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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门 我爸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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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我妈是在一个雨天消失的。
不是那种突然“嘭”的一声不见了——要真是那样我倒还好接受一些,至少够戏剧化,够像个志怪小说的开头。但现实不是小说,现实的残忍往往是悄无声息的。
那天早上我起来,灶台上还温着粥。
我喝了粥,洗了碗,擦干净手,去敲他们的房门。没人应。我推开门,被子叠得很整齐,窗户开着,雨丝飘进来,打湿了窗台上我妈养的那盆兰草。
他们的鞋不见了。
雨伞少了一把。
除此以外,一切如常。
就像他们只是去村口买趟菜。
我等了一天。
两天。
三天。
一周。
一个月。
没有人回来。
电话打不通,问遍了村里人没人见过他们,派出所立了案,警察来了又走了,说“会调查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后来我就不等了。
不是不等了,是不在家里等了。
我收拾了一个包,带上了所有用得上的东西——桃木剑、铜钱、符纸、糯米、手电筒、压缩饼干,还有我爸那包剩了一半的咪咪虾条。我当时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这玩意儿,后来还是塞进了包里。
万一他说的“鬼怕零食”是真的呢?
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但我知道,干我们这行的,能让两个人同时消失、连个口信都不留的原因,只有一个——
斗。
地下。
某个不能活着出来的地方。
我把我爸所有的笔记翻了一遍,找出了他去过的所有斗的坐标,用红笔圈出了三个他反复提起但从来没带我去的。
第一个在湘西腹地,老龙沟。
第二个在贵州边界,一个只有当地人才知道名字的山谷。
第三个——第三个的坐标只写了一半,墨水糊了,看不清后面的数字。
我先去老龙沟。
十六岁的最后十几天,我站在老龙沟的入口,看着那条被灌木丛吞没的土路,忽然觉得很可笑。
去年这时候,我爸还在我旁边,跟我说“小场面”。
现在我自己来了。
呵。
男人,果然都是骗子。
老龙沟的斗不好找。
我在山里转了三天,睡过树洞,喝过溪水,被蚂蟥咬过,被蛇追过——那条蛇大概有我小臂那么粗,我当时跑得比我体育中考还快。
第三天傍晚,我找到了。
不是因为我很厉害,是因为我摔了一跤。
对,就是摔了一跤。
我在山坡上踩滑了一块石头,整个人往下滚,滚了大概五六米,后背撞上一棵树才停下来。我躺在那里骂了半分钟娘,然后发现——
那棵树的位置不对。
它长在了一个不该长树的地方。
那地方有一条细缝,被树根和泥土掩盖着,但缝隙里面透出来的气味不对。不是泥土味,不是腐叶味,是那种古老的、死寂的气味,像打开了一个几百年的罐子。
我脖子上的阎王符,烫了一下。
不是很烫。是那种熟悉的、带点试探意味的热度。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也在打量我。
我跪在那个缝隙前,手电筒往里照。
光吞进去,没回来。
说明里面很深。
我犹豫了三秒。
然后开始扒土。
这不是我第一次下斗了。去年那次“破斗”之后,我爸又带我下过五六次。我已经学会了怎么弯腰走路不碰到头,怎么从棺材的材质判断年代,怎么在黑暗里听出不该存在的声音。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我自己。
没有“小场面”,没有“走”,没有人在前面挡着。
缝隙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我把包紧了紧,侧身往里挪。两边的土壁刮着我的衣服,发出沙沙的声响。手电筒的光照出一小片潮湿的泥土,上面有树根虬结交错,像苍白的血管。
走了大概三四米,缝隙开始变宽。
再走几步,脚下突然空了。
我整个人往下坠——
就那么一瞬间的事,我甚至来不及叫出声。
本能地伸手去抓,指尖擦过湿滑的土壁,什么都没抓住。包带勒住肩膀,手电筒脱手飞出去,光在黑暗里画出一条抛物线,像一颗坠落的星星。
然后我落地了。
后背着地,五脏六腑像是被人从嘴里拽出来又塞回去,疼得我蜷成一个虾米,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空气里全是灰。
我咳了很久,咳到眼泪都出来了。
等我终于能睁开眼睛的时候,手电筒就在我手边,还亮着,光柱歪歪斜斜地照着斜上方——我摔下来的那个洞,已经变成一个巴掌大的光点,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出不去了。
我心里蹦出这三个字,然后又把它们按了回去。
别慌。
我爸说过,在斗里,死得最快的人不是最弱的,是最慌的。
我爬起来,捡起手电筒,扫了一圈四周。
这是一个墓室。
不是去年那种小土坑似的斗——这是一个真正的、用青砖砌成的墓室。墙壁上长满了说不出名字的苔藓,黑绿色的,像一层腐烂的天鹅绒。地上铺着青石板,有的已经开裂,缝隙里钻出细细的白色根须,不知道是上面什么树的根系。
空气很冷。
不是冬天那种冷,是那种不属于活人的冷,像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空气里吹寒气。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阎王符。
烫的。
比刚进来的时候烫得多。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电筒的光慢慢移向墓室的正中央。
那里放着一具棺椁。
不是去年那种一碰就碎的木棺材——这是一个石椁,灰白色的石头,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手电筒光照上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苍白的、头发上全是灰的、看起来像个小鬼的脸。
石椁的盖子是半开的。
里面是空的。
我站在石椁前,心跳声在安静的墓室里显得格外响,砰砰砰,像有人在用拳头砸我的耳膜。
我告诉自己:石椁里面是空的,不代表棺材是空的,可能里面还有一层内棺,可能已经被盗了,可能——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像丝绸落在地面上。
我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扫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青砖墙,苔藓,裂缝里的白色根须。
