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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无缘       ...

  •   夜色深沉,许家后院的专属练功房依旧亮着一盏孤灯。

      四下无人,空旷的房间只剩木地板清冷的回音,落地镜光洁透亮,清晰映出少年挺拔孤冷的身影。江砚辞没有换衣,仍旧穿着那身月白镶银边的古典舞舞衣,广袖垂落,衣袂翩然,是他常年最衬身形的样式。

      他独自立在镜前,指尖轻轻拂过衣料细腻的纹路,目光沉沉落在镜中自己的模样,眼底翻涌着陈年旧忆。

      这身舞服,许柔早就不记得了。

      可他记了整整好几年。

      这是半年重逢他穿的就是这一身。

      彼时他随舞团短暂归国休整,他在练功室练舞,恰好被闲逛过来的许柔撞见。她站在门外看了许久,眉眼弯弯,是纯粹又干净的欣赏,没有半分疏离戒备,轻声夸他:“砚辞哥,你穿这身白舞衣最好看,比所有款式都衬你。”

      她的夸赞坦荡又直白,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念。

      那时候的许柔,半点不知他藏了多年的心意。她只当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亲故人,只当自己的夸赞是对好友、师兄的普通欣赏,全然看不懂他眼底因她一句话而起的汹涌波澜。

      也是在这次归国休整期间,市里举办大型古典舞交流汇演,临开场前突发变故。

      江砚辞原定的双人舞搭档突发航班延误,被困高空,根本无法准时抵达剧场。距离登台仅剩不到一小时,后台工作人员慌乱奔走,节目险些直接撤档。舞团老师急得束手无策,四下寻遍,再找不到能临时吃透整套高难度双人舞的舞者。

      所有人都慌神的瞬间,江砚辞几乎没有犹豫,第一时间转头找到了闲来无事、专程过来围观汇演的许柔。

      “柔柔,帮我一次。”

      他话音刚落,她便点头应下,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旁人眼里是临时救场、仓促拼凑,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份搭档的底子,是刻在骨血里的年少默契。

      从小一同练功、无数个朝夕磨合、无数次舞台并肩,旋转、托举、落点、对视,早已经形成了无需言语的条件反射。时隔多年未曾合舞,两人却半点生疏无存。短短几十分钟简单复盘走位、核对节拍,便能完美衔接整套剧目。

      登台、亮灯、起势。

      聚光灯骤然打下,满场寂静。

      白衣少年身姿清绝,舞步行云流水;少女身姿轻盈,随他进退流转。他抬手她便顺势旋身,他托举她便稳稳舒展,落点分毫不差,对视自然缱绻。没有提前彩排的磨合,却有着旁人穷尽数年也练不出的契合,是独属于他们从小到大、无人可替代的默契。

      整场演出惊艳全场,掌声震彻剧场。

      所有人都在赞叹两人天作之合,青梅竹马、舞步天成,般配得无可挑剔。

      江砚辞心底也悄悄泛起一寸温热,贪恋着这短暂的、和她并肩而立的时刻,私心里甚至荒唐妄想,若是时间能永远停在舞台之上就好。

      可这份独属于他们的默契温存,仅仅止步于舞台落幕的一瞬。

      灯光暗下,舞步终止,所有缱绻与契合,瞬间烟消云散。

      刚一退场,卸下舞台上的所有姿态,许柔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剧场入口,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瞬间锁定了那个挺拔的身影。

      她眼里骤然亮起细碎明亮的光,方才跳舞的疲惫尽数消散,想也不想,快步穿过人流,朝着那人跑去。

      全然忘了身侧还站着刚刚与她完美合舞、替她托举全场的江砚辞。

      江砚辞站在原地,广袖垂落,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牵过她手腕的余温,眼睁睁看着她奔向别人。

      来人正是孙叙州。

      他穿着简约干净的深色外套,身形沉稳,立在喧闹嘈杂的剧场门口,安静又疏离,像是特意奔赴而来,却又刻意装作无意。

      许柔跑到他面前,眉眼弯弯,语气是藏不住的惊喜与雀跃,大方又自然:“你怎么来了?”

