就清楚,没必要反复折腾复查。诊室还有一堆病人等着,多说无益,我不可能一直耗在你们这里。”
      这番冰冷敷衍的话,彻底点燃了曾敏的怒火,她攥紧手里的报告,正要继续理论。
      下一瞬,一直安静隐忍的许柔抬手,轻轻按住了情绪激动的母亲。
      她眉眼依旧清淡,却褪去了方才的温顺,周身染上一层冷冽的气场,声音清亮平稳,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当着满室人的面霸气护母:“医生,我母亲不是无理取闹。她知道我身体不好,满心担忧,更是信任咱们国内的三甲医院、信任专家,才费尽心思抢号、执意带我来复查求一个安心。你可以说结果无恙,但不该这般敷衍轻视,寒了患者和家属的心。”
      诊室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有序的问诊被打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周遭窃窃私语响起,不大不小的动静,瞬间惊动了整个科室。护士、候诊患者纷纷侧目,就连值班主任、安保人员也闻声往这边赶来。
      此时,医院门诊楼的电梯口。
      结束全天手术、准时下班的孙叙州脱下了工作口罩,领口微敞,一身白大褂衬得身姿挺拔清冷。他垂着眼整理着手中的工作记录,神色淡漠,听见科室方向传来的嘈杂骚动,只是淡淡抬眸扫了一眼,并无半分驻足的打算,只当是寻常医患纠纷,转瞬收回目光。
      身旁并肩走出的同事随口闲聊:“今天诊室倒是热闹,听说值班主任、安保,还有医务办的人全都过去了,不知道是哪个诊室起了争执。”
      孙叙州没应声,指尖揣进白大褂口袋,沉默地走进电梯。
      金属电梯门缓缓合拢,缝隙一点点收窄。
      就在门缝即将彻底闭合的瞬间,一道带着哽咽慌乱的女声,清晰又猝不及防地穿透嘈杂,落进他耳中——
      “柔柔,别吓妈妈……”
      是他刻在心底,沉寂了无数年的温柔嗓音。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大手,骤然横空伸出,精准抵在了即将紧闭的电梯门板上。
      “叮——”
      厚重的电梯门应声弹开。
      光亮倾泻而入,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也骤然接通了他横跨数年的思念。
      电梯门弹开的瞬间,走廊嘈杂的人声尽数涌了进来。
      诊室方才的争执太过耗神,加之情绪起伏剧烈,许柔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熟悉的闷痛。那股窒息感猝不及防席卷而来,她下意识抬手死死捂住胸口,身形一晃,再也支撑不住,缓缓蹲落在冰凉的走廊地砖上。
      双膝微微蜷缩,背脊轻轻颤抖,脸色转瞬褪去所有血色,白得近乎透明。
      一旁的曾敏彻底慌了神,所有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惶恐,她连忙蹲下身抱住女儿的肩膀,声音都在发颤:“柔柔!你怎么样?是不是心口又疼了?别怕,妈在呢……”
      许柔靠在母亲掌心,缓了急促的呼吸,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闷胀感,抬眸轻轻摇头,嗓音微弱却温柔,低声安抚:“妈,我没事,别担心,真的没事,缓一下就好了。”
      她一遍遍地轻声宽慰母亲,试图抚平她的慌乱,也稳住自己紊乱的呼吸。
      就在走廊喧嚣嘈杂、人心惶惶之际,一道低沉、清冽、熟悉到让人心头发麻的男声,突兀穿透所有杂音,清晰落在耳畔。
      “许柔。”
      平平淡淡的两个字,没有波澜,却裹挟了横跨数年的岁月沉淀,精准叩在她的心跳之上。
      许柔浑身一僵。
      她缓缓抬起低垂的眉眼,抬眸望向电梯口的方向。
      电梯光亮的白炽灯落在男人身上,孙叙州一身干净的白大褂,身姿挺拔清隽,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眉眼清冷克制,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成年人沉稳深邃的凌厉。
      四目相对的瞬间。
      周遭所有的嘈杂、人群、风声,尽数消弭无踪。
      走廊的光影定格在两人之间,隔着数年的离别、山海的相隔、无数个思念的日夜。
      他静静看着蹲在地上、面色苍白的女孩。
      她静静望着阔别多年、眉眼依旧的少年。
      一眼,便是重逢。
      走廊的喧闹被厚重的诊室门彻底隔绝,一室安静,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孙叙州将她安置在就诊椅上落座,指尖捏着方才全套的检查报告单,垂着眼逐一翻看。他神情专注又严谨,眉峰微敛,目光扫过每一项数据,认真得无可挑剔,褪去了方才重逢的怔然,回归了顶尖医生的专业沉稳。
      许柔安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指尖轻轻攥着衣角,不敢随意乱动。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看着几年未见的人近在咫尺,熟悉的眉眼褪去少年青涩,多了成熟内敛的清冷,心底五味杂陈,安静地陪着这一室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孙叙州看完所有报告,抬手将纸张整齐叠好放在桌面,随即取下挂在墙面的听诊器,随意挂在脖颈两侧。
      他抬眸看向神色拘谨的许柔,声线是医生特有的平稳温和:“需要我找女护士进来陪同检查吗?”
