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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起跑线 废料堆的童 ...


  •   【楔子】

      工地废料堆,是他的游乐场。

      “实验小学”的读书声,是抓不住的肥皂泡。

      原来,不给予生命,并不意味着就能给予别的。

      【正文】

      时间像“三合里”公用水龙头下那永远关不紧的、细弱的水流,不疾不徐,却冷酷地冲刷着一切。转眼,日历翻到了2021年。

      刘栋五岁了。

      五岁的刘栋,比同龄孩子矮小半个头,瘦,但骨架支棱,像一棵在石头缝里勉强钻出来的、营养不良却异常坚韧的荆棘。他头发枯黄,总是一绺绺黏在额头上,脸上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一种漠然的警惕。眼睛很大,眼珠黑,但看人时很少聚焦,总是飞快地瞥一眼,就移开,像受惊的野猫。

      他不爱说话。能用一个字回答的,绝不用两个字。周桂芬让他喊“叔”、“姨”,他要么抿着嘴不吭声,要么从喉咙里含糊地滚出一个音节,眼睛却盯着对方的口袋或手里的东西。

      他的“游乐场”,是父亲刘大军如今干活的工地外围,那片堆满废弃模板、锈钢筋、水泥袋和碎砖头的荒地。这里尘土飞扬,机器的轰鸣是永恒的背景音。刘栋熟悉这里的每一处角落。他知道哪堆沙子最细,能捏出不成形的“馒头”;知道哪截废弃的水管里,夏天会藏着一窝潮湿阴凉的潮虫;知道工人们午休时喜欢聚在哪片稍微背阴的破帆布下抽烟、打盹、用脏话吹牛。

      他大部分时间一个人玩。玩什么呢?把石子垒高,再一脚踢散。用锈铁片挖坑,直到指甲缝里塞满黑泥。追着被惊起的、瘦骨嶙峋的野猫野狗,直到它们窜上围墙消失。更多的时候,他只是蹲着,看着,看着巨大的塔吊缓慢转动,看着搅拌车吐出灰浆,看着像他父亲一样、衣服上沾满各色污渍的工人们蚂蚁般忙碌。

      他不觉得这里脏,乱,危险。这里就是他的全世界。空气里尘土和水泥的味道,比铁皮屋里终年不散的霉味和尿骚味,要好闻得多。

      周桂芬偶尔会把他带到自己打零工的地方——一家小制衣作坊的后院。那里堆满布头线脑,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工坐在矮凳上,手脚不停地踩着旧缝纫机,空气里弥漫着化纤布料加热后的焦糊味和机油味。周桂芬把他放在角落一堆碎布上,塞给他一块干硬的馒头或几颗受潮的花生米,叮嘱一句“别乱跑,别碰机器”,就埋头干活去了。

      刘栋就在那堆散发着古怪气味的碎布里坐着,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听着缝纫机单调急促的“哒哒”声。阳光从高高的、糊满灰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无数纤维尘埃。他伸出手,想去抓那些光里的灰尘,抓不到。坐久了,屁股硌得生疼,他就悄悄爬起来,溜到后院门口,透过门缝看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那些穿着干净衣服、背着书包、被大人牵着手走过的孩子,是他看不懂的另一个世界。

      刘大军的手指终究没能完全接好。无名指保住了,但留下了严重的畸形和功能障碍,弯不了,伸不直,天气一变就针扎似的疼。小指坏死,截掉了。他不能再干精细或需要双手协调的重活,工地上的工头看他可怜,也念着旧情,安排他做些看材料、打扫卫生、或者相对简单的力气活,工钱只有以前的一半不到。

      他变得沉默了许多。脸上那种曾经无所畏惧的、带着憨气的豪迈笑容,很少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仿佛刻进眉宇间的疲惫和阴郁。他抽烟抽得更凶了,便宜的烟叶呛人的味道,似乎能暂时麻痹那残缺手指的隐痛,和心里那个永远填不上的窟窿带来的焦虑。他很少再抱刘栋,或许是因为手不方便,或许是因为……看着儿子那双越来越像他、却又似乎越来越陌生的眼睛时,他心里会涌起一股混杂着愧疚、无力和莫名烦躁的情绪。

      这个家,像一艘破了洞的小船,在名为“生存”的惊涛骇浪里,靠着周桂芬那点微薄的零工收入和刘大军打折的工钱,勉强漂浮,船舱里却早已积满了冰冷的、令人绝望的漏水。

      【1】工地废料堆,2021年秋

      这天下午,秋阳带着最后的余威,晒得工地上的尘土发烫。刘栋蹲在一堆废弃的水泥袋旁,水泥袋破损了,漏出里面干结发硬的水泥块。他捡了块尖利的碎砖,正在用力地、一下一下,划着水泥袋上模糊的字迹。划得很专注,小脸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

      “小兔崽子!又在这儿!”

