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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米汤与旧衣 新生与禁忌 ...


  •   【楔子】

      “有些祝福,递出去的是情分,接过来的,是墓碑。”

      礼物的边界,是两条从此不再交汇的河流。

      【正文】

      2016年的冬天,来得又早又凶。刚进十一月,凛冽的北风就卷着尘土和碎屑,在“三合里”狭窄的巷道里横冲直撞,发出呜呜的尖啸,像无数看不见的野兽在哭嚎。铁皮屋顶被吹得哗啦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掀翻。空气干冷刺骨,吸进肺里,带着一股生铁般的腥气。

      对于刘家那间铁皮偏厦来说,冬天是一场漫长的、无处可逃的酷刑。

      【1】铁皮屋产房,刘栋的降生

      腊月初八,凌晨三点。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

      铁皮屋里,那个小小的蜂窝煤炉子烧得通红,散发出有限的热量,却驱不散从四面八方缝隙里钻进来的、刀子般的寒气。水汽在冰冷的铁皮内壁上凝结成霜,又顺着墙壁流下来,在墙角洇出深色的、长长的水渍。空气里混杂着煤烟味、人体闷久了的酸腐味,还有一种隐隐的、令人不安的血腥气。

      周桂芬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身下垫着几层旧褥子和一张边缘磨损的塑料布。她脸色蜡黄,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绺绺黏在额头和脸颊上。嘴唇干裂起皮,被她自己咬出了血印子。阵痛从昨天傍晚就开始了,断断续续,越来越密,像有只手在她肚子里拧毛巾,拧到最紧,停顿片刻,然后猛地松开,又再次拧紧。每一次紧缩,都让她控制不住地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嚎。

      刘大军在屋里团团转,像一头困兽。他穿着臃肿的棉袄,却依旧觉得冷,是那种从心里渗出来的、手脚冰凉的冷。他一会儿去捅捅炉子,让火烧旺些,一会儿又凑到床边,握住周桂芬冰凉湿黏的手,语无伦次地安慰:“快了,快了,桂芬,再忍忍……接生婆马上就到……” 他的手也在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水……开水……烧开了没?” 周桂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

      “开了!开了!一直滚着呢!” 刘大军连忙跑到那个兼做灶台的水泥台边,看着那口大铝锅。锅里的水翻滚着,白色的蒸汽在冰冷的空气中格外浓郁。锅里煮着两把生锈的剪刀、一团粗棉线和几块洗得发硬的白布——这是接生婆昨天交代的,要“消毒”。

      门外传来急促的、趿拉着鞋的脚步声,和一阵被风声割裂的拍门声。

      “来了!” 刘大军像听到救星,猛地冲过去拉开门栓。

      寒风裹着一个矮胖的身影卷了进来。是住在三条巷子外的马婆子,这一片有名的“接生姥姥”。她年纪有六十多了,脸上皱纹深如沟壑,裹着件油光发亮的藏蓝色棉袄,一进门就带来一股廉价的雪花膏和烟草混合的怪味。她嘴里呵出白气,浑浊的眼睛先扫了一眼屋内,在炉子和开水锅上停了停,又落到床上扭曲的周桂芬身上。

      “咋样了?破了没?见红了没?” 马婆子声音粗嘎,一边问,一边脱掉臃肿的外套,露出里面一件同样油腻的毛衣。她从随身带来的、辨不出颜色的布袋里,摸出一副边缘发黑的老花镜戴上。

      “破……破了水了……红的……也有……” 周桂芬断断续续地回答,又是一阵剧烈的宫缩袭来,她猛地弓起身子,指甲深深掐进刘大军的手背。

      “嗯,到时候了。” 马婆子走到床边,掀开盖在周桂芬身上的旧棉被看了看,又伸手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按了按。她的手很凉,触到皮肤时,周桂芬猛地一颤。“宫口开得差不多了。男人出去!烧水!把剪刀和布拿来!”

      刘大军被这不容置疑的命令赶到了屋角,隔着炉子,眼巴巴地看着。炉火映着他焦虑不安的脸。

      接生开始了。过程混乱、原始,充满了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艰辛和血腥味。

      马婆子的指令简短而粗暴:“用力!往下!像拉屎一样!”“别叫!省着力气!”“头出来了!再使把劲!”