      许柔骤然一愣,没料到他会这般细致体贴,短暂的怔忡后,她连忙轻轻摇头,耳根微微发僵,声音细弱:“不……不用了,麻烦你了。”
      孙叙州颔首,没再多言。他捏过听诊器的听头,指尖带着常年握器械的微凉,抬手轻轻示意:“麻烦拉开一点衣物,我听诊复查一下心肺。”
      许柔心头微紧,乖乖听话抬手,轻轻拉开了上衣衣襟。她极力保持镇定,可陌生又亲密的近距离检查,还是让她白皙的脸颊迅速染上一层薄红,眼睫局促地轻颤,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狭小密闭的诊室里,氛围暧昧又缱绻,多年未见的疏离,被这一刻近距离的触碰彻底打破,无数年少未说出口的情愫,悄然翻涌纠缠。
      思绪猛地坠入往日。
      是高三一节安静的自习课,整间教室鸦雀无声,所有人埋头刷题。
      她侧过头,望向身旁戴着耳机垂眸做题的少年,小声发问:“你戴着耳机听的什么?”
      少年淡淡应声:“英语。
      她半点没有多想,趁着值日老师走出教室的间隙,悄悄摘下他一边耳机,放进自己耳中。
      入耳是小说的旁白,她当即了然,眼底掠过笑意,压低嗓音:“哦……好啊你听小说,我告老师。”
      话音刚落,少年迅速抬手,温热的手掌轻轻捂住她的唇,眉眼带着少年独有的笑意,低声叮嘱:“嘘别吵,咱俩一起听。”
      曾经捂住她唇、与她共享秘密的这双手,此刻正握着微凉的听诊器,克制沉稳,缓缓靠近她跳动的心脏。
      两人之间绵延数年的牵绊,在这一刻无声交织。
      旧忆刹那间烟消云散,诊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孙叙州低沉的嗓音轻轻响起,打破了凝滞的氛围:“许柔。”
      温柔又熟悉的两个字,拉回她游离飘忽的思绪。许柔猛地回神,抬眼直直望进他眼底。
      诊室柔和的白光轻轻覆在两人身上,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他眼底褪去了所有医者的清冷疏离,沉淀着经年的沉寂与隐忍,深邃又温柔,牢牢锁住她的身影。而她眼眸澄澈柔软,含着一丝局促、一丝怅然,还有久别重逢的细碎悸动。
      隔着咫尺距离,两人静静对视,不言不语,却胜过千言万语。数年的离别、遥遥的思念、年少的遗憾,都揉碎在这两两相望的眸光里,温柔缱绻,唯美又缱绻。
      片刻后,孙叙州收回纷乱心绪,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语气恢复了专业的平稳,带着细微的安抚意味:“不要想有的没的,情绪起伏太大影响心率,你先平复好状态,我才能准确检查。”
      许柔睫毛轻轻颤动,从纷乱的思绪里彻底抽离,乖乖轻轻点头,声音轻细软糯:“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孙叙州已然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
      方才贴近她心口的微凉触感骤然抽离,那一点暧昧亲昵的羁绊悄然褪去,他重新回归沉稳克制的医者姿态,眉眼端正,不动分毫私情,静静等待她平复心绪。
      听诊结束,微凉的触感彻底离开胸口,许柔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弛。
      孙叙州将听诊器收好,眼底凝着一层沉敛的认真。
      他和她止于大二,仓促一别,从此杳无音信。整整空白的数年,他一无所知。这么多年,他从不知道她心脏出了问题,更不知道她后来的人生究竟经历了什么。
      指尖捏着病历本,他抬眸,一字一句问得格外细致。
      从首次心慌的时间、发作诱因,到作息状态、过往作息压力,看似是医生标准问诊,实则是他借着工作的名义,小心翼翼、变相打探着自己彻底缺席的那几年。
      他想知道,大二分开之后,她到底过得好不好。
      许柔垂着眼,避开他深邃审视的目光,刻意轻描淡写,抹去所有家庭破碎、被迫进入职业舞团高强度训练的狼狈过往。