      孙叙州垂眸看着她额前薄汗、微微泛红的脸颊,眼底漾开浅淡温柔,语气从容清淡,故意顺着她的话作答:“刚好路过。”

      一句轻描淡写的路过,骗不了任何人。

      彼时的两人,尚且没有正式确定恋爱关系,只是心照不宣的暧昧拉扯,情愫暗生,彼此试探。

      可就是这样不清不楚的距离里,江砚辞与孙叙州之间,却早已滋生出成年人最通透、最无声的默契。

      他们都清楚彼此的存在,清楚彼此落在许柔身上不同的心意。

      一个藏于经年陪伴,一个始于朝夕偏爱。无需开口对峙,无需言语交锋,目光交汇的刹那,便已然读懂对方心底所有的执念与防备。

      许柔浑然不觉两人之间暗流涌动、无声较量。

      她转过身,伸手轻轻拉过江砚辞的衣袖,姿态坦荡大方,全然是故人挚友的坦荡模样,笑着为两人相互介绍:“砚辞哥,这是孙叙州。”

      又侧头看向孙叙州,语气轻快自然:“叙州,他是江砚辞,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

      她坦荡、懵懂、毫无芥蒂。

      许柔坦荡介绍完两人,便被后台伴舞喊走整理演出服装,笑着回头对他们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折返后台。

      她一走,喧闹仿佛瞬间被隔离开。

      走廊一隅,骤然安静得只剩空气流动的声音。

      两个身形挺拔的少年相对而立,一温一沉,一澈一敛。

      江砚辞身上舞衣尚未换下,月白广袖垂落肩头,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温润平和,看着极好相处,挑不出半分失礼。方才舞台上与她十指相扣、步步共生的默契还未散尽,那份独属于年少青梅的十几年羁绊,无声铺在两人之间。

      他先开口,语气温和有礼,听不出半点锋芒,实则暗藏分寸:
      “多谢你过来接她。”

      看似客气,内里却隐隐带着界定——整场舞台是我陪她落幕,你只是恰逢其会。

      孙叙州立在原地,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清浅无澜,沉稳自持。他淡淡抬眼,从容接下那句客套,声线温凉清淡:
      “没事,刚好路过,过来看看。”

      彼时的许柔,尚且身体健康、心脏无恙,活泼明媚,无半点顽疾缠身,正是一生里最鲜活无忧的年纪。

      江砚辞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温润试探,底气坦然:
      “我和柔柔从小搭档惯了,多年默契改不了。今天临时救场,换任何人都接不住她的节奏,也就我们俩不会出错。”

      他说得坦荡直白,不动声色提醒孙叙州:你是半路出现的陌生人,我是刻进她青春、无可替代的旧人。

      这是他独有的、旁人永远抢不走的优势。

      孙叙州眸色微淡,没有反驳,只静静看着他,语气平和却暗藏笃定:
      “确实,你们的默契很难得。”

      他坦然承认这份过往,不妒不躁,不争不抢。

      可顿了顿,他话锋轻转,不压人、不强势,却精准划开了彼此的区别:
      “只是过往再默契,也只是年少玩伴。”

      “她往后的路、往后的生活、往后的朝夕相伴,该是全新的人,全新的日子。”

      一句话,轻轻落下,温柔却极具穿透力。

      不否定他的过去,却笃定了自己的未来。

      江砚辞指尖微顿,广袖下指节轻轻收紧。

      他听得明白。

      孙叙州在告诉他:你拥有她的从前,而我,要她的以后。

      少年温润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执拗,依旧维持体面,不肯退让分毫:
      “只要她愿意,我随时都可以陪她跳舞、陪她热闹、陪她岁岁年年。”

      他十几年的喜欢,从来都是随她所愿、不离不弃。

      孙叙州微微颔首,眸光沉静透彻:
      “我信。”

      “但她的未来,不必再困在年少的回忆里。”

      两人静静对峙几秒。

      全程无争吵、无敌意、无半分逾矩失态。
      在外人眼里,只是两个体面优秀的少年礼貌闲谈。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暗流早已汹涌翻涌。

      一个守着漫长岁月的旧情。
      一个笃定来日方长的新生。

      彼时许柔身体健康,明媚烂漫,不懂人心迂回,不懂隐晦博弈,更不懂这两个站在她世界里的少年,早已为她暗自较了数年的劲。

      恰好此时,许柔换完衣服蹦蹦跳跳跑出来。

      她眉眼明亮,浑身少年意气,毫无城府地看向两人:“你们聊什么这么认真呀?”

      瞬间,所有锋芒、试探、对峙尽数敛尽。

      江砚辞恢复温柔笑意:“聊你刚刚舞台很棒,一点没生疏。”
      孙叙州眼底漾起浅柔暖意,轻声附和:“很耀眼。”

      许柔被夸得心头轻快,笑得眉眼弯弯,自然上前挽住孙叙州的手臂,毫无顾忌、坦荡大方:“那我们先走啦砚辞哥,下次有空我们再合舞!”

