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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断指 断指,五千 ...


  •   【楔子】

      有些数字,是沙地上的算式。

      有些数字,是断指上的价码。

      当意外撕碎所有豪言壮语,剩下的,只有血染的钞票,

      和旁观者那句说不出口的“幸好”。

      【正文】

      2017年的春天,来得敷衍了事。三月了,“三合里”的积雪化得断断续续,露出底下冻了一冬的黑泥,混合着垃圾和融雪,在巷道里积成一个个浑浊的、散发异味的水洼。风依旧料峭,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刘栋三个月了。还是瘦,但脸颊上总算有了点肉,不再是刚出生时那副皱巴巴的小老头模样。眼睛乌溜溜的,会跟着晃动的人影转,但眼神总有些呆滞,不像别家孩子那样灵动。他哭起来声音尖细,穿透力却强,尤其在夜深人静的铁皮屋里,能刺得人头皮发麻。

      周桂芬的腰,好像自从生完就没直起来过。她总是佝偻着,不是在炉子边热米汤,就是在公用水龙头下搓洗尿布——买不起足够的纸尿裤,只能用旧衣服改的尿布,循环使用。冷水冰得她手指关节红肿,生了冻疮,一碰热水就钻心地痒。她脸上那种初为人母的、疲惫却满足的光晕,早已被更深重的、烙在眼底的青色倦意取代。奶水依然稀少,刘栋主要靠越来越稠的米汤和一点点廉价的奶粉混合喂养。孩子消化不好,常常腹胀,哭闹不休,她就整夜整夜地抱着,在狭窄的屋里来回走,哼着那几句翻来覆去的、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调子的歌。

      刘大军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精神头却比以往更足,或者说,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亢奋。他眼里有血丝,说话声音更大,动作更急。因为家里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开销像吹气球一样胀起来。奶粉再便宜,也是一笔固定的支出。周桂芬没法出去找零活,全家就指着他一双手。

      他不再只干白天工地的话。晚上,经工友介绍,他去“兴发物流仓库”接夜班搬运的活。按件计费,多劳多得,就是熬人。从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一刻不停。搬运的东西五花八门,从成箱的饮料到沉重的机器零件。仓库是旧厂房改的,照明不足,高处只有几盏昏黄的碘钨灯,投下浓重跳跃的阴影。地面不平,堆满货物,通道狭窄。

      王国庆劝过他一次,就在工地午休时,两人蹲在背风的墙根下啃冷馒头。“大军,晚上那活太伤身子,不是长久之计。”

      刘大军满不在乎地咬下一大口馒头,就着凉水咽下,喉结滚动:“怕啥?你哥我这身板,铁打的!多干一份,多挣一份,我儿子就能多喝几口好奶粉!”他眼里闪着光,那光芒里有对儿子的爱,也有一种被生活逼出来的、近乎偏执的狠劲。“等栋子再大点,桂芬能腾出手找点事做,就好了。”

      王国庆看着他被生活磨砺得更粗糙、也更急切的脸,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自己馒头里夹的那点咸菜丝,拨了一半到刘大军的馒头上。

      刘大军愣了一下,咧嘴笑了,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行啊,国庆,够意思!”他三两口把带着咸菜的馒头吃完,抹了抹嘴,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了,搬砖去!给我儿子挣奶粉钱!”

      他走向搅拌机的背影,依旧宽厚,却透着一股透支般的、绷紧的力度。

      王国庆蹲在原地,慢慢嚼着剩下的半个馒头。很干,有点噎。他望着刘大军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工地那头,目光沉静,深不见底。

      他想起自己昨晚在日历背面新添的一行字:“应急备用金:0。”

      那点微薄的、象征性的“应急”钱,上周寄回老家给父亲买药了。

      他不知道,有些意外,是连“应急”都来不及的。

      【1】兴发物流仓库,断裂声

      三月十七号,凌晨两点四十分。

      兴发物流仓库深处,靠近通风不良的货架区。空气里漂浮着灰尘、纸箱的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不知从何处渗出的机油味。几盏高悬的碘钨灯,因为电压不稳,光线忽明忽暗,在堆积如山的货物和地面上投下变幻扭曲的影子,像一群沉默的、择人而噬的怪兽。

      刘大军已经连续工作了近七个小时。他身上的旧工装被汗水反复浸透又阴干,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汗碱,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手臂和背部的肌肉因为持续发力而微微颤抖,像拉过了头的弓弦。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眼前时不时闪过细碎的金星。仓库特有的、沉闷混浊的空气,让他有些喘不过气,脑子也变得木木的。