      她声音轻轻的,敷衍得干净利落:“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那几年排练压力太大,长期熬夜、作息混乱,一直没好好休息,慢慢就累出毛病了。”
      一句话,轻轻盖过了父母离异、被迫转学、高强度职业舞蹈透支身体的所有颠沛。
      孙叙州看着她刻意躲闪的眉眼、故作轻松的神态,沉默两秒。
      诊室的安静压得人发紧,他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嗓音低沉、格外认真,直接戳破她的敷衍:“许柔,你知道我问的不止这些。”
      他太了解她了。
      会藏事,会忍、会扛,习惯把所有苦难咽在肚子里,只拿一句轻描淡写的疲惫,糊弄所有人。
      被他一语看穿,许柔睫毛轻轻颤了颤,终于抬眼看向他。
      方才强装的平静彻底绷不住,眼底泄出一点怯意,她看着他过分严肃深沉的眉眼,嗓音软了些,带着浅浅的示弱:“……别这么严肃,我害怕。”
      诊室里气氛刚软下来,门外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许母匆匆折返回来,一脸焦灼地探进头。
      “医生,怎么样?我女儿没事吧?”
      孙叙州收回落在许柔身上温柔克制的目光,转头看向许母,语气恢复了专业稳重:“目前没有急性问题,暂时没事。阿姨,但她的心脏基础偏弱,后续一定要好好养护,绝对不能情绪大起大落,也不能不当回事。”
      许母连连点头,眼底满是后怕与心疼,絮絮叨叨地感慨:“是啊,我就是太担心她了!这孩子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藏心里,每次打电话永远就一句还好、没事。要不是她最后撑不住退出舞团,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身上藏了这么大的毛病,我这当妈的……”
      “妈,别说了。”许柔连忙轻声打断,脸颊微热,带着几分窘迫,“我真的没事,都过去了。”
      孙叙州看着母女二人,适时开口叮嘱:“阿姨,后续建议让她定期来医院体检,心脏问题需要长期密切监测,不能偷懒。”
      话音落下,许柔下意识轻轻瞪了他一眼,带着点无声的嗔怪,怕他再多说、惹母亲更担心。
      许母全然没注意女儿的小动作,只顾着连连应下:“好好好,应该的!我肯定按时带她来!就是咱们这边的专家号太难挂了,抢一次要好久。”
      孙叙州闻言语气温和,主动开口:“阿姨,我和许柔是高中老同学。今天科室确实也有疏漏,让你们受委屈了。您要是放心,后续复查可以直接找我。”
      “老同学?”许母瞬间愣住,细细打量着眼前温文沉稳的年轻医生,猛地反应过来,满眼惊喜,“原来你是柔柔的同学!我说看着怎么这么眼熟!”
      孙叙州浅浅颔首,眼底漾开一丝浅淡温柔的笑意,缓缓开口,抛出尘封多年的旧回忆:“您忘了?那年霖市特大暴雨,我还送许柔回过家,在您家待过一晚上。”
      一句话,瞬间拉回遥远的少年时光。
      那年高三最后半学期天还没开始热,天色骤变,乌云压城。学校紧急提前放学,窗外狂风呼啸,眼看暴雨将至。
      放学铃声一响,全班同学匆匆收拾书包四散离开。许柔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天,皱着眉默默收拾东西,低声自语:“完了,下大雨了。”
      身后的孙叙州拎着书包走上前,自然而然接过她手里的双肩包背在自己身上:“我送你回去。”
      许柔连忙摇头摆手,认真拒绝:“不用不用,你家比我远太多了,雨这么大,你送我回去,等下你自己肯定赶不回去的。”
      少年眉眼清冽,带着独有的少年气痞气,低头看着她,轻笑出声:“没事,你这小身板,狂风暴雨再给你刮跑了,我可就没同桌给我抄笔记了。”
      许柔被他气笑,抬手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孙叙州你会不会说话!”