      她心里,从来只有纯粹的师兄情谊。

      从无半分杂念,亦从未察觉这场始于年少、横跨数年的无声较量,早已因她而起,绵延至今。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卧室,浅暖的晨光漫落被褥,温柔细碎。

      许柔睡了个安稳的懒觉,慢悠悠睁开眼眸,昨夜舞台汇演的疲惫尽数消散,浑身松弛舒展。彼时她身子康健无恙,无忧无虑,是最鲜活烂漫的少年模样。

      她随意套上宽松柔软的家居衫,踩着绵软拖鞋走出卧室。

      老宅长廊安静清幽,晨光穿过雕花窗棂,落了满地斑驳光影。刚走到楼梯口,她便一眼望见了楼下客厅的身影。

      孙叙州昨夜留宿西侧客房,醒得极早。

      他身着简约合身的深色休闲家居服,身姿挺拔温润,气质清敛干净,静静立在客厅窗边望着院内景致,身形松弛安稳,分明是安安静静等了许久的模样。

      听见楼梯处轻浅的脚步声,他倏然回头,漆黑深邃的眼眸撞上她的视线,瞬间漾开细碎温柔,眼底所有清寂尽数消融。

      许柔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慢悠悠下楼,眉眼弯弯,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娇憨,开口便是软糯俏皮的语调:“孙医生,今天不用忙工作吗?怎么大清早的,就守在楼下等我呀?”

      孙叙州缓步迎上前,步履轻缓,嗓音低沉温润,裹着清晨独有的清浅暖意:“今天休息,无事可做。”

      他目光细细落在她蓬松的发顶、惺忪柔软的眉眼上,眼底满是纵容温柔:“自然等你起床。”

      许柔眨了眨惺忪的眼眸,慢悠悠走下最后两级台阶,整个人松松散散的,带着刚睡醒的软懒。

      她仰头望着他过分温柔的眉眼,心底忽然冒出一点小小的狡黠,故意微微眯眼,拖着软糯的调子打趣:“我看你根本不是单纯闲得等我起床。”

      孙叙州垂眸看着她,指尖微屈,耐着性子轻声问:“那你倒是说说,我是为了什么?”

      许柔往前凑了小半步,鼻尖快要碰到他的衣襟,眼底盛满促狭的碎光,字字清晰,故意戳他:“你就是心眼小,记挂着昨晚那一出,怕我单独撞见江砚辞,对不对?”

      如今她心脏孱弱,会心悸气短,昨日江砚辞一身舞衣深夜拦路引诱、步步紧逼的模样,孙叙州全都看在眼里。

      许柔看得出来,昨夜那人眼底藏着不肯罢休的执念,她嘴上拿这件事逗他,心里却清楚他全是担心自己。

      孙叙州闻言微怔,随即低低笑了声,笑意里掺着几分无可奈何,低沉的嗓音裹着晨间温和的暖意。

      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抬起,指尖不轻不重地刮了下她发烫的脸颊,语气纵容又认真:“倒不是心眼小容不下旁人。”

      “只是清楚他的性子偏执,昨夜已经刻意堵你,我不留在近处守着,实在放心不下。”

      许柔听他说得这般郑重,方才打趣的气焰瞬间软了大半,小手主动上前轻轻攥住他的袖口,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臂,语气放得软软的,满是哄人的软糯腔调。

      “好啦,我就是随口逗逗你,别总把心事压在心里闷闷的。”

      她仰起一张白净柔和的小脸,长睫轻轻垂落又抬起来,眼底还留着刚睡醒朦胧的水汽,几分狡黠混着讨好,悄悄往他身侧又贴紧了些。温热绵长的呼吸浅浅扫过他的颈侧,故意放轻声音,黏黏地勾着他:“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受打扰,担心我心绪不稳犯心悸。”

      纤细的指尖顺着他袖口布料轻轻摩挲,一点点往上,轻轻勾住他的手腕,整个人软软依偎在他肩头,侧脸贴着他温热的衣料,低声哄诱:“以后我看见他一定远远避开,绝不单独和他碰面,不让你悬着一颗心。”

      说着,她微微偏头,鼻尖蹭过他的下颌,距离贴得极近,眉眼漾开一层温顺又撩人的浅红,眼底藏着独属于她的小心思,柔声轻哄:“别再忧心忡忡好不好?你看今早四下无人,就我们两个,你别总惦记旁人,多看看我行不行。”