      但他不能停。手推车上还有最后三箱货物,标签上写着“精密仪器配件”,箱子不大,但入手沉甸甸的,估计是金属件。搬完这三箱,他今晚的件数就能凑个整,工钱能多出二十块。二十块,能给栋子买罐好一点的、据说吃了不上火的奶粉试试。

      他弯下腰,深吸一口气,憋住,双臂较劲,将第一个箱子搬起。腰部的酸疼瞬间加剧,他闷哼一声,稳住下盘,将箱子挪到手推车边缘,小心放下。箱子边缘有些毛糙的木刺,扎了他手心一下,不深,但刺痛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第二个箱子。更沉。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箱子一角抵在自己小腹,用大腿和腰腹的力量承托,双臂环抱,慢慢起身。箱子离地,重量压迫着他的内脏,呼吸一滞。他咬紧后槽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步,两步,挪向手推车。

      就在他准备将箱子往车上放的瞬间,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可能是一小段散落的包扎带,也可能是一片油污——猛地一滑!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怀里的沉重箱子,带着他全部的体重和惯性,向前、向下,狠狠砸去!

      “啊——!”

      一声短促的、变了调的惊叫,被箱子砸地的沉重闷响和某种更加清脆、更加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掩盖。

      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

      刘大军扑倒在地,脸擦过粗糙的水泥地面,火辣辣地疼。但更剧烈的、撕心裂肺的疼痛,是从他的左手传来的。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瞬间爆开的、仿佛整只手被扔进沸腾油锅又被千斤重锤砸碎的剧痛!

      他蜷缩起身体,像一只被踩烂的虾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抽冷气的声音,却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剧痛像海啸,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眼前一片血红,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天旋地转。

      他颤抖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碰到自己的左手。

      触感湿漉漉的,温热的,粘稠的。

      手指……手指的形状不对。

      他勉强抬起头,睁开被汗水和疼痛模糊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左手。

      左手被压在沉重的箱子棱角下。小指和无名指以一种极其怪异的角度扭曲着,像两根被顽童胡乱拧断的树枝。鲜血正汩汩地从断裂处涌出,迅速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暗红。小指似乎只连着一点皮肉,软塌塌地耷拉着。无名指也扭曲得可怕。

      那截压在手指上的箱子棱角,沾染着刺目的红色。

      “啊……啊……”刘大军终于从剧痛的麻痹中找回一丝声音,发出断续的、不成调的哀鸣。冷汗像瀑布一样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涌出,瞬间浸透了里外的衣服。寒冷和剧痛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打战。

      “咋了?咋回事?”附近几个同样在搬运的工友被声响惊动,围了过来。看到地上的血和刘大军惨白的脸、扭曲的手,都倒吸一口凉气。

      “我操!手砸了!”

      “快!快把箱子搬开!”

      “去叫管事的!快!”

      有人手忙脚乱地去抬那个沉重的箱子。箱子挪开,露出下面血肉模糊、骨头茬子都隐约可见的手指。血涌得更急了。

      刘大军看到自己手指的惨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手!他的手废了!他怎么干活?怎么挣钱?桂芬和栋子怎么办?!

      “大军!大军你挺住!”有相熟的工友试图扶他,碰到他受伤的手,又引来一阵抽搐般的痛楚。

      仓库值班的小管事被叫来了,是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睡眼惺忪,看到一地血和刘大军的惨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第一反应不是看伤,而是先看了看那个染血的箱子和地面,嘟囔了一句:“妈的,这批货……晦气!”

      “王……王管,”一个工友壮着胆子说,“得赶紧送医院啊!血流不止!”

      王管事这才不耐烦地瞥了刘大军一眼,对旁边人说:“去,开那辆三轮,拉他去最近的诊所包一下。”他说的“诊所”,是两条街外一个退休老中医开的、门脸黑乎乎的那种,专看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便宜。

      “王管,这……这手指头都快掉了,得去大医院吧?得接上啊!”有懂点的工友急道。

      “大医院?”王管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了一声,“你知道去大医院要多少钱?谁出?”他走到刘大军面前,蹲下身,烟雾喷在刘大军痛苦扭曲的脸上,“喂,我说,你自己不小心,把货也砸了,这损失还没算。公司有规矩,这种临时夜班,没保险。你自己说,咋办?”

      刘大军疼得意识都快模糊了,但“没保险”、“损失”、“钱”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他混沌的大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先……先治手……钱……钱我以后挣了还……”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这几个字。

      “以后?拿什么还?”王管事站起身,弹了弹烟灰,语气冷漠,“这样吧,我看你也不容易。公司出于人道,给你点医药费。五千,一次性了结。包括你看手的钱,还有砸坏货的赔偿。以后两不相欠。怎么样?”