      他笑着侧身躲开,单手拎着两个书包,慢悠悠走在她身侧,语气轻快:“实话而已,走吧,护送我们班最小的小朋友回家。”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路上还慢悠悠聊着天。
      “你不怕淋雨啊?”许柔抬头看天,乌云越来越沉。
      “淋点雨没事,总比你一个人走夜路强。”孙叙州侧头看她,“等雨停了我再走,实在不行,就当免费看风景。”
      “那等下真下大了,你可别后悔。”
      “不后悔,送同桌回家,天经地义。”
      话音刚落,天边一道闷雷炸响,豆大的雨点骤然噼里啪啦砸落下来,转瞬之间,倾盆暴雨席卷整座城市。
      风大雨急,根本来不及躲避,两人一路小跑冲进雨里,短短几百米的路,浑身就被淋得彻底湿透。校服布料吸满雨水,紧紧贴在身上,发丝滴水,狼狈又鲜活。
      一路跌跌撞撞跑到许柔家门口,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站在独栋别墅的屋檐下,孙叙州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抬眸打量了一眼四周,挑眉轻笑:“可以啊许同学,深藏不露,你家还挺有钱,独栋小别墅。”
      许柔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唇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俏皮得意,却又故作淡定。
      孙叙州抬步准备转身:“雨太大了,我先走了。”
      “别!”许柔立刻伸手拉住他的袖口,急急开口,“别回去了,这么大的雨,路上不安全,你先在我家待着吧。”
      孙叙州脚步一顿,微微俯身凑近她,眼底带着戏谑的笑意,轻声调侃:“怎么,许同学这是担心我?”
      许柔瞬间耳尖发烫,嘴硬得很,狠狠瞪他:“废话!你要是被大雨刮跑了、淋感冒了,以后谁给我讲数学题、辅导我刷题?”
      孙叙州低笑出声,乖乖顺着她的意思留下来。
      进门第一件事,他便礼貌地拿起客厅座机,给家里打了电话报平安,简单说明暴雨滞留同学家,挂断电话回头,就看见换完干爽家居服的许柔小跑着过来。
      她手里抱着一套崭新的男士洗漱用品和干净衣裤,快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软声解释:“这是我妈之前给我爸买的,他一直没回来,衣服都是全新的,没人穿过。”
      话音落下,她直接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往一楼浴室推:“快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不然肯定要感冒。”
      少女凑近的瞬间,周身清甜柔软的气息尽数笼罩过来,距离近得过分。
      孙叙州身形骤然僵住,呆呆地站在原地,眸光定定落在她白皙柔软的脸颊上,一时失了神。
      见他半天不动、眼神放空,许柔疑惑地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孙叙州?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淡淡的、干净的少女馨香钻入鼻腔,缠得人心头发痒。
      孙叙州猛地回神,视线慌乱错开,耳尖连同整张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滚烫的绯红,红得彻底。
      许柔瞬间捕捉到他的窘迫,眼底漾起狡黠的笑意,故意凑近半步,轻声逗他:“你脸红什么啊?”
      他喉结轻轻滚动,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笨拙找借口:“你家……你家有点热。”
      偏偏就在这时,整栋别墅骤然一暗——全屋突然停电。
      昏暗瞬间吞噬所有光亮,只剩窗外暴雨折射进来的微弱天光。
      下一瞬,一只纤细柔软的小手,骤然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角。
      黑暗里,少年低低的调侃声缓缓响起:“许同学,拉着我干什么?”