      她微微踮起一点脚尖,唇瓣几乎擦过他的唇角,气息交缠,软糯的嗓音裹着浅浅的引诱:“我只陪着你,你不用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提防别人。难得今天你休息,不如好好陪陪我,别的烦心事我们暂时都抛开。”

      孙叙州浑身一僵,喉结沉沉滚了一圈。

      晨间温和的晨光落在她单薄柔软的肩头,少女全然卸下所有防备,一味温顺地贴着他,句句安抚,步步靠近,刻意放软的声线、若有若无贴近的呼吸,全是不加掩饰的小引诱。

      他清楚她身体经不起剧烈情绪起伏,本该拉开分寸,可望着她眼底温顺软糯的模样,心底所有顾虑、昨夜积攒的沉郁介意,全都被这一番哄慰撩得散了大半。

      他抬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腰,轻柔将人圈在怀里,放缓了紧绷的气息,低沉嗓音染上几分哑意:“就会说些哄人的话来勾我。”

      怀中人笑意软软,没等他再开口,胆子陡然大了几分。

      方才还只是贴着肩头蹭蹭、柔声哄劝,此刻索性抬手,纤细的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借着几分晨起的慵懒绵软,完全挂在了他身上。她微微踮起脚尖,腰肢轻轻往他身前一贴,没有半分退缩躲闪,温热的呼吸尽数覆在他唇边。

      晨光透过雕花窗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一双眸子雾蒙蒙地望着他,坦荡又大胆,半点不藏心底的依恋。从前她总还会羞怯退让,今日许是瞧出他昨夜满心郁结,一心只想哄得他放下紧绷,索性抛开所有腼腆,主动凑上前,柔软的唇轻轻擦过他的下颌,一路慢慢蹭到唇角。

      动作轻,却直白得毫无遮掩。

      孙叙州环在她后腰的手臂骤然收紧,喉结重重滚动,原本平和沉静的眼底翻起层层暗流。他下意识想往后退一点,顾虑她心脏经不起情绪过速,可少女扣着他后颈的手半点不肯松,反倒微微用力,逼着两人贴得更近。

      “躲什么。”她气息微喘,声音黏糊糊的,带着独有的大胆娇纵,鼻尖抵着他的鼻尖,目光直直锁进他深邃眼底,“这里只有我们,又没有旁人。”

      话音落下,不等他回应,她微微偏头,主动轻轻吻上他的唇。

      一触即分,却足够勾人。

      她退开半寸,眼尾染开浅浅的绯红,非但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倒扬起一点狡黠又大胆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颈的皮肤:“这下,不烦心了吧?”

      孙叙州垂眸望着她毫无怯意、坦荡望向自己的模样,心底又软又涩,满心的提防与顾虑,尽数被她这份毫无顾忌的主动撞得溃不成军。他放轻力道,小心翼翼托着她,生怕她站不稳,低沉沙哑的嗓音裹着无可奈何的纵容:“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也不怕一时心率不稳难受。”

      许柔闻言,顺势又往他怀里埋了埋,手臂依旧牢牢圈着他的脖子,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小声撒娇:“有你在,我不怕。”

      宅院里静悄悄的,佣人都在后院忙活,四下没半分旁人踪影。

      许柔挽着孙叙州的胳膊,脚步轻快地往玄关走,眉眼还带着方才主动亲近过后的甜软笑意,仰头同他商量:“反正今天你休息,老宅闷得慌,我们出去看场电影好不好?”

      孙叙州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满是纵容:“好,都听你的,出门把薄外套带上,外面风凉。”

      许柔乖乖应下,随手取过衣架上的外套,牢牢黏在他身侧,两人并肩推开老宅大门,驱车离开,院里瞬间空荡安静,连一点人声都未曾留下。

      没过多久,江砚辞才从西侧客房缓步走下楼。

      他本想着下楼碰碰运气,若是能撞见许柔,尚可借着方才晨间独处的间隙同她说几句话,哪怕只是寻常闲谈也好。可客厅桌椅收拾整齐,茶水早已凉透,整栋一楼安安静静,寻不到半分少女的身影。