      一声粗嘎的吆喝响起。是工地上的小工头,姓赵,一脸横肉,腆着肚子走过来。他踢了踢刘栋脚边的碎砖,“跟你说了多少回,别在料堆这儿玩!磕了碰了,你爹那残废手,可赔不起!”

      刘栋停下动作,没抬头,只是握着碎砖的手,紧了紧。他认得这个人,经常对他爹大呼小叫,克扣工钱时毫不手软。

      赵工头见他不吭声,觉得没趣,又看到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的矿泉水瓶——那是工人们喝完随手扔的。他眼珠一转,用脚尖拨了拨瓶子,对刘栋说:“喂,小子,给你个活儿干。把这些空瓶子捡了,送到那边废品堆去。捡完了,”他从裤兜里摸出半个干瘪的、不知放了多久的苹果,在手里掂了掂,“这个给你。”

      苹果表皮已经发皱,呈现出不新鲜的褐色,但对几乎没吃过什么水果的刘栋来说,那抹残存的颜色和隐约的甜香,有着巨大的诱惑。

      刘栋终于抬起头,看了赵工头一眼,又看了看那个苹果。黑漆漆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他放下碎砖,站起身,开始默默地捡拾散落的空瓶子。一个,两个……小手有些吃力地抱着五六个瓶子,摇摇晃晃地走向几十米外的废品集中点。那里堆着更多的废铁、纸板和各种垃圾,气味难闻。

      他来回跑了两趟,才把看到的空瓶子都捡干净。小脸上沾了灰,额角渗出细汗。

      “行了,给。”赵工头似乎心情好了点,把那个干瘪的苹果扔了过来。刘栋手忙脚乱地接住,苹果差点掉地上。他攥在手里,感受到那并不饱满的、有些软塌的触感。

      “谢谢。”他低着头,含糊地说了一声,声音很小。

      “谢啥,赶紧一边去,别挡道。”赵工头摆摆手,走了。

      刘栋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背靠着冰凉的、生了锈的铁架子,蹲下来。他先是把苹果在脏兮兮的衣襟上擦了擦——其实更脏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果肉已经绵软,失了水分,甜味很淡,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快要腐败的闷味。但他吃得很慢,很珍惜。小口小口地咬着,咀嚼,连核都舍不得吐,在嘴里含了半天,用仅有的几颗乳牙努力磨着,试图榨出最后一丝滋味。

      正吃着,两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跑了过来。是附近“新城”小区住户的孩子,穿得干净整齐,大概是趁着周末跑出来“探险”的。他们看到蹲在垃圾堆旁、浑身脏兮兮、手里拿着个烂苹果啃的刘栋,停了下来,指指点点。

      “看,小要饭的!”

      “他在吃垃圾!”

      “真脏!我们离他远点!”

      男孩们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天真的残忍。他们捂着鼻子,做出夸张的嫌恶表情,然后嬉笑着跑开了,仿佛靠近刘栋就会染上什么可怕的病菌。

      刘栋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他低着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个苹果。苹果上还有他清晰的牙印。他没有抬头去看跑远的男孩,也没有哭闹。只是握着苹果的手,慢慢收紧。那原本就软烂的果肉,在他掌心被捏成一团黏糊糊的、褐色的浆。

      过了几秒,他松开手,任由那团恶心的东西掉在尘土里。然后,他站起身,用脚,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踩了上去。直到那团东西彻底和泥土、灰尘融为一体,看不出原貌。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黑眼睛里,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一点点沉淀下来。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废品堆,也不再理会可能存在的其他目光。他走回之前玩的水泥袋旁,重新捡起那块碎砖。

      这一次,他没有划字。

      他举着砖块,走向不远处一只正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瘦骨嶙峋的瘸腿野狗。野狗察觉到危险,警惕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刘栋盯着它,眼神漠然。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砖块砸了过去!