      耳边传来少女软软的、带着点慌张的声音:“你别闹……我怕黑。”
      孙叙州瞬间收了所有戏谑,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低声安抚:“放心,我不闹。”
      他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暖黄的微光瞬间照亮方寸昏暗天地。他将手机稳稳递到她手里,语气耐心又温柔:“拿着照亮,站在这里等我,我很快换好衣服。”
      掌心攥着温热的手机光源,许柔紧绷的心稍稍安定,轻轻点头,小声叮嘱:“那你别关门。”
      少年温柔应声,字字认真:“好,不关。”
      浴室门缝漏进一缕手机微光,隔绝了屋外滂沱的雨声。
      孙叙州反手虚掩上门,没有完全闭合,依照许柔的话留了一道缝隙。潮湿温热的水汽慢慢漫开,裹着窗外雨雾的凉意,狭小的空间安静得只剩他平缓的呼吸,以及门外女孩轻微的踱步。
      冷水冲刷掉满身雨水,温热的水流漫过肩头,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许柔凑近时的模样,眉眼柔软,气息清甜,那句逗弄他脸红的话,一遍遍盘旋在心口。少年心性藏不住心动,他指尖抵在冰凉的瓷砖上,眼底漾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
      门外,许柔紧紧握着亮着微光的手机,不自觉贴着门缝。
      浴室里水流声淅淅沥沥,一下下敲在心上。她明明只是出于好心收留淋雨的同桌,可黑暗裹挟着独处的暧昧,让她心绪纷乱,脸颊持续发烫。一想到屋内只有两人,雨夜寂静孤单独处,心底莫名慌乱,却又害怕走远。
      水流声停下。
      孙叙州擦着湿发拉开门缝,一身宽松的男士家居服,衣衫松垮,眉眼被水汽浸得温润柔和。额前发丝微湿,少年清俊的轮廓在微光下格外清晰。
      许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躲闪,攥紧手机:“洗、洗完了?”
      “嗯。”孙叙州应声走出浴室,目光落在她微微紧绷的身形上,低声轻笑,“别怕我在”
      整栋别墅依旧停电,偌大客厅只剩手机一小片光亮。窗外暴雨疯狂拍打落地窗,风声呼啸,将外界尽数隔绝,偌大的房子,完完全全只剩他们两个人。
      许柔下意识往他身侧靠了靠,手臂微微擦过他的胳膊,两人皆是一顿。
      肌肤短暂相触,温热的触感蔓延开来。
      孙叙州放慢脚步,主动走到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将光源大半偏向她,刻意拉开一点距离,却又恰到好处地守在她身侧。“别怕,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许柔垂着眸,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外壳,轻声开口:“以前停电都有人陪着,好久没有这样了。”
      “那我陪着。”
      一句话说得平淡直白。
      许柔猛地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
      昏蒙微光之下,孙叙州静静望着她,眼底不再是平日清冷克制的模样,少年直白又内敛的心意毫不遮掩,沉沉落进她眼底。
      雨声轰隆,屋内安静无声。
      两人距离很近,呼吸缠绕交织,空气里的暧昧一点点堆叠升温。
      许柔心跳骤然加速,慌忙错开视线,故作随意地看向窗外雨夜,耳根却红透一片。
      孙叙州望着她局促的侧脸,唇角浅浅上扬,没有戳破,只是安静陪在她身旁。
      那个雨夜,独处一室,风声雨声皆为背景,年少暗藏的心动,在潮湿黑暗里,悄悄生根,悄然升温。
      思绪猛地被拉回诊室。
      孙叙州眸光微颤,缓缓收回飘忽的回忆。
      眼前的许柔正局促地避开他的视线,一如多年前那个雨夜慌乱害羞的模样。
      时隔数年,物是人非,唯独他心底那点念想,自始至终,从未熄灭。
      许母眼底瞬间盛满感慨,连连唏嘘不已。时隔多年,她依旧对那场特大暴雨记忆犹新,心底满是感激。
      “原来是你啊!我就说当年那天下那么大的雨,全城交通瘫痪,路面积水根本没法通车,我被困在外省,压根赶不回家。
      幸好那天有你陪着柔柔、送她回来,还安心在我家照看她一晚,不然我们那天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许母说着,满是诚恳地朝孙叙州道谢,语气真挚又温热:“真是谢谢你啊孩子,这么多年了,阿姨一直记着这件事,就是一直没机会好好谢谢你。”
      孙叙州收敛眼底翻涌的陈年温柔,唇角扬起一抹温和妥帖的笑意,身姿端正,语气笃定又郑重。
      他目光轻轻扫过身侧故作淡定、耳尖却微微泛红的许柔,字字清晰,温柔落定:
      “阿姨您不用客气,都是老同学。您放心,有我在,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一句轻飘飘的话,看似是晚辈礼貌的回应,实则藏了他横跨数年、从未更改的执念与心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诊室氛围温柔又缱绻。
      许柔心口轻轻一颤,猛地抬眼看向他。
      他的侧脸清隽沉稳,眉眼温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意味。时隔这么多年,他依旧是那个会护着她、下意识想要照看她的人。
      许母听得满心欣慰,连连点头笑意融融:“那就好,那就好!有你这句话,阿姨就彻底放心了。柔柔这孩子身子弱、性子又倔,什么苦都自己扛,以后可就麻烦你多照看她一点了。”
      孙叙州轻轻颔首,眼底温柔不改:“应该的。”
      简单三个字,包揽了往后所有的偏爱与守护。
      温情的氛围稍稍散去,许母回过神,连忙转头看向孙叙州,认真询问:“医生,那柔柔还有没有别的检查要做?需不需要再系统排查一遍?”