      他缓步穿过长廊,走到方才两人温存说笑的窗边,窗沿还残留着晨间阳光的温度,可人早已不见踪迹。

      他走到佣人身边轻声询问,才知晓许柔方才已经跟着孙叙州出门看电影,短时间不会回来。

      江砚辞立在空旷的客厅中央,一身素净衣衫衬得身形孤冷。窗外日光和煦,庭院草木繁茂,处处都是安稳平和的光景,唯独他一人落了空。

      方才满心盘算的偶遇、藏在心底想说的话,此刻全数堵在喉头,无处倾诉。

      他抬手轻轻抚过窗边木栏,眼底温软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只剩化不开的落寞。

      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他守着一整个清晨,刻意等到这个时辰下楼,却连她的一面都没能见到。

      暮色浸满整座许家老宅,檐下暖灯次第亮起,橘黄光晕温柔铺落青石庭院,晚风携着夜色微凉,静谧安然。

      江砚辞静立在二楼卧房的落地窗前,身形隐在窗沿阴影里。他静静伫立许久,目光沉沉凝着院门方向,终于等到两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踏入庭院。

      楼下光景温柔缱绻,尽数落入他眼底。

      许柔亲昵挽着孙叙州的手臂,整个人软软靠着他,步履松弛轻快。傍晚观影归来,她心情极好,嗓音软糯温柔,一路细碎絮语,字字句句都是悉心的温柔哄慰,顺着晚风清晰飘上楼:“今天电影好看吧?我特意挑的你喜欢的风格。”

      她微微仰头看他,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细碎星光,温顺又乖巧:“难得你休息,能陪我出来散心,我特别开心。”

      夜色温柔,少女的欢喜坦荡又纯粹,满心满眼都是身侧之人。

      孙叙州垂眸望着黏在自己身侧的小姑娘,眼底盛满化开的温柔,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存心温柔逗她,嗓音低沉清浅:“只是看场电影就开心?”

      他脚步微顿,身形微倾,故意凑近她耳畔,语调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早上那般大胆主动,怎么出门之后,就安分规矩多了?”

      这话带着隐晦的撩拨,是独属于两人之间的私密暧昧。

      许柔耳尖唰地泛红,当即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头,脸颊鼓鼓的,带着少女娇憨的羞赧别扭:“孙叙州!你能不能别总乱提呀。”

      她垂着眸,长睫轻颤,满脸窘迫泛红,却依旧舍不得松开他的手臂,软乎乎的模样惹人动容。

      心头情愫翻涌,温柔与贪恋缠交织,孙叙州再也克制不住。

      他几乎是同一时间,左手轻扣住她纤细的手腕、精准落指覆上腕脉,俯身的瞬间,温热的唇也稳稳贴上了她柔软的唇瓣。

      探脉与亲吻,同步而起,分秒不差。

      他从不是吻过后才顾虑她的身体,而是动情的第一秒,就带着医者的审慎护着她。

      温柔缱绻的吻缓缓落开,浅浅缠绵,带着夜色独有的暧昧温度。唇齿相缠的瞬间,许柔呼吸骤然乱了节拍,胸腔心跳骤然提速,急促的脉搏清晰有力地撞在他的指腹之下,每一次跳动都清晰可辨。

      孙叙州全程实时感知着她心率的起伏,分寸拿捏得极致严苛。

      他纵容自己贪恋片刻温存,也纵容她沉溺在这份温柔里,却始终紧盯她身体的临界点。

      不过数秒,指腹下的搏动陡然加快,堪堪触碰到她情绪与心脏负荷的临界线。

      没有半分迟疑,更无半分贪恋拖沓。

      他极轻地撤开唇瓣,稳稳往后退开半寸,第一时间终止了所有亲昵,彻底停住了吻。

      克制、清醒、分寸丝毫不乱,哪怕情动,也永远把她的身体放在最先。

      晚风拂过唇间余温,许柔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呼吸还带着未平的轻促。心底刚漾起的温存被他忽然截断,她抬眸望着他沉静温柔的眉眼,带着一点浅浅的不甘与娇憨的较真,轻声开口:“你会不会没数准呀?我明明一点事都没有。”

      孙叙州看着她眼尾泛红、隐隐贪念温存的小模样,无奈低笑出声,胸腔轻轻震动,嗓音又哑又纵容。

      指尖依旧稳稳搭在她的腕脉上,静静确认她飞快回落、逐渐平稳的心率,才垂眸凝着她,慢悠悠逗她:“开始学会质疑我的判断了?”

      他微微俯身,气息轻轻扫过她的唇角,戏谑又温柔:“就你刚刚的心率波动,再耽误半秒,就要超出安全阈值了。”

      “还敢跟我嘴硬?”