      “嗷——!”野狗被砸中后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夹着尾巴,瘸着腿,飞快地逃窜,消失在堆积如山的废料后面。

      刘栋站在原地,看着野狗消失的方向,胸口还在起伏。砖块脱手带来的反震力,让他虎口发麻。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暴戾和掌控感的情绪,却像一股微弱的电流,窜过他幼小的身体。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脏,有灰,有刚才捏烂苹果留下的黏腻感。

      他走到一堆干燥的沙土旁,把手用力在沙土里搓了搓。沙土粗糙,磨得皮肤生疼,但也带走了那些黏腻。

      搓干净了,他甩甩手,表情恢复了之前的漠然。仿佛刚才那凶狠的一砸,从未发生过。

      他重新蹲下,继续用碎砖,划着水泥袋上那些无人能懂的字迹。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斜地投在废墟上。四周,工地的轰鸣依旧。

      【2】“实验小学”门外,同一天下午

      同一天下午,距离“三合里”三公里外的“实验小学”门口,呈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正是放学时间。电动伸缩门缓缓打开,穿着统一蓝白校服、背着各式各样漂亮书包的孩子们,像潮水般涌出。他们的小脸大多红润干净,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讨论着动画片、游戏,或者抱怨今天的作业。许多孩子手里拿着零食、饮料。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有开着汽车的,有骑着电动车、自行车的,也有步行的。汽车喇叭声,电动车的滴滴声,家长呼唤孩子名字的声音,孩子们欢快的笑闹声,交织成一曲热闹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放学交响乐。

      空气里,飘荡着油炸食品的香味,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孩子们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洗衣液或爽身粉的气息。

      陈静秋就在这片喧嚣的边缘。

      她不是来接孩子的。她是路过。从她下午打工的那家家政公司,回“三合里”,这里是必经之路。往常,她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尽量不去看那片她无法融入的热闹。但今天,或许是秋阳太暖,或许是她刚刚结束四个小时的保洁,身体有些疲惫,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隔着车流,望着对面“实验小学”那气派的、贴着白色瓷砖的校门,和门前那几个鎏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大字。校门里面,能看到红色的塑胶跑道,绿色的足球场,还有几栋漂亮的、贴着彩色瓷砖的教学楼。楼里隐约传来音乐声,大概是兴趣班还没结束。

      一群低年级的孩子,在老师的带领下,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走出校门,嘴里稚声稚气地喊着“老师再见!”。他们脸上的笑容,天真,无忧无虑,带着被精心呵护长大的、饱满的光泽。

      陈静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其中一个被奶奶接走的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发绳上是亮晶晶的草莓图案,背着一个粉红色的、印着艾莎公主的书包。她正仰着头,对奶奶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然后从奶奶手里接过一个做成小动物形状的蛋糕,满足地咬了一口,嘴角沾上了奶油。

      那奶油,看起来很甜,很软。

      陈静秋看着,看着,心脏某个地方,忽然被一种极其细微的、却尖锐的酸楚刺了一下。那感觉来得突然,让她有些无措。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按住心口,却碰到了自己粗糙开裂的手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长年接触清洁剂和冷水,手背皮肤粗糙,布满了细小的裂纹,指关节有些粗大。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并不光滑。这双手,擦过无数灰尘污渍,洗过无数碗盘马桶,却从未……从未给任何一个孩子,扎过羊角辫,擦过嘴角的奶油,整理过印着公主的书包。

      一个荒谬的、她以为自己早已掐灭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如果……如果当初……

      如果她腹中那个未曾谋面的生命顺利降生,现在,也该有这么大了。也该到了背着书包,走进这样一扇校门的年纪。

      他(她)会是什么模样?是像她多一些,还是像国庆?会喜欢什么颜色?会不会也吵着要艾莎公主的书包?放学时,会不会也这样蹦蹦跳跳地扑向她,嘴里喊着“妈妈”,跟她分享学校的趣事?

      想象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旦开始,就难以遏制。她甚至仿佛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穿着蓝白校服的小小身影,从那扇气派的校门里跑出来,朝她挥手,笑容明亮……

      “吱——!”

      一声刺耳的汽车刹车声,将她猛地从虚幻的想象中拽回现实。

      一辆黑色的轿车为了避让突然窜出的电动车,在她不远处急刹停下,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车流短暂混乱,又恢复通行。

      陈静秋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狂跳。她后退一步,背脊撞上了冰凉的围墙。那短暂的、温暖的幻象,像阳光下脆弱的肥皂泡,“啪”一声,碎裂消失,不留痕迹。

      只剩下眼前喧嚣却与她无关的现实。

      冰冷的手指,粗糙的掌心,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口袋里仅有的、刚结的、薄薄几张保洁工资。还有远处,那片她永远无法走进去的、光鲜的校园。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疲惫和空洞感,席卷了她。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而是等心跳平复一些后,穿过马路,朝着“实验小学”的校门走去。

      越走近,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就越强烈。她这身打扮,在这片光鲜的人群里,显得异常扎眼。有家长瞥见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淡淡的疏离,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孩子往身边拉了拉。

      陈静秋无视了那些目光。她走到校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电动门旁边,朝里面张望。门卫室里,一个穿着保安制服、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正看着她。

      “你找谁?”保安问,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警惕。

      “我……我想问问,”陈静秋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莫名的干渴,有些发涩,“孩子……要上这个小学,需要……什么条件?”