我站了五秒,一动不动。
然后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在身后。
不是“啪嗒”那种突然的声响,是一种持续的、细微的、像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的声音。从石椁的方向传来的。
我没有转身。
因为我在手电筒的光里,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石椁光滑的表面上,映出了我身后的画面——
棺材盖在动。
不是被风刮的那种动——这里没有风。
是自己在动。
一寸一寸地往旁边滑,发出那种轻得像叹息的声音。
我脖子上的符突然烧了一下,疼得我龇了龇牙。
但这一疼,反而把我从僵住的状态里拽出来了。
我转过身。
棺材盖已经滑开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然后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白。
白得不正常。
不是活人皮肤的那种白,是瓷器的那种白——光滑的,冰冷的,没有纹理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它搭在棺材沿上,五根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小时候特别怕鬼。
不是因为鬼恐怖,是因为我比别人看得更清楚。别人看到的是一团黑影,我看到的是扭曲的表情、溃烂的皮肤、空洞的眼窝——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后来我慢慢不怕了。
因为我看多了,习惯了,就像屠夫不怕血,就像医生不怕伤口。
但这一刻,我怕了。
不是因为这只手恐怖。
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太好看了。
好看得不正常。
好看得不像一个从棺材里伸出来的东西该有的样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
手电筒的光在墓室里乱晃,青砖墙上的苔藓在手电光下反射出幽绿的光泽,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棺材盖继续滑。
没有声音了。
完全寂静。
那种静很不对——我刚才还在呼吸,心跳还在响,但现在这些声音好像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墓室变成了一个真空的罐子,连空气都不再流动。
第二只手伸了出来。
然后是一张脸。
手电筒的光正好照在那张脸上。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不是“我完了”的那种完了,是“我爸完了我妈完了这个世界完了”的那种完了。
因为那张脸,长得不像鬼。
像神。
或者像人编出来骗自己的那种梦。
皮肤白得像釉,五官精致得不真实,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每一个线条都像是被什么人在极其漫长的时间里反复雕琢出来的。黑色长发散落在肩头,衬着那张过分苍白的面孔,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古画。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但我知道他是活的——不对,不是活的。
他在动。
他从棺材里坐起来了。
动作不急不慢,甚至可以说是从容的,像一个睡久了的人终于想起来要起床。手指从棺材沿上移开,垂落在身侧。衣袍是黑色的,古代的样式,宽大的袖子垂下来,遮住了大半条手臂。
我手里捏着桃木剑,手心全是汗,剑柄滑得几乎握不住。
但我没有出手。
因为我脖子上的符,突然不烫了。
这是最恐怖的部分。
从我有记忆起,这道阎王符就没有停止过热。它像一台永远在运转的发动机,告诉我有东西在靠近,告诉我危险在眼前,告诉我“跑”。
但现在它凉了。
像一块普通的、没有温度的皮肤。
就好像——它认出了这个东西。
好像在说:这个不用报警。
那个从棺材里坐起来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珠是极深的黑色,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他看着我。
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善意,不是好奇,不是冷漠。像在看一样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比如“你是谁”,比如“你想干什么”,比如“我警告你啊我桃木剑在手我可不是好惹的”。
但我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动了。
没有脚步声——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偏了一下头,黑色的长发从肩上滑落,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脖子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刚被造出来的瓷人。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低,像风穿过竹林。
只有两个字。
“度安。”
他叫我的名字。
用那种很久很久以前就叫过的语气。
我手里的桃木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不是我想松手——是手自己松的。
就像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更早地知道了什么。
墓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静得像回到了时间的起点。
他坐在棺材里,衣袍垂落在青石板上。
我站在他面前,脚边躺着一把掉落的桃木剑。
手电筒滚到了墙角,光柱歪歪斜斜地照着天花板,上面有白色的菌丝在缓缓蠕动。
而在那束光的边缘,我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算是笑。
更像是一个问号。
或者一个句号。
给某段很旧很旧的故事,画上的第一个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