      五千。

      刘大军的脑子嗡嗡作响。五千,能干什么?去医院接手指?他听说接个手指要上万,还不一定成功。可是不去……他的手就真的废了!

      “不……不行……”他摇头,眼泪混着冷汗流下来,不知是疼还是绝望,“手……手不能废……王管,求求你……帮帮忙……我家里有老婆孩子……”

      “谁家里没老婆孩子?”王管事不为所动,语气甚至更加生硬,“就这个数。要,现在就给你拿钱,签个字据。不要,你自己看着办。但别在这儿躺着,血呼啦的,耽误干活!”

      旁边几个工友面露不忍,想说什么,但看着王管事那张冷漠的脸,又都咽了回去。他们也是临时工,惹不起。

      刘大军躺在地上,看着仓库高处那盏摇晃的、发出滋滋电流声的碘钨灯。灯光刺眼,晃得他头晕。左手传来的剧痛一阵猛过一阵,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撕碎。但比剧痛更冷的,是心底漫上来的、无边无际的绝望。

      桂芬抱着栋子等米下锅的脸。

      儿子瘦小的、嗷嗷待哺的模样。

      空了一半的米缸。

      还有王国庆在沙地上划出的、那些冰冷的数字……

      他闭上眼,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溢出。

      “我……要……”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破碎不堪。

      王管事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对旁边人示意了一下。不一会儿,有人拿来了五张崭新的、簇红的百元大钞,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着几行字的纸。

      “在这儿按个手印。”王管事把纸和印泥递到刘大军面前,指了指右下角。

      刘大军颤抖着,用还能动的右手,蘸了印泥。鲜红的印泥,和他左手还在流淌的、暗红的血,形成刺目的对比。他盯着那张纸,上面的字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晃动,他看不懂,也不想看懂。他知道,这一按下去,他的手指,他的未来,可能就真的只值这五千块了。

      但他没有选择。

      手指落下,在纸上按下一个歪斜的、鲜红的指印。像一道屈辱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王管事拿起纸,吹了吹,满意地折好收起。然后,把那五张钞票,随手扔在刘大军身边的血泊旁边。

      崭新的红色钞票,边缘迅速被暗红的血液濡湿,浸染。

      “行了,抬走吧。别死在这儿。”王管事挥挥手,像赶走一只碍事的苍蝇,转身走了。

      工友们沉默着,用一块不知从哪找来的、脏兮兮的篷布,裹住刘大军,将他抬上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刘大军的左手被简单用破布条缠了一下,但血很快又渗了出来,滴在车斗里。

      三轮车突突地发动,驶出昏暗的仓库,驶进外面冰冷漆黑的夜色里。

      刘大军躺在颠簸的车斗里,仰面看着城市凌晨惨淡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墨一般的云层。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身上,却比不上心里那股灭顶的寒意。

      他费力地抬起右手,摸索着,抓住了那几张浸染了自己鲜血的钞票。崭新的纸张,被血浸得有些软烂,黏糊糊的。他死死攥着,攥得指节发白,仿佛那是他此刻能抓住的、唯一的、救命的东西。

      手指的剧痛依旧,但似乎已经麻木了。

      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的,只有一个念头:

      五千块。

      我的一根半手指,就值五千块。

      那桂芬和栋子……往后怎么办?

      三轮车的噪音,盖过了他喉咙里溢出的、压抑到极致的、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2】医院走廊,与浸血的钞票

      刘大军没去那个黑诊所。工友实在看不下去,指挥着三轮车,把他拉到了“三合里”附近那家最有名的、也是唯一像点样子的“县第二人民医院”。

      急诊科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和某种陈腐气味混合的味道。即使是在凌晨,这里也挤满了人。痛苦的呻吟,焦急的询问,护士不耐烦的呵斥,交织成一片让人心浮气躁的背景音。

      刘大军被搀扶进来时,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因为失血和疼痛而瑟瑟发抖。左手胡乱缠着的破布,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在浅色的地砖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引来旁人侧目和避让。

      挂号,缴费,等待。

      值班的外科医生是个年轻男人,戴着口罩,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不耐烦。他剪开刘大军手上的破布,看到那血肉模糊、指骨断裂外露的景象,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说了句:“砸的?这么严重。要手术,接血管神经,打钢钉。先去交钱,办住院。押金先交一万。”