      周桂芬的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全身的力气都被挤压到那个出口。汗水、泪水、还有控制不住的失禁,混合在一起。屋子里弥漫开一股更加浓重的、生命诞生时最原始的腥臊气息。

      刘大军背对着床,死死盯着炉子里跳跃的火苗,拳头捏得咯咯响。每一阵周桂芬压抑的痛呼,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一声极其微弱、像小猫被踩了尾巴似的、细若游丝的啼哭,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哭声如此之小,几乎立刻就被屋外的风声吞没。

      但屋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周桂芬像被抽掉了全身骨头,瘫软下去,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马婆子动作麻利地用煮过的剪刀剪断了脐带——那剪刀在昏暗灯光下闪着冷光。然后,她用一块旧布,胡乱擦拭着那个血糊糊、黏糊糊的小小身体。

      “是个带把的!” 马婆子哑着嗓子宣布,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报告一件物品的性别。

      刘大军猛地转过身。他看到了那个被马婆子倒提着、正在拍打脚心的小东西。那么小,那么皱,通体紫红,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兔子,四肢在空中无意识地划动。哭声依旧微弱,断断续续。

      是他的儿子。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如释重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楚的热流,猛地冲上刘大军的头顶。他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他想冲过去,想抱抱儿子,想看看桂芬。

      “别过来!” 马婆子喝止他,手脚不停地用剩下的热水给婴儿擦拭,然后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白布,将那小小的一团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胎盘还没下来!热水!红糖水!有没有?”

      刘大军如梦初醒,连忙去倒水。红糖是昨天咬牙买的一小包,他抖着手,挖了一大勺放进碗里,冲上热水,搅了搅,端到床边。

      周桂芬已经虚弱得睁不开眼,嘴唇翕动着。刘大军笨拙地扶起她的头,一点点把温热的糖水喂进去。有些水流出来,顺着她的脖子流进汗湿的衣领。

      马婆子处理完胎盘,又检查了一下周桂芬的下身,嘟囔了一句“没啥大撕裂,算你命大”,然后才把那个裹在襁褓里、依旧像小猫一样嘤嘤哭泣的婴儿,放在了周桂芬的臂弯里。

      “看看吧,你儿子。” 马婆子说,开始收拾自己那些简陋的工具。

      周桂芬艰难地睁开眼,低下头。当她看到臂弯里那个紫红色、紧闭着眼睛、小嘴一瘪一瘪的小东西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让她战栗的柔软情绪,瞬间淹没了所有刚刚经历的剧痛和恐惧。那是她的孩子。从她身体里掉下来的肉。她颤抖着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冰凉湿滑的小脸。

      婴儿似乎感应到,小脑袋在她臂弯里蹭了蹭,哭声微弱下去,变成了委屈的抽噎。

      “他……他怎么这么小……” 周桂芬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浓重的鼻音。

      “七活八不活,七个多月,算不错了。” 马婆子不以为然,伸出手,“接生的钱,二十。红线另外加五块,讨个吉利。一共二十五。”

      刘大军连忙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里面是他这个月刚结的工钱。他数出两张十块,一张五块,崭新的钞票,还带着他的体温,递了过去。马婆子接过,对着灯光看了看,满意地揣进自己兜里。

      “行了,娘俩都没事。女人躺着别动,小心受风。孩子……” 她看了一眼那瘦小的婴儿,和周桂芬平坦的胸部,扯了扯嘴角,“尽量喂喂看,没奶就熬点米汤,稠点。我走了,有事再喊。”

      说完,她裹上棉袄,拎起布袋,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拉开门,消失在寒冷的夜色里。

      铁皮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轻微的噼啪声,屋外鬼哭狼嚎的风声,还有婴儿偶尔发出的、细弱的呜咽。

      刘大军走到床边,蹲下身,看着并排躺着的妻子和儿子。周桂芬已经累极了,闭着眼,但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弧度。婴儿蜷缩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胸脯微微起伏。

      刘大军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脸,指尖在快要触及时,又停住了,怕自己粗糙的手弄疼他。他就那样蹲着,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他有儿子了。

      老刘家有后了。

      这一刻,所有的寒冷、贫困、对未来模糊的恐惧,似乎都被这个脆弱小生命带来的巨大喜悦冲淡了。他站起身,挺直了腰板,觉得浑身又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他要更努力地干活,挣钱,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炉子上的水壶又响了。他走过去,看着见底的米缸,想了想,舀出小半碗米,仔细淘洗了两遍——水冰凉刺骨。然后放进锅里,加上水,准备熬粥。不,是熬米汤。要熬得稠稠的,有营养,给桂芬下奶,万一没奶,也给儿子喝。

