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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生命不可失去之重 拥有的时候 ...


  •   S城,铁桥区,老鸦街,黑水巷。

      黄昏的余晖穿不透这条逼仄的巷子。两侧的握手楼像泡发的木头一样拥挤。头顶横七竖八地拉满了纠结的电线和粗糙的麻绳,上面挂着还在滴水的衣物和分辨不出颜色的破被单。

      一楼的违建商铺尽可能多地向外延伸。摊位、货物、桌椅等等,几乎把本就狭窄的巷道占去了一大半。

      行人挤挤攘攘擦肩而过。

      巷道的地面坑洼不平,积着前几天雨后的脏水。空气里混着水果腐烂的甜腻味和下水道的酸臭。

      温蒂站在巷口,看着这个她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

      昨天,德克兰把她丢出庄园大门,把她曾经的那只旧帆布包扔在她脚边。帆布包里是她以前那几件廉价衣服,多了几沓美金,用橡皮筋扎着。

      她在M市的街头茫然站立,不知何去何从。一个戴棒球帽的小孩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个牛皮纸信封,转身就跑没了影。

      那个信封的质地、大小,和之前她收到的一模一样。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写着这个地址,还有一把钥匙。

      她坐了七个小时的大巴回到S城。

      现在她站在47号楼下,看着那个锈迹斑驳的门牌。

      楼梯间没有灯。水泥台阶上积着一层细沙,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砖。

      温蒂扶着那根摇摇晃晃的铁扶手,踩着满是油污和泥水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鞋底就粘在地面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熟悉又陌生。

      到了。

      302室。

      光线在这里变得极其昏暗。面前是一扇刷了好几次绿漆,却依然盖不住大片铁锈的防盗门。

      整整五年了。这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那是凯恩十八岁离开孤儿院后租下的第一个“家”。她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周末和夜晚。直到她二十一岁大学毕业,为了“干净的钱”和“体面的未来”,在这个门后甩了凯恩,头也不回地离开。

      温蒂将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屋子里的空气是凝滞的,带着一种干燥的、封存许久的尘埃气息。

      但不是荒废的味道。

      温蒂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把上,整个人僵住了。

      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布局和她记忆里几乎一模一样。右手边是那个只能转身的厨房,左手边是浴室的塑料折叠门。正前方,既是客厅又是卧室。那张断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旧沙发、掉漆的茶几、那张咯吱作响的木板床——全都在原来的位置。

      但是,多了很多东西。

      靠墙加了两排简易的金属展架,一层一层地码着。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东西。

      温蒂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到最近的一个展架前。

      上面放着一个边缘磕破的白色陶瓷餐盘,盘底印着“老约翰面馆”的字样。那是他们以前经常去吃的,便宜,量大。

      餐盘旁边,是一个劣质的玻璃相框,里面夹着中心公园那棵老银杏树的叶子标本。

      再旁边,是她曾经大学的招生简章、自行车租赁头盔、某饮品店的外卖袋……

      在温蒂离开后,凯恩去那些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一件一件的搜集着这些过往。

      而她曾经留下的东西,本来塞在抽屉里,现在也被翻出来,一件件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像一间标本室,像一个博物馆。

      她当初随手扔掉的、一个断了半截的廉价发卡,被小心翼翼地粘好,放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里。

      两张揉皱了又被仔细展平的电影票根被塑封。

      她给他买的止痛药,剩下的包装盒。

      剩一半的唇膏、已经看不清名字的公交卡、退了色的毛绒玩具、粉色小猪杯……

      展架上每一样东西都干干净净,没有灰尘。有人定期来打扫过。

      最多的,是照片,凯恩把它们都洗出来了,贴满了床头和床侧的墙面。

      密密麻麻的,有大有小,有的是拍立得的方形尺寸,有的是普通的六寸冲印照。

      温蒂走过去。

      最上面一排是他们很小的时候,在孤儿院拍的。集体合照里两个瘦弱的小孩站在角落,凯恩比温蒂高半个头,表情很凶,但手挡在温蒂前面。

      往下是十几岁的他们,校门口、操场边、天桥上。凯恩开始长开了,五官变得深邃锋利,但只要温蒂的镜头对着他,他总是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很淡很克制的笑。

      再往下,温蒂十八岁,头发长了,扎着马尾。两个人在这个城市各处留下的痕迹。

      其中很多,温蒂没有印象——是凯恩偷拍的,低头写作业的样子、吃牛肚包满嘴油的样子,睡着的样子……

      枕头边还放着厚厚的一沓,被一根旧橡皮筋捆着。最上面单独搁着一张。

      温蒂拿起来。

      是他们的合影。就在这间屋子的床上拍的,很近的距离,凯恩难得地笑了,从背后抱着她,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照片的右下角,因为长期的拿捏而磨损严重,几乎褪色。

      温蒂的手指在发抖。

      她把那张照片贴在胸口,蹲下身,缩成一团。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过脸颊,无声地嚎啕。

      她终于知道了,自己弄丢的是什么。

      她一直知道凯恩很爱她,可她从来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爱。

      拥有的时候,也从来没觉得多重要,就像空气和健康一样,等到真正失去了,才知道那是山一样的重,是海一样的深,是承受不起的痛和悔。

      承受不起!

      温蒂站起身,把那照片放回去,擦了擦眼泪。

      转身走到那扇小推窗前,打开到最大。她爬上窗台,双脚踩在窄窄的水泥沿上。

      她再次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那些照片上的凯恩似乎还在看着她。

      “对不起。”

      温蒂闭上眼,双手松开窗框,身体向后仰去。

      失重感瞬间攫取了所有的感官。

      “砰!”

      后背重重地撞上了什么东西,伴随着布料撕裂的“刺啦”声,再次下坠。

      又一次撞击在一堆东西上。“乒乒乓乓”的声音响成一团,疼痛在肩膀、背部和腰胯炸裂开来。

      “啊啊啊啊!!有人跳楼了!!”

      “天呐!!出人命了!!快打急救电话!!”

      人群惊慌失措的尖叫声混合着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温蒂只觉得它们隔了一层很厚的水,视线被生理性的泪水和强烈的眩晕感拉扯得模糊不清。

      混沌中,有人发疯似地推开围观的人群,粗暴地踩踏着滚落一地的东西。

      “滚开!都给我滚开!”

      他挤了进来,直直地跪倒在温蒂身边。

      视线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雾。但她看到了——那张脸。那张陪伴了她十几年的脸。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薄唇紧抿的线条。那张脸上,没有了一贯的冷硬和沉稳,只剩慌乱。

      “温蒂……”他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碰她,声音嘶哑,“温蒂……”

      温蒂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件昂贵而干净的白色衬衣,染上了大片的红色汁液。

      她合上眼睑,头向一侧无力地歪倒下去,彻底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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