      孙叙州眸光微动,一本正经恢复了工作状态,语速平稳清晰,条理分明地报出一系列复查项目:“需要的,安排一个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心脏彩超复查,再加一套心肌酶全套筛查,三个月后再来做一次专项随访体检。”
      一连串专业检查项目有条不紊地落下,听得一旁的许柔脑袋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趁着母亲低头记项目的空档,悄悄侧过身,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孙叙州的胳膊,眼底带着气鼓鼓的嗔怪,用气音小声控诉:“你故意的吧,就是折腾我。”
      孙叙州指尖微顿,还没来得及低笑辩解,一旁的许母瞬间精准捕捉到她的小动作,当场出声制裁,语气严肃又不容置喙:“什么叫故意折腾?许柔你给我听好了!叙州是专业医生,他安排的检查一项都不能少,少一样你回头试试看!”
      许柔瞬间蔫了,立马收起所有小脾气,耷拉着眉眼软声求饶:“妈……我……”
      许母皱着眉,故意板着脸追问,半点不松口:“妈什么妈?听话!好好配合检查,好好养身体,不许再偷懒逞强。”
      一旁的孙叙州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拳,压住了嘴角忍不住上扬的笑意。
      眼底藏着得逞的温柔狡黠,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沉稳端正的医生模样,一本正经地补充:“都是基础必要检查,排查隐患,对她后续养护更稳妥。”
      许柔瞪着这个一本正经公报私仇的男人,又气又无奈,偏偏有母亲坐镇,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只能乖乖认命。
      孙叙州低头看了眼电脑上的排班系统,抬眸温声开口:“今天科室检查项目都排满了,时间太晚了,各项仪器也快要停机收尾,这些检查改明天再做吧。”
      许母立刻点头应允:“好好好,听你的。那明天我让柔柔主动联系你,我们过来复查。”
      “可以。”孙叙州轻轻颔首,目光若有似无扫过身侧局促不安的许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故意的试探,“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她还记不记得我的电话。”
      一句话落下,许柔脸颊瞬间发烫,笑得格外尴尬,眼神无处安放,只能僵硬地抿着唇,手足无措。
      她早就换了号码,本以为两人早已断得干干净净,年少的联系方式早成了过往云烟。
      可下一秒,许母直接随手从随身包里掏出许柔的手机,熟稔地解锁屏幕,动作干脆利落。
      “这有什么记不记得的!”许母坦荡又热情,“叙州,你把电话跟阿姨说一声,阿姨现在就打过去存上!”
      “妈!”许柔瞬间窘迫至极,小声阻拦,“你这样不好,他平时工作这么忙,还是大医生,别麻烦人家……”
      她的阻拦毫无作用,孙叙州已经从容平缓地开口,一字一顿报出自己的手机号。
      许母低头认真在手机拨号界面输入,才刚按下前两位数,孙叙州的目光淡淡扫过屏幕,一眼就看见了通讯录里那个置顶的专属备注——孙小州。
      简简单单三个字,幼稚、亲昵,是独属于年少时她对他的专属称呼,从未更改。
      许母瞬间眼睛一亮,笑得格外欣慰,扬着声音笃定道:“哎呀!有有有!我家柔柔手机里一直存着你的号码呢!”