      一万。

      刘大军和搀扶他的工友都愣住了。

      “医生……能不能……先治着……钱……钱我慢慢交……”刘大军声音嘶哑,带着哀求。

      “不行。医院有规定。没钱办不了住院,做不了手术。”医生语气毫无转圜余地,已经开始低头写病历,“去筹钱吧。越快越好,时间长了,手指坏死,想接也接不上了。”

      说完,他就不再理会,叫下一个病人了。

      刘大军被工友扶到走廊冰凉的长椅上坐下。他佝偻着身子,左手悬在身前,不敢动,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疼。血还在慢慢渗,染红了临时盖上的纱布。那五千块钱,被他紧紧攥在右手里,已经皱巴巴,黏腻腻。

      一万。他要去哪里再变出五千?不,就算有五千,押金一万,后续的治疗费、药费呢?他听人说过,这种手术加上住院,没个两三万下不来。

      两三万。对他而言,是天文数字。是他在工地不吃不喝干一年,也未必能攒下的数目。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的头顶,让他窒息。

      “大军,你……你家里……”工友欲言又止。

      家里?周桂芬带着三个月大的孩子,口袋里恐怕连一百块都掏不出来。老家?父母都是土里刨食的,能有什么积蓄?亲戚?都是穷亲戚,谁又能拿出这么多钱?

      刘大军摇了摇头,动作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汗水混着不知是疼出来的还是绝望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要不……先问问工地上?毕竟是在干活时出的……”另一个工友小声提议。

      刘大军猛地睁开眼,眼里布满血丝,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悲凉:“问了!仓库那边……给了五千,签了字,两清了!”

      工友们沉默了。他们懂。临时工,没合同,没保险,出了事,就是这种下场。能给你几千块“打发”,已经算是“仁义”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痛苦和忙碌是这里的主旋律。没人多看这个浑身是血、一脸绝望的民工一眼。在这里,苦难太过寻常,寻常到引不起任何多余的关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意味着他手指存活的可能性在降低。每一秒,都意味着那个“废了”的结局,在一步步逼近。

      刘大军看着自己攥着钞票的右手,那五张被血染红的纸。它们曾经代表着一罐罐奶粉,一顿顿有肉的饭,一点微末的希望。现在,它们是他断指的价码,是压垮他所有豪言壮语的、轻飘飘又重如泰山的讽刺。

      他忽然想起王国庆。想起他在沙地上列的那些算式,想起他在“老味道”说的那些话——“不是倒霉,是责任。”“生孩子……不是闯。是押上一辈子,去赌。”

      当时他觉得国庆懦弱,算计,活得没人味儿。

      现在……

      剧烈的疼痛和更剧烈的悔恨,像两把锉刀,来回锯扯着他的神经。

      他输了。

      还没开始赌,他就已经输掉了最重要的筹码——一双健全的、能养活妻儿的手。

      不,也许从他决定“生了再说”的那一刻,从他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坐在了这张注定输光的赌桌前。只是直到此刻,庄家才冷酷地亮出底牌,将他最后一点侥幸,撕得粉碎。

      “大军……”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迟疑,在耳边响起。

      刘大军恍惚地抬起头。

      是王国庆。他大概是刚下白班,听说消息赶来的。身上还穿着那身沾着灰浆的工装,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清明。他站在几步外,看着刘大军惨白的脸,血糊糊的手,还有他手里那沓刺眼的、染血的钞票。

      王国庆的身后,跟着陈静秋。她裹着一件旧外套,脸色在惨白的日光灯下,也显得有些苍白。她的目光,先落在刘大军的手上,停顿了一秒,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然后,她的视线扫过那沓血钞票,扫过刘大军绝望的脸,最后,落在了急诊科嘈杂忙碌的人群深处,没有焦点。

      “国庆……”刘大军看到他们,喉咙一哽,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一种更深重的、混杂着羞愧和难堪的情绪,涌了上来。他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这副样子,这副验证了王国庆所有“算计”和“预言”的、狼狈凄惨的样子。

      王国庆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拿过了刘大军手里那沓染血的钞票。他的手指很稳,避开了湿黏的血渍部分。他仔细地,一张张,将五张钞票捻开。然后,从自己工装内兜里,掏出一个同样卷了边、但干净的手帕包。

      他打开手帕,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小沓钱。有零有整。他数了数,抽出五张一百的,又凑了些五十、二十的,凑足了五百块。然后,他将这五百块,连同刘大军那五千块,合在一起,重新用手帕包好,塞回刘大军那只完好的右手里。

      “先拿着。”王国庆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去交押金,办住院,做手术。能接上一点是一点。”