      许柔被他精准戳穿小心思,脸颊瞬间更红,别扭地别开小脸,却乖乖安分地任由他握着手腕,心底被他这份独有的、极致细腻的克制偏爱,填得又满又软。

      庭院暖灯将两人亲昵温柔的互动温柔笼罩,细碎的笑语缠在微凉晚风里,一字不落、清晰通透地飘向二楼。

      江砚辞立在沉沉窗边,指尖死死抵着冰凉的玻璃,身形孤冷伫立在阴影之中。

      他看得清清楚楚、分毫分明。

      他看见他动情的瞬间永远带着审慎,看见他吻她的同时便护住她,看见他连最私密的温存,都刻着护她周全的本能。

      他陪她长大岁岁年年,见过她最明媚无忧、肆意起舞的模样。
      可孙叙州,接住了她所有脆弱,摸清了她所有底线,连爱意都克制得小心翼翼、面面俱到。

      楼下风月温存,人间亲昵,尽数属于旁人。

      他只剩一室清冷,满眼沉郁,和一段永远赶不上、插不进的旧时光。

      几日倏忽而过,离别悄然而至。

      许父临行前再度问他,要不要继续留在老宅小住。

      江砚辞立在庭院秋风里,白衣清瘦,脊背挺得笔直,却绷着一身化不开的疲惫与荒芜。他轻轻摇头,嗓音轻得像一阵风,脆得一碰就碎:“不了叔叔,我走就好。”

      他没资格再留。

      这里的风、灯、夜色,如今全是她和别人的温存。他多停留一秒,都是自我折磨,都是不识趣的打扰。

      离别这天,天色清寂得残忍。

      孙叙州一早便上班离去,院内无人护她、无人伴她,却也无人拦他、无人惜他。整座老宅空空荡荡,所有人都在忙碌送行,唯独许柔,死死关着房门,躲在二楼,连一眼告别都不肯给他。

      江砚辞太懂了。

      她不是忙,不是不知。

      她是刻意避开,是不愿见他,是早已在心底划清生死界限——她的往后安稳、温柔余生,再也不需要他的出现。

      他一步一步,缓慢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溃烂的心上。

      最终停在她紧闭的房门前。

      门板单薄,却隔了他整整十几年的爱与山河。

      他在门口伫立了很久很久,指尖抬起又落下,不敢叩门,不敢惊扰她最后的安宁,更不敢听见她冷漠的声音。最后,他抵着微凉的木门,将所有隐忍、所有溃烂、所有不敢说出口的爱意,全部压进温柔又沙哑的声线里,轻轻开口。

      “柔柔,我要走了。”

      门内死寂,无半分回应。

      连一句敷衍的再见,他都不配得到。

      心口骤然酸涩绞痛,眼底湿热翻涌,他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一滴泪,独自对着一扇冷门,继续说尽毕生遗憾。

      “我不知道下次能不能再见你。”

      “更不知道,这一生,还有没有运气赶上你的婚礼。”

      他停顿片刻,呼吸发颤,字字泣血,温柔到极致,也痛到极致。

      “我真的、真的很想看看。”

      “看看你穿婚纱的模样。”

      那是他年少最盛大、最私密、最不敢与人言说的妄想。

      从十几岁并肩练功、她踮脚转圈、眉眼明媚无忧开始,他就无数次偷偷幻想——幻想他是站在她身边的人,幻想他是牵她手走完余生的人,幻想这场从年少开始的双向默契,终能落地成婚,岁岁相守。

      可幻想终究是幻想。

      他守了她一整个青春,陪她走过最耀眼无忧的岁月,是全世界最懂她舞步、最懂她习惯、最懂她年少模样的人。

      “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我们的以后。”

      “我们一起走过的岁岁年年、练功朝夕、舞台荣光,我这辈子一秒都不敢忘。”

      “你再也回不去的舞台,你再也跳不了的双人舞,这辈子唯一和你严丝合缝、骨血相融的搭档,从来只有我。”

      这是他唯一的底气,也是他最可笑的执念。

      他拥有她最完美、最明媚、最无缺憾的过去,却半点资格都沾不上她的未来。

      她的心脏、她的脆弱、她的余生安稳、她往后所有的温柔撒娇与贪恋依赖,全都属于那个后来居上的孙叙州。

      他拼尽全力守住的年少默契,最终成了最无用的东西。

      长久的沉默压满长廊,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碾碎。

      江砚辞喉间剧烈发紧,眼底所有温热尽数冷却、荒芜,最后只剩一场体面又惨烈的认输。

      “以后,我不做你的搭档了。”