      火光跳跃,映着他坚毅的、充满希望的侧脸。

      屋外,寒风依旧呼啸。但铁皮屋里,因为多了那一丝微弱的呼吸,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尽管这暖意,建立在空了一半的米缸,和未来无数个需要“熬稠米汤”的清晨之上。

      【2】满月“宴”,与半旧婴儿服

      日子在米汤的稀稠、尿布的换洗、婴儿时断时续的啼哭和夫妻俩手忙脚乱的照料中,滑过了将近一个月。

      刘栋——刘大军翻了一晚上字典,选了这个字,寓意“栋梁”——依旧瘦小,但脸上的紫红褪去,露出黄瘦的皮肤。他很少放声大哭,总是细声细气地呜咽,像只容易受惊的小猫。周桂芬的奶水始终不多,稀薄得像水,刘栋常常吸半天就累得睡着,不一会儿又饿醒。于是,熬得浓稠的米汤,成了主要的补充。刘大军每天上工前,都会把米汤熬好,放在炉子边温着。

      腊月里的“三合里”,年味被贫穷冲得很淡,只有零星几声有气无力的鞭炮响。但对刘家来说,今天是个大日子——刘栋满月。

      尽管所谓的“满月宴”,也不过是比平时多了一个菜。

      周桂芬挣扎着起了床,脸色还是不好,人瘦了一大圈,腰身却还没恢复,穿着怀孕前的旧棉裤,裤腰用一根布带子勉强系着。她把铁皮屋里里外外勉强收拾了一下,扫了地,擦了那张唯一的小桌子。刘大军下了个早工,特意去割了巴掌大的一块五花肉,肥多瘦少,又买了一小把蔫黄的蒜苗。

      中午,小屋里难得飘出了久违的肉香。一碗油汪汪、黑乎乎的红烧肉,一碗清炒白菜,一碟咸菜,就是全部。饭是糙米和玉米碴子混煮的,硬邦邦的。

      “委屈我儿子了,”刘大军看着那碗肉,搓着手,对襁褓里的刘栋说,“等爸以后挣大钱,天天给你吃肉!”

      刘栋在周桂芬怀里睡着,小脸皱着,对父亲的许诺毫无反应。

      “对了,我让国庆和静秋他们也过来,热闹热闹。”刘大军说。自从上次“老味道”不欢而散,两人在工地上碰面,说话少了些,但刘大军觉得,这种喜事,必须请。也是一种姿态——你看,我过得挺好,有儿子了!

      周桂芬点点头,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复杂。她想起菜市场那天,陈静秋冰凉的手和那句“塞不回去”。这一个月,静秋姐没来看过她,连个口信都没有。

      下午,王国庆和陈静秋来了。

      王国庆手里提着个简陋的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东西。陈静秋跟在他身后半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羽绒服,领口有些脱线。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苍白些,嘴唇抿得紧紧的。

      “国庆!静秋!来来来,快进来!外头冷!”刘大军热情地招呼,声音洪亮,透着主人家的喜悦。

      铁皮屋里狭小,一下子多了两个人,更显拥挤。炉子的热气混合着还未散尽的饭菜味和婴儿特有的奶腥气,扑面而来。陈静秋的脚步在门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迈进来。

      “恭喜。”王国庆把塑料袋放在小桌上,声音平淡。他从工装内兜里掏出一个薄薄的红包,递给周桂芬:“一点心意。”

      红包很薄。周桂芬接过,手指捏了捏,大概二百块。这是不小的人情了。她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涩:“国庆哥,静秋姐,你们来就行了,还这么破费……”

      “应该的。”王国庆说,目光扫过周桂芬怀里那个襁褓,很快又移开了,落在斑驳的墙壁上。

      陈静秋自进门后,就一直垂着眼,站在王国庆身侧稍后的位置,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摆设。她的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又似乎哪里都没看。直到周桂芬抱着刘栋,往前递了递,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混合了疲惫与骄傲的神情,轻声说:“静秋姐,你看看,小栋子。”

      陈静秋像是被这声音惊动,眼睫颤了颤,目光终于落了下来,落在了那个襁褓上。

      她看到了刘栋露在外面的小脸。黄,瘦,皮肤有些皱,闭着眼,眼睫毛很长,却很稀疏。小小的鼻子,微微张着的嘴。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新生婴儿的模样。