      刘大军愣住了,看着手里那个突然变厚、变沉的手帕包。那五百块……他知道,那几乎是王国庆和陈静秋现在全部的活动钱了。他们也要生活,也要交房租,也要吃饭。

      “国庆……这……这不行……”他声音发颤,想把手帕包推回去。

      “别废话。”王国庆按住他的手,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他的目光落在刘大军被血浸透的纱布上,眼神深了一瞬,“手要紧。钱……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又是以后。

      刘大军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灰尘,流进嘴里,又苦又咸。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因为疼痛。

      王国庆没有安慰他,只是沉默地坐着,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传递着一点微弱却实在的力量。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生活压弯、却始终不曾折断的钢筋。

      陈静秋一直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看着刘大军崩溃的哭泣,看着王国庆沉默的支撑,看着护士推着轮床匆匆而过,看着急诊科永不熄灭的惨白灯光。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比平时更紧,下巴的线条绷出坚硬的弧度。她的双手,插在旧外套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用力地,绞在了一起。

      她看到了周桂芬没有看到的一幕。

      看到了断指,看到了血,看到了浸血的钞票,看到了一个男人被现实碾碎尊严和希望的全部过程。

      这也曾是王国庆在沙地上演算过的、无数种“万一”中的一种。

      而现在,它真实地、血淋淋地发生在眼前。

      她感到一阵冰冷的、细密的战栗,从脊椎末端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口袋里绞紧的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柔软的肉里,带来清晰的刺痛,才勉强压住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无声的惊悸。

      幸好。

      一个冰冷、罪恶、却又无比真实的词语,像毒蛇一样,悄然滑过她的心底。

      幸好,那沙地上的算式,那冰冷的决定,那被埋葬的鹅黄色小衣。

      幸好,此刻坐在这里绝望哭泣、手捧染血钞票的人,不是王国庆。

      幸好,此刻在铁皮屋里抱着啼哭婴儿、茫然等待的女人,不是她自己。

      这“幸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刺得她心口发麻,生出一种近乎呕吐的自我厌恶。但与此同时,又有一种更加冰冷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牢牢地攫住了她。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体内疯狂撕扯,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猛地别开脸,不再看那幅景象。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门上亮着“手术中”三个猩红的字。

      那里面,正在进行的,是另一种“判决”。

      对刘大军手指的判决。

      对他未来劳动能力的判决。

      对这个刚刚诞生不久、就风雨飘摇的小家庭的判决。

      王国庆终于安抚住情绪崩溃的刘大军,扶着他,拿着那凑起来的五千五百块,重新走向缴费窗口。陈静秋跟在他们身后几步,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缴费,办手续,术前检查……流程繁琐而冰冷。每一道手续,都伴随着费用的扣除。那五千五百块,像阳光下的雪,迅速消融。

      最后,刘大军被推进了手术室。门关上,将那团混乱和痛苦暂时隔绝。

      走廊里,只剩下王国庆和陈静秋,以及几个还没离开、面露同情但爱莫能助的工友。

      “国庆,静秋,辛苦你们了。我们……还得赶回去上工。”工友们嗫嚅着告辞。

      王国庆点点头:“谢谢你们送他来。你们快回去吧。”

      工友们走了。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瞬间空荡了许多,也安静了许多。只有远处隐约的哭声和仪器滴答声,提醒着这里是什么地方。

      王国庆走到窗边,从工装口袋里摸出烟盒,抖了抖,空了。他捏扁烟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院子,几棵光秃秃的树,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陈静秋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两人并肩而立,却隔着一段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王国庆才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五百块。这个月房租,还差两百。下礼拜的菜钱,还没着落。”

      陈静秋没应声。她知道。那五百块,是他们这个月除了最基本伙食外,仅有的、可以动用的“活钱”。现在,没了。

      “桂芬那里,”王国庆继续说,声音干涩,“得有人去说一声。孩子……也得有人暂时照看一下。”

      陈静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去铁皮屋。面对周桂芬。面对那个三个月大、可能正在哭闹的婴儿。

      “我去吧。”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甚至有些空洞,“你看在这里。手术……不知道要多久。”

      王国庆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告诉她……别太担心。大军……手术在做。”

      别太担心。一句苍白无力到极点的安慰。

      陈静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向医院大门。她的步子很稳,背影挺直,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向铁皮屋靠近一步,她口袋里绞紧的手指,就更用力一分。

      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仿佛要用这肉|体的疼痛,来对抗心底那汹涌的、冰冷的、名为“庆幸”的海啸,和随之而来的、灭顶的罪恶感。

      天边,泛起了一丝惨淡的、鱼肚白的微光。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但对有些人来说,这一天的开始,意味着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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