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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斗 我叫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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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度安,十六岁,湘西人,职业是道士——准确地说,是实习期的。
我爸说,我们度家祖传十八代都是干这行的,传到我这代不能断了香火。我当时问他,咱家这行到底算体制内还是体制外?五险一金有吗?他沉默了很久,说:有命。
我觉得他在糊弄我。
但我没证据。
我这一辈子——不对,我这一辈子才过了十六年,说“一辈子”太早了——反正从我记事起,就没什么正常人该有的待遇。别的孩子三岁看动画片,我三岁看隔壁王奶奶的鬼魂蹲在院子里哭。别的孩子六岁上小学交朋友,我六岁学会了装作看不见,因为如果我说“老师你身后站着一个没有脸的人”,老师会用那种表情看我。
那种表情你们懂吗?
就是那种,又想信又不敢信,最后决定带我去看心理医生的表情。
我爸说这叫阴阳眼,是我们度家人的天赋。我管这叫倒霉。
对,就是倒霉。
我这人运气其实挺好的——买冰红茶经常开盖有奖,考试蒙选择题蒙对的概率比别人高,走路能捡到钱,十块二十块那种。但我所有的好运气加起来,都抵消不掉我随时随地能看见鬼这件事。
你看,这就是老天爷的公平。
给你点甜头,再给你一巴掌。
而且我脖子上还有一道符。
红色的,竖着的,长在喉结左边,像一道伤疤。我妈说这叫阎王符,是我们度家血脉的印记。有了它,阴气重的地方对我就像磁铁吸铁屑,走到哪儿都能撞上鬼。
我爸的原话是:“你走到鬼的视角里,就像黑夜里的手电筒,贼亮。”
谢谢啊,这个比喻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行走的靶子。
今天,我爹说要带我下斗。
我们这行说的“下斗”,就是进古墓。我爹说今天这个斗不一般,是个破斗——就是很破的斗,不是“破斗”那个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很破烂的斗。
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往包里塞东西。桃木剑、铜钱、糯米、黑狗血、符纸、手电筒、压缩饼干、创可贴——我发现他带的创可贴是小猪佩奇图案的,这让我对我爹的职业素养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爸,咱能严肃点吗?”
“我很严肃。”他说,然后把一包咪咪虾条也塞进了包里。
“……这是干什么用的?”
“饿了吃。”
“在坟里吃咪咪虾条?你不怕把鬼引出来?”
我爸用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鬼怕零食,因为零食有‘人气’,明白吗?”
我不明白。
但我学会了不在这种问题上跟大人抬杠。
我们出发的时候是傍晚。
湘西的傍晚很好看,夕阳把山坳染成橘红色,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但我没什么心情欣赏风景,因为我知道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山里的一个老坟。
据我爸说,这个坟是清朝一个乡绅的,因为年久失修,已经塌了大半,所以叫“破斗”。里面的东西不贵重,适合拿来给我练手。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来,爸爸带你去游乐园”。
但我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每一个“练手”的斗,都可能变成“练命”的斗。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阎王符,有点热。
每次靠近阴气重的地方,它都会发热。这玩意儿没有温度计的功能,但我能感觉出来,这次的热度比平时高。
我跟我爸说了。
他沉默了两秒,说:“正常,小场面。”
我怀疑他在骗我。
但我没证据。
山路不好走,我们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爸掏出手电筒,打开,惨白的光照在前面一条长满杂草的小路上。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那只空着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桃木剑上。
嘴上说小场面,手却很诚实。
男人都这样。
“到了。”我爸突然停下。
我往前看,看见了那个斗。
说是“斗”,其实就是一个塌了半边的土丘,前面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大概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洞口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木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点……别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
但是我脖子上的符,突然烫了一下。
我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我爸身后挪了半步。我不是怂——好吧我是有点怂。但你想想,你十六岁,大晚上的,站在一个不知道多少年前死过人的坟洞口,你能不怂吗?
“走。”我爸说,语气很平静。
他弯腰钻了进去。
我在洞口站了两秒,深呼吸,然后跟着钻了进去。
里面很黑,手电筒的光照在土壁上,能看见一些树根从头顶垂下来,像干枯的手指。通道很窄,我的肩膀有时候会蹭到两边的土墙,那种潮湿黏腻的感觉让我浑身不舒服。
走了大概两三分钟,通道突然变宽了。
我爸停下来,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我们到了一个墓室。
不大,大概十几平,四四方方的,中间摆着一具棺材。棺材的木料已经腐烂了大半,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盖子也掀开了,里面空荡荡的。
“空的?”我小声说。
“被盗过。”我爸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棺材周围的地面,“你看这些痕迹,是洛阳铲留下的。”
我也蹲下来,凑过去看。
就是这时候,我的手肘碰到了棺材角。
就碰了一下。
然后棺材整个塌了。
不是慢慢倒的那种——是“哗啦”一声,直接碎成了渣。腐烂的木屑和灰尘扑了我一脸,我往后退了两步,拼命咳。
“呸呸呸——”我一边吐嘴里的灰一边瞪我爸,“你不早说它那么脆?”