      轰然一瞬。
      许柔整个人僵在原地,下意识抬手捂住心口。
      心跳轰然炸开,密密麻麻的慌乱、羞涩、猝不及防的窘迫席卷全身。
      她以为藏了很多年的小心思、舍不得删掉的旧号码、不敢丢掉的年少执念,就这样毫无预兆、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眼底。
      时隔多年,被他亲眼看见,她一直偷偷留着他的专属备注。
      诊室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轻响。
      那三个字轻飘飘落在眼底,却让孙叙州心口猛地一震。
      时隔七年,他以为早已被她彻底丢弃的年少身份,竟然还安安稳稳停留在她的手机里。
      许柔捂着心口,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整个人窘迫得快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无数次想删掉这个幼稚又矫情的备注,可手指悬在屏幕上五年,终究一次都舍不得按下删除。
      那是她整个青春里,最不敢丢的人。
      孙叙州垂眸看着屏幕里刺眼又亲昵的备注,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压下心底汹涌的笑意,抬眼看向满脸慌乱的女孩,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温柔调侃。
      “孙小州?”
      他轻轻念出这三个字,语气慵懒又缱绻,尾音裹着细碎的笑意。
      许柔浑身一僵,脑袋埋得更低,不敢抬头看他,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慌乱得语无伦次:“我、我忘了改……一直没来得及换,就是随便存的。”
      “随便存的?”
      孙叙州微微俯身,逼近半步,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她的耳畔,暧昧的距离瞬间拉满。
      “五年没改,许柔,你这随便,未免也太长久了。”
      一旁的许母压根没察觉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暧昧,还乐呵呵地附和:“你看我就说我家柔柔重情义!老同学这么多年的联系方式一直好好存着,多懂事。”
      许柔欲哭无泪。
      她妈哪里知道,这哪里是重情义,这是她藏了整整五年、不敢示人、无人知晓的私心。
      孙叙州直起身,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笑意,目光牢牢锁在她泛红的侧脸,缓缓开口:“既然号码一直在,那以后就不用重新存了。”
      他顿了顿,字字温柔笃定,带着势在必得的认真。
      许柔心跳彻底乱了节拍,捂着心口的手微微发颤,眼底一片温热慌乱。
      从前不敢提、不敢想、不敢承认的心动,在这一刻,被他层层剥开,温柔摊开在阳光底下。
      许柔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滚烫,慌忙侧过身子,轻声打断这份暧昧。
      “别……别说了。”
      她指尖局促地捻着衣摆,不敢与他对视,声音细弱:“明天,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孙叙州望着她窘迫躲闪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唇角扬得很高。可笑意漫开的瞬间,他忽然顿住动作,低声失笑。
      不过一句简单的约定,自己竟欢喜成这般模样。
      他抬手轻轻捂住额头,心底暗自感慨,分开这么多年,自己实在没出息。
      片刻后才稳住神色,轻轻颔首。
      “好,我等你电话。”
      一旁许母笑着收好手机,拉起许柔的手臂。
      “那我们就不打扰你工作了,明天准时过来。”
      “慢走。”
      孙叙州起身相送,目光一路落在许柔背影上,直至两人走出诊室。房门轻轻合上,积压多年的心绪,终于有了着落。
      空旷安静的诊室里只剩他一人,方才眼底汹涌的温柔与悸动迟迟未散。孙叙州缓缓落坐回办公椅,指尖抵着眉心,还带着方才那点没忍住的、没出息的欢喜。
      五年执念,一句明天见,就让他沉寂多年的心湖,彻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垂眸,指尖解锁黑屏的手机,点开许久未聊的好友对话框,指尖停顿半秒,敲下一行字:【同学聚会那天。】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对面几乎是秒回。
      李言的消息带着满满的错愕与调侃,字字透着不可思议:【???你怎么突然改主意了?前天喊你,你还拿手术当借口推脱,说死都不来。】
      孙叙州指尖摩挲着手机边框,脑海里闪过许柔窘迫泛红的脸颊、藏了五年的幼稚备注、还有那句轻声的明天联系。
      他眸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简洁回复:【别管】
      李言紧跟着发来消息:【周六晚上七点,老地方包厢,别再临时放鸽子了啊!】
      孙叙州淡淡扫过屏幕上的时间,牢牢记在心底,指尖轻点屏幕,没有再回复多余字句。
      他缓缓锁上手机屏幕,将手机揣进白大褂口袋。
      窗外晚风穿堂而过,吹散了诊室最后的沉闷。
      从前不敢赴的约,是怕重逢难堪、怕心事败露、怕求而不得。
      如今心甘情愿奔赴,只因这一次,他终于有了好好靠近她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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