      他轻声说,字字都是自我凌迟。

      “我也……再也不敢妄想做你的爱人。”

      这是他最深的痛。

      他爱她十几年,从青涩少年到沉稳自持,一腔爱意干净赤诚,从未变过,从未掺假,却从头到尾,都是一厢情愿。

      他看着她动心别人、依赖别人、亲吻别人、余生托付别人。

      他看着自己十几年的偏爱,全盘落空,尽数作废。

      他不能争,不能抢,不能纠缠,甚至不能流露半分不甘。

      因为她要安稳,她要平安,她要无忧无虑的余生。

      而他的爱意,早已成了她想避开的纷扰。

      良久,他咽下所有翻涌的血泪,逼自己释怀,逼自己退让,逼自己亲手给这份执念判死刑。

      “往后余生。”

      “我只做你的哥哥。”

      一个永远体面、永远疏离、永远只能祝福、永远不能靠近、永远不能爱你的兄长。

      不能相拥,不能贪恋,不能吃醋,不能期待,不能拥有半分爱人的权利。

      眼睁睁看着她嫁为人妻,眼睁睁看着她与别人岁岁朝夕,眼睁睁看着他十几年爱意沦为亲友旁观。

      这是他余生最大、最残忍的酷刑。

      爱而不得,念而无果,守而无用。

      他守了她一整个青春,最后只能退居一隅,用最温柔的姿态,成全自己最破碎的遗憾。

      “柔柔。”

      他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温柔荒芜,满目疮痍。

      “我放过你了。”

      “也……放过我自己。”

      说完,他缓缓收回所有目光,压下眼底所有溃烂的爱意与不甘,转身下楼。

      背影清孤单薄,从此山水归途,再无资格,岁岁旁观。

      飞机腾空而起,冲破层层云海,将整座老城、那座满是年少羁绊的老宅,彻底隔绝在万里之下。

      机舱内安静沉闷,微凉的空气压得人心口发堵。江砚辞靠窗静坐,眉眼低垂,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寂。方才楼下那场无声的告别、那场孤身的释怀,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他本以为,这就是他和许柔最后的结局。

      直到身侧的许父缓缓侧身,沉默着递过来一个干净的纸质糖盒。

      盒子是崭新的,简简单单的奶糖外包装,平整干净,没有半点岁月褶皱,一看便是特意准备的。

      “是柔柔让我给你的。”

      许父的声音很轻,温和里藏着几分叹惋,再无多余言语。

      无需多解释,两人皆心照不宣。

      江砚辞指尖微僵,心口骤然一紧,颤着手接过纸盒。缓缓掀开盒盖,满满一盒圆润崭新的原味奶糖整齐码放,奶甜味干净温柔,浅浅漫开,猝不及防撞碎了他强撑的所有平静。

      尘封的年少记忆轰然翻涌。

      从前练舞岁月严苛残酷,他们常年控重、克制口腹之欲,甜食是禁忌的奢侈。那时候练功结束的傍晚,四下无人,她总会偷偷拿出一颗奶糖,小心翼翼掰成两半,大半递给他,小半留给自己。

      没有精致的零食,没有盛大的欢喜,就这半颗奶糖,是他们枯燥重复的练功时光里,唯一的甜,是独属于他们两人、无人替代的年少默契。

      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不用再恪守舞者严苛的体重规矩,早已不用再委屈自己忌口甜食,再也不用躲在树荫下,和他分食半颗糖解馋。

      她躲在房门后,不肯出来见他最后一面,不是冷漠避嫌,是不敢直面他十几年的情深遗憾,不敢对视他眼底的执念落空。

      所以她悄悄准备了这一整盒奶糖。

      从前年少清贫,只能分半颗共享甜意;

      如今她送他满满一整盒,补完所有当年的遗憾。

      可偏偏,能陪她分糖的年纪过去了,能并肩相伴的时光结束了。

      一盒奶糖,是她最温柔的歉意,是她记挂年少情谊的证明,是她无声的送别。

      她记得所有温柔过往,感念他岁岁相伴的青春,却再也给不了他半分未来。

      江砚辞垂眸望着满满一盒纯白奶糖,眼底隐忍许久的酸涩彻底崩塌,温热的红意漫上眼眶。

      从前是两人分一颗糖,朝夕相伴,岁岁无间。

      如今是一人守一盒糖,山水相隔,再无归期。

      他爱了她十几年,从青涩少年到沉稳自持,最后退居兄长,体面退场,连一句不甘都无从诉说。

      孙叙州能陪她岁岁平安,护她余生安稳,包容她所有脆弱病痛,霸占她往后所有的温柔与朝夕。

      而他江砚辞,从头到尾,只配拥有这一盒送别奶糖,一段回不去的年少旧忆。

      他攥着轻薄的糖盒,指节泛白,喉间堵得发紧,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这份温柔太轻,补偿不了他十几年的一厢情愿;