“我也没想到你手肘劲儿那么大。”
“我就碰了一下!不是,这棺材是用纸糊的吗?”
我爸没接话,而是把手电筒的光照向棺材下面的地面。
我顺着光看过去,看见了一样东西。
棺材底下压着一个坑,坑里放着一个黑色的坛子,封着红布。坛子不大,大概两个拳头并拢那么大,表面光滑,在电筒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我脖子上的符,瞬间烫得像被烟头烙了一下。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捂住脖子。
我爸的表情变了。
他从认识我开始就没变过表情,永远都是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老神在在。但这一刻,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
“别动。”他说。
我没动。
他甚至没让我呼吸,但我自己就憋住了气,因为我看见——
那个坛子的红布,在微微鼓动。
像有人在里面吹气。
“爸。”我用气声说,“那里面是什么?”
我爸没回答。
他慢慢从腰间抽出桃木剑,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张符纸,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坛子的盖子——红布绑着的那种,原本我以为是用绳子扎紧的——突然自己松开了。
红布飘落。
坛口露出黑洞洞的圆口。
然后,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从里面涌了出来,像一条蛇,蜿蜒着向上攀升。空气突然变得很冷,冷得我牙关开始打架,哈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我爸一步跨到我面前,桃木剑横在身前。
但我看得比他清楚。
因为我有阴阳眼。
我看见那个黑气里,有一张脸。
不是人脸——更像是人脸的轮廓被什么东西强行揉捏出来的,五官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嘴巴张着,却没有牙齿和舌头,只有一个黑漆漆的洞。
它在笑。
我不知道它怎么能笑,但它就是在笑。
那个笑容让我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从尾椎骨一直爬到后脑勺。
“走。”我爸说。
就一个字。
不是“快跑”,不是“小心”,就是“走”。一个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字。
然后他把手里的符纸往桃木剑上一拍,符纸“轰”地燃起蓝色的火焰,剑身嗡嗡震动,朝那张脸劈了过去。
我转身就跑。
不是因为我怂——好吧,有一点怂——主要是因为这种时候,听话比逞能重要。我爸教过我,在斗里,最重要的事不是打鬼,是别给你爸添乱。
我弯腰钻进通道,拼命往外爬。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整个墓室都震了一下,头顶的泥土簌簌往下掉,砸在我的后脑勺上。
我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手电筒在我嘴里咬着,光晃得我眼睛发花,但我能看见通道尽头的洞口——那个小月牙形的亮光,是外面的月光。
我从洞口钻出去的时候,整个人摔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月光很亮,照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躺在地上,心脏砰砰砰地跳,感觉它随时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我爸也从洞口钻出来了,桃木剑还握在手里,剑身上的蓝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缕青烟。
他看起来没什么事,就是头发上落了一层灰。
“解决了?”我问。
“嗯。”他把剑插回腰间,拍了拍身上的土,“就是个游魂,被坛子封了几十年,怨气重了些。”
“游魂长那样?”
“怨气重的游魂就这样。”他低头看我,突然皱了下眉,“你的符。”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烫的。不是那种被烙的烫,是微微发热的烫,像贴了一片暖宝宝。
“正常吗?”我问。
我爸沉默了几秒。
“正常。”他说。
但我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我爸不是会眼皮跳的人。
我怀疑他在骗我。
但这一次,我决定不问。
因为我觉得,也许我知道答案。
从我出生起,这道符就在我脖子上。它让我看见鬼,让鬼看见我,让我成为黑夜里的手电筒,贼亮贼亮的那种。
它从来不无缘无故地发热。
每次发热,都意味着有东西在靠近。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我感觉到的不是“靠近”。
我感觉到的,是一种注视。
一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投过来的、带着某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的注视。
好像有谁,在看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风从里面吹出来,凉飕飕的,带着土腥味。
而我在那阵风里,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一缕烟。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笑意。
他说——
“找到你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爸在前面喊我:“走了,小安。”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嗯”了一声,跟了上去。
回家的路上,月亮很亮,山路很安静。
我一句话都没说。
我爸也没说话。
只有我脖子上的那道符,一直在发热。
一直一直。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
而我当时还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所有“命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