      保安打量了她一眼,从头发看到脚上那双刷得发白、边缘开胶的旧布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房产证,户口本。学区内的。”他言简意赅,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外地的?那得看积分,还有赞助费。”他报了一个数字。

      那数字并不具体,是一个范围。但即使是最低的那一端,也让陈静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那是她和王国庆不吃不喝攒几年,也未必能凑齐的数目。而且,这还只是“赞助费”,不包括其他。

      “一定要……有这里的房子吗?”她听到自己又问,声音更低了。

      “废话!”保安似乎觉得她问了句蠢话,语气更硬了,“没房你户口落哪儿?没户口你上什么学?去去去,别在这儿堵着,影响秩序!”

      这时,一个开着奔驰车的男人送孩子来上兴趣班,车窗放下,递出一张卡片。保安立刻换了一副笑脸,接过卡片刷卡,电动门打开一个小口放行。

      陈静秋被晾在一边。奔驰车从她身边缓缓驶过,她能闻到车内飘出的、清淡好闻的车载香水味。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她看不到里面的人,但能想象出那一定是与她截然不同的、从容而优越的世界。

      她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合的电动门,看着保安转过身不再理她,看着那些穿着光鲜、牵着孩子、开着车的家长从容进出。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一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掠过她沾着灰尘的裤脚。

      很冷。

      那不仅仅是深秋空气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名为“资格”和“界限”的寒意。

      她缓缓转过身,离开了校门口。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来时那点荒谬的、脆弱的遐想,此刻被现实击得粉碎,连一点微末的尘埃都没留下。

      原来,即使当初选择了另一条路,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也未必能走进这扇门。

      原来,有些起跑线,从你出生在哪里、父母是谁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划定了。那条线如此清晰,如此坚硬,像一道无形的玻璃墙,里面是朗朗读书声、塑胶跑道和艾莎公主的书包,外面是尘土、废料堆、干瘪的苹果和永远洗不净的、开裂的手。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仿佛要逃离什么。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孤零零地拖在身后。

      走到“三合里”路口时,她与刚从工地回来的刘栋,迎面遇上。

      刘栋依旧浑身是土,小脸脏兮兮的,手里攥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半个锈迹斑斑的螺丝帽。他低着头走路,差点撞到陈静秋身上。

      陈静秋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扶了他一下。“小心点。”她说,声音有些哑。

      刘栋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眼神漠然,没有小孩见到熟人的亲昵或胆怯。他很快挣脱她的手,后退了一步,拍了拍被她碰到的胳膊——那里其实更脏。然后,他绕过她,头也不回地朝着铁皮屋的方向跑去了,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杂乱的巷道里。

      陈静秋站在原地,看着孩子消失的方向,又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刚才扶过刘栋的那只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孩子胳膊上粗粝的尘土感和单薄的骨头触感。

      这个孩子,是周桂芬和刘大军“生了再说”的果实。他在这片泥泞里野蛮生长,眼神像狼崽,手里攥着锈螺丝帽。他也许永远不知道“实验小学”的校门朝哪边开,不知道艾莎公主是谁。

      而那个她想象中、可能存在的、穿着蓝白校服的孩子……终究只是一缕抓不住的风,一个阳光下碎裂的肥皂泡。

      无论“生”与“不生”,那条起跑线,都横亘在那里,冰冷,坚硬,不可逾越。

      只不过,一种选择,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拦在线外,在泥泞中打滚。

      另一种选择,是让自己永远站在线外,怀里空空,连一个可以为之痛苦、为之挣扎的对象都没有。

      哪一种,更残忍?

      陈静秋不知道。她只感到一种深重的、彻骨的疲惫和虚无。

      她继续往前走,走向那个没有阳光、充满霉味的地下室。脚步沉重,像灌了铅。

      口袋里,那几张薄薄的保洁工资,似乎也失去了温度。

      【3】王家账本,同一天深夜

      夜深了。

      “三合里”南区打工公寓的地下室里,只有书桌上一盏充电式LED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这灯是王国庆从一个废品站淘来的,换了电池,光线不算亮,但比那十五瓦的灯泡省电,也稍微亮一点。

      王国庆坐在桌前的旧凳子上,背微微佝偻。他面前摊着那本日历——已经换成了2021年的新台历,但记账的习惯没变,依旧写在背面。日历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铁皮饼干盒,盒盖打开着,里面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一些零散的纸币和硬币。