      这份告别太沉,彻底封死了他所有的遥遥念想。

      许父静静看着他落寞的侧脸,终究只是轻轻一叹,再未言语。

      窗外云海茫茫,万里晴空,天光刺眼,却照不进他荒芜空洞的心底。

      从此,无人再与他分糖,无人再与他并肩,无人再予他年少温柔。

      一盒奶糖,作别整场青春,作别毕生深爱。

      山水一程,此生,再无缘分。

      傍晚时分,暮色漫进老宅,褪去了白日的清亮,晕开一片温柔的暗调。

      孙叙州结束工作归来,推门而入时,院里静悄悄的,没有往日蹦跳迎接的身影。他轻放好外套,缓步走上二楼,刚靠近卧房,就看见房门虚掩着。

      轻轻推开,屋内暖灯柔和,许柔正蜷坐在床沿,怀里抱着软软的抱枕,垂着眸,安安静静的,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低落蔫软。

      他一早便知晓,今日江砚辞离开,她闭门不出,不是冷漠,是怯懦,是不敢面对那场盛大又潦草的告别。

      孙叙州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前,低沉温和的嗓音带着安抚的暖意:“怎么不开灯,一个人闷在这里?”

      听见熟悉的声音,许柔猛地抬眸。

      眼底还凝着浅浅的湿红,睫羽沾着未散的怅然,方才独自静坐的大半日,所有压在心底的情绪终于绷不住,化作软软的小委屈,悄悄翻涌上来。

      她今日躲在门后,一字不落地听完了他所有道别。

      听见他说幻想过和她的未来,听见他甘愿退居兄长,听见他十几年情深尽数落空。她不敢开门,不敢对视,是愧疚,是酸涩,更是无从弥补的亏欠。

      那是陪她长大、陪她追梦、刻进她整个青春的人,最终只能体面退场,一无所有。

      不等孙叙州再开口,许柔主动伸开手臂,软软地环住他的腰,身子微微前倾,一头扎进他温暖安稳的怀里。

      她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衣襟,声音闷闷的,带着细碎的委屈,软糯又轻:“你回来了。”

      孙叙州顺势抬手,稳稳搂住她单薄的后背,力道温柔克制,轻轻顺着她的发顶,包容着她所有突如其来的情绪:“我在。”

      被他稳稳抱住的瞬间,所有紧绷的情绪彻底卸下。

      许柔埋在他怀里,鼻尖发酸,小声呢喃着,吐出心底藏了一整天的委屈与愧疚:“我今天没敢出去送他。”

      “我知道他难过……我知道他等了我那么多年。”

      年少并肩的岁月真实滚烫,半颗奶糖的温柔、舞台默契的相伴全都作不得假。她从未给过他情爱期许,却终究让他一腔赤诚,空付流年。

      “我心里好难受。”

      她不是舍不得别离,不是放不下旧人,只是心疼他十几年的执念,心疼他最后只能退让释怀,心疼他满心欢喜奔赴,最终只剩孤身离场。

      小小的委屈缠在温柔的语调里,没有哭闹,只有沉甸甸的怅然。

      孙叙州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感受着怀中人的软糯低落,眼底温柔沉沉。他从不会吃醋于这场落幕的旧情,只心疼她小小年纪,心脏孱弱,还要背负旁人深沉的遗憾。

      他微微俯身,贴在她耳畔轻声安抚:“我知道。”

      “你心软,你重情,我都知道。”

      许柔往他怀里又缩了缩,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眼眶微微泛红,小声补了一句:“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他。”

      孙叙州抬手,轻轻拭去她眼尾沁出的湿意,嗓音温柔又笃定:“这不怪你。”

      “情分不分对错,无缘而已。”

      他稳稳抱着她,将所有外界的遗憾与酸涩尽数挡在外面,给她独一份安稳的栖息:“都过去了,柔柔。”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帘幔,屋内暖意融融。

      她的遗憾归于过往,而她的岁岁年年,从此由他稳稳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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