      可就是这张小脸,像一道强烈的闪电,猛地劈开了她这些日子以来用尽全力维持的、冰冷平静的表象。

      她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瞬间倒流了。四肢百骸泛起一种尖锐的、冰冷的麻痹感。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撞击着肋骨,撞得她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周桂芬后面又说了什么,刘大军洪亮的笑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的视线,无法控制地,死死钉在那张小小的脸上。仿佛要看穿那层薄薄的皮肤,看到里面跳动的血脉,看到那个曾经也可能存在于她腹中的、另一种可能。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凝固了。

      “静秋姐?”周桂芬见她迟迟没有反应,脸色白得吓人,有些不安地又唤了一声。

      陈静秋猛地回过神。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极其仓促地、甚至是有些粗暴地,伸出手,从周桂芬怀里接过了那个襁褓。

      动作完全失去了她一贯的平稳和克制。襁褓入手,比想象中轻,像一团没有分量的、温热的棉花。但那温热,却像烙铁一样,烫穿了她的手臂,瞬间蔓延到全身。

      婴儿柔软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襁褓布料,贴着她的手臂和胸口。那种触感……那种完全依赖的、脆弱的、活生生的触感……

      陈静秋的身体,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幅度,僵硬了。她抱着刘栋的姿势,极其别扭,手臂伸直,让婴儿离自己的躯干远远的,仿佛抱着的不是孩子,而是一枚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或是一块滚烫的、会灼伤灵魂的烙铁。

      她的手指,冰凉,僵硬,死死抠在襁褓的边缘,指节绷得发白。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刀锋般凌厉的直线,下颌的线条紧紧绷着。

      刘栋似乎感受到了这种僵硬和冰冷的不适,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嘴瘪了瘪,发出细弱的哼声。

      这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陈静秋勉强维持的最后一层外壳。

      她像是再也无法忍受,猛地抬起头,目光仓皇地、求救般地看向王国庆。那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痛苦,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排斥。

      王国庆一直在看着她。从她接过孩子,到她身体僵硬,脸色惨白。他的眼神深黑,没有什么波澜,但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静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孩子给桂芬吧,你手凉,别冰着他。”

      这句话,像一道特赦令。

      陈静秋几乎是立刻,用一种近乎甩脱的、迫不及待的动作,将襁褓塞回了周桂芬怀里。动作快得甚至有些失礼。

      周桂芬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下意识地抱紧了儿子,有些无措地看着陈静秋。

      陈静秋垂下手,手臂还在细微地颤抖。她别开脸,不再看那个襁褓,也不再看周桂芬。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那个,”王国庆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尴尬的、令人窒息的气氛。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这个,给孩子的。”

      那是一套半旧的婴儿连体衣。浅蓝色的,布料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印着模糊的、卡通小汽车的图案,领口和袖口有轻微的磨损痕迹。一看就知道,不是新的。

      “是……是我一个工友,他家孩子穿小了的。”王国庆解释,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东西还好,没破。想着你们可能用得上,就……拿来了。”

      他用了“拿”,而不是“买”。

      一套半旧的、别人孩子穿剩下的衣服,作为满月礼。

      周桂芬看着那套小小的、洗得发白的连体衣,又看看怀里自己儿子身上那件用旧秋衣改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和尚服,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这大概是王国庆和陈静秋能给出的、最实惠的“帮助”了。比那二百块钱,更需要“勇气”。

      “谢谢……谢谢国庆哥,静秋姐。”她低声说,接了过来。布料柔软,带着干净的肥皂味,还有一种……属于另一个陌生婴儿的、早已消散的气息。

      “不用谢。”王国庆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孩子小,长得快,新的……浪费。”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刺,轻轻扎了一下。

      是解释,也是划界。

      看,我们给的,是实用的,是“不浪费”的。但也就到此为止了。新的,好的,属于父母奋力去争取的范畴,与我们无关。

      刘大军似乎没听出这话里的意味,或者说,他选择不去深究。他哈哈笑着,拍着王国庆的肩膀:“还是国庆你想得周到!这衣服好,软和!我儿子穿着肯定舒服!”