      陈静秋已经躺下了,面朝墙壁,呼吸均匀,但王国庆知道她没睡着。

      他手里拿着铅笔,笔尖悬在日历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昏黄的灯光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眉头微锁,眼底有浓重的倦色。

      今天下午,他接到了老家弟弟打来的电话。父亲的老毛病又犯了,这次比较严重,镇卫生院建议转到县医院看看。弟弟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又急又愧:“哥……县医院说要先交三千押金……家里实在凑不出来了……妈把喂的猪都提前卖了……”

      王国庆对着电话,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知道了。我想办法。”

      三千块。

      他看了看铁皮盒里的钱。这个月刚交完房租,剩下的加上陈静秋今天拿回来的保洁工资,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五。离三千,还差一半。

      铅笔尖,终于落下。

      他在日历背面,找到之前记着“应急备用”的那一行——后面永远跟着一个“0”或者很小的数字。他重重地,在那个“0”上划了一道斜杠。然后,在旁边写下:“爹,医药费,急用。”

      接着,他的笔尖移向另一处。那是前几天,陈静秋在日历角落,用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写下的几个字:“学费/赞助费???”后面跟着一个她打听来的、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区间,最低的那个数字,也被她划掉了,大概是自己也觉得不可能。

      王国庆的目光,在那个被划掉的数字,和“爹,医药费,急用”之间,来回移动。

      最终,他伸出手指,用力地、缓慢地,将“学费/赞助费???”这一行,连同后面那些令人绝望的数字,一点一点,彻底涂抹掉。铅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涂抹得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直到那一块变成一片混乱的、深黑的铅色污迹,再也看不出原来写的什么。

      然后,他在那片污迹旁边,重新写下:“爹医药费-首期”,后面跟上一个数字:1500。这是他们现在能拿出的全部。

      写完后,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铅笔,从铁皮盒里,开始数钱。很慢,很仔细。一张张捋平,按照面额大小叠好。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和硬币。

      数够一千五百块。用一张旧报纸小心地包好,再用橡皮筋扎紧。

      剩下的,寥寥无几,放回铁皮盒。盒子盖上,发出轻微的、空洞的“咔哒”声。

      他把那一千五百块钱,放进工装内兜,贴近胸口的位置。然后,他拿起铅笔,在日历上“爹医药费-首期 1500”的后面,顿了顿,又添上几个字:“(本月全部可动)”。

      全部可动。

      意味着接下来的大半个月,他和陈静秋,必须依靠仅剩的那点零钱,和可能赊欠的伙食,撑过去。意味着任何计划外的开销——哪怕是一包烟,一袋盐,一次头疼脑热——都可能让这个脆弱的平衡瞬间崩塌。

      王国庆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腰部的旧伤在久坐之后,开始隐隐作痛。

      他想起白天在工地,听到工友们闲聊。谁家的孩子考上了重点高中,要交好几万的“择校费”;谁家的老人生病住院,报销完自己还得掏好几万;谁咬牙借钱买了套小房子,背上了几十年的贷款,就为了孩子能上个好学校……

      每个人,都被看不见的绳索捆绑着,奋力挣扎,却似乎总在原地打转,或者坠向更深的深渊。

      他曾经以为,只要算得够清,避得够远,就能逃脱某些绳索。

      现在才发现,有些绳索是与生俱来的,比如对父母的责任。你砍断了名为“子女”的绳索的一端,另一端却还死死系在你的血肉之躯上,另一端,或许还连着更沉重的、名为“孝道”的枷锁。

      而另一些绳索,比如“希望”,比如“向上”,比如对一个更好未来的、哪怕一丝微弱的想象,却在你选择“安全”和“清醒”的那一刻,就被你自己亲手斩断了。你得到了平静,死水般的平静,却也失去了在泥泞中挣扎时,那一点或许可笑、却真实存在的、名为“可能性”的火星。

      沙地上的算式可以重列,日历上的账目可以改写。

      但被现实一次次掐灭的希望,就像墙角那件被埋葬的鹅黄色小鸭衣服,再也无法重见天日。

      “咳咳……”床上传来陈静秋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蜷缩起来。

      王国庆睁开眼,看向床上那团单薄的身影。他知道她没睡着,也许和他一样,在想着白天看到的、听到的,想着那些遥不可及的门,和口袋里所剩无几的温暖。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拿起自己那件旧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陈静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动,也没有拒绝。

      王国庆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边,关掉了那盏昏黄的小台灯。

      地下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细微地起伏。

      窗外,城市永不眠,远处的霓虹灯光透过高高在上的气窗,在地面投下微弱变幻的、冰冷的光斑。

      那光,照不进这深深的地下,也照不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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