      他又热情地留他们吃饭,指着桌上那碗已经凝了一层白油的、所剩不多的红烧肉。

      王国庆摇了摇头:“不了,吃过了。你们吃吧,我们就是来看看孩子。静秋下午还要去餐馆。”

      陈静秋始终低着头,站在王国庆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影子。从还回孩子后,她就再没说过一句话,也没再看刘栋一眼。

      “那……行吧,下次,下次一定!”刘大军也不强留。

      王国庆点点头,扯了一下陈静秋的袖子。陈静秋像是得到指令的木偶,机械地转过身,跟在他后面,朝门口走去。

      “国庆哥,静秋姐,慢走啊。”周桂芬抱着孩子,送到门口。

      王国庆回头,对她和刘大军点了点头。陈静秋脚步没停,径直走进了外面寒冷昏暗的巷道里,背影匆匆,甚至有些踉跄。

      门关上,将那对夫妇隔绝在外,也隔绝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气息。

      铁皮屋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肉香还在,但似乎冷了些。那套半旧的浅蓝色连体衣,静静躺在小桌上,像一个沉默的、带着体温的界碑。

      周桂芬抱着刘栋,走回床边坐下。刘栋醒了,睁着乌溜溜却没什么神采的眼睛,看着她。

      “儿子,看,你叔和姨给你送衣服了。”周桂芬拿起那件小衣服,在刘栋眼前晃了晃,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自己也没察觉的怅惘。

      刘栋的小手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碰到了衣服柔软的布料。

      刘大军坐下来,夹起一块肥肉最多的红烧肉,塞进嘴里,满足地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国庆这人,就是心思重。不过这东西实在,挺好。”

      周桂芬没说话,只是轻轻摸着那件旧衣服上模糊的小汽车图案。

      衣服是软的,干净的。

      但递过来和接过来的手,都是凉的。

      那份“实在”的礼物,像一道无声的宣告,清晰地标明了两个家庭从此以后,不同的河岸。

      【3】王家地下室的深夜,与“埋葬”

      从刘家铁皮屋出来,走到通往地下室的那个阴暗楼梯口,陈静秋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丝。但她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冲下楼梯,推开那扇单薄的、关不严实的木门,闪身进去,然后“砰”一声,将门关上,背靠着冰凉粗糙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息。

      像是终于逃离了什么恐怖的、令人窒息的地方。

      王国庆跟在她身后进来,动作要慢得多。他反手关好门,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陈静秋的脸色依旧惨白如纸,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她靠着门板,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屋子里,冰冷,寂静,霉味依旧。和刚才铁皮屋里那种拥挤的、混杂着奶腥和饭菜味的热气,截然不同。这里干净,整齐,却也空荡,死寂。

      王国庆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一碗早上烧开、现在已经凉透的白开水,递给她。

      陈静秋没接。她依旧闭着眼,只是呼吸渐渐平复下来。然后,她睁开眼,眼底是一片空茫的、近乎虚脱的疲惫。她没有看王国庆,也没有看那碗水,目光直直地,落在墙角那个印着“尿素”字样的编织袋上。

      她走了过去。脚步有些虚浮。

      在编织袋前蹲下,她伸出手,开始翻找。动作有些急,带着一种神经质的焦躁。她拨开几件叠好的旧衣服,拨开那个装着玻璃珠和照片的铁皮盒子,手指触到了一个更硬的、扁平的物体。

      她的手停住了。

      然后,她慢慢地将那样东西,从最底下,拿了出来。

      是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件小小的、崭新的、鹅黄色的婴儿连体衣。衣服胸口,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咧着嘴笑的黄色小鸭。标签还在,上面印着的价格签清晰可见:59.00元。

      那是她怀孕之初,在得知消息后,鬼使神差地,在夜市地摊上买的。最便宜的一种,但已经是那堆婴儿衣服里,看起来最柔软、最可爱的一件。她记得当时拿着它,指尖拂过那只小鸭时,心里那转瞬即逝的、细微的、几乎不敢承认的柔软和希冀。

      后来,那希望被冰冷的现实和更冰冷的决定碾碎。这件衣服,连同那根验孕棒,被她一起,埋葬在了这个编织袋的最深处。

      此刻,她捏着这个塑料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塑料发出窸窣的轻响,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王国庆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那抹刺眼的鹅黄色。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陈静秋盯着那件小衣服,盯着那只笑得没心没肺的黄色小鸭。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王国庆瞳孔微缩的动作。

      她猛地扯开了塑料袋的封口。动作粗暴,塑料发出“刺啦”一声脆响,撕裂了寂静。

      她将手伸进去,抓住了那件柔软的、崭新的、带着淡淡化纤面料气味的小衣服。她把它拿了出来,紧紧攥在手里。布料柔软服帖地裹在她冰凉僵硬的手指上。

      她低下头,将脸深深地、深深地埋进了那团鹅黄色的柔软里。

      没有声音。

      没有啜泣,没有哽咽。

      她只是那样埋着脸,肩膀微微耸动着,整个人蜷缩在编织袋旁的阴影里,像一只受伤的、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王国庆能看到她后颈裸露的一小片皮肤,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单薄和脆弱。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垂下来,遮住了侧脸。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姿态,将脸埋在那件永远不可能穿在任何一个孩子身上的小衣服里。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想走过去。想说什么。想做点什么。

      但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知道,此刻的任何言语,任何触碰,都是多余,甚至是一种残忍的打扰。有些痛苦,只能独自吞咽,独自消化,直到它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成为呼吸,成为眼神,成为往后余生每一寸空气里挥之不去的底色。

      陈静秋就那样埋着脸,许久。

      然后,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泪痕。眼睛干涩,甚至有些发红,但里面空空荡荡,什么情绪都没有,只剩下一片被彻底焚烧过后的、冰冷的灰烬。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被揉皱的小鸭连体衣。那只黄色小鸭,在她的指缝间,扭曲了笑容。

      她伸出手指,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从领口,到袖口,到小小的裤腿。每一寸布料,都被她细细抚过。

      抚平了。

      然后,她再次将衣服凑到面前。这一次,她没有把脸埋进去。而是将嘴唇,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出幅度地,贴在了那只黄色小鸭的头顶。

      一个吻。

      冰冷,绝望,告别。

      一触即分。

      像是完成了某个仪式。

      接着,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小衣服重新塞回那个撕裂的塑料袋,胡乱团了团,然后,猛地将它塞回了编织袋最深处。塞得比上次更深,更用力。然后,用那几件旧衣服,死死地、严严实实地压在上面。一层,又一层。

      像是埋葬。

      像是要把那段短暂的、未曾开始就已被掐灭的可能,连同那点可笑的、廉价的柔软,一起彻底掩埋,封存在不见天日的地底。

      做完这一切,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阵发黑,她晃了晃,扶住了冰冷的墙壁。

      站稳后,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那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只是眼下的青影,似乎更重了些。她看也没看王国庆,径直走到那个充当厨房的角落,拧开水龙头。

      冰凉刺骨的水流哗哗冲下。她伸出手,把手放在水流下,用力地搓洗。一遍,又一遍。搓得手背发红,搓得那些早已存在的裂口,在冷水的刺激下,泛起细密的、针扎般的刺痛。

      仿佛要洗掉什么看不见的、却令人作呕的触感。

      洗掉那个襁褓的温热,洗掉婴儿细弱的哼声,洗掉那件鹅黄色小鸭衣服上,残留的、属于另一个虚幻可能的、可悲的气息。

      王国庆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近乎自虐般的洗手动作。他看着水流冲过她开裂的手背,看着她的侧脸在昏暗光线里,冰冷而坚硬。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走到桌边,拿起那碗早已凉透的水,自己喝了一口。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一直凉到胃里。

      屋子里,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窗外永不止息的风声。

      两种不同的地狱,在同一个夜晚,以不同的方式,焚烧着身处其中的人。

      一边,是看得见的、手忙脚乱的、带着烟火气和奶腥味的煎熬。

      一边,是无声的、冰冷的、在死寂中将某种东西亲手埋葬的凌迟。

      刘栋在周桂芬的臂弯里,因为肠绞痛,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持久的啼哭。周桂芬抱着他,在狭窄的铁皮屋里来回走动,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疲惫的脸上写满焦灼。

      陈静秋关掉了水龙头。手上的刺痛依旧清晰。她走到床边,脱掉外套,躺下。背对着王国庆。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那段礼貌的、冰冷的距离。

      谁都没有再提那件鹅黄色的小鸭衣服。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仿佛那个可能的生命,从未存在过。

      只有陈静秋自己知道,当她闭上眼,那只扭曲的、笑着的黄色小鸭,和那张皱巴巴的、黄瘦的婴儿脸,会交替着,在她黑暗的视野里浮现。

      一个,是永远送不出去的礼物。

      一个,是接过来又迫不及待推开的烫手山芋。

      都是债。

      都是她选择不要,却终究无法彻底摆脱的,沉重的、无声的债。

      窗外,风声凄厉,像无数亡魂在呜咽。

      这个冬天,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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