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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男鬼护士 反噬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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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噬之后,我在床上躺了三天。
不是我想躺。是身体不让我起来。每次我刚撑着胳膊坐起来,眼前就像被人泼了一盆黑墨水,什么都看不见,天旋地转的。胃里翻江倒海,嗓子眼发腥,像是随时会再吐一口血出来。
我爸以前说过,道术反噬这种东西,你拿它没办法。就像你被人揍了一拳,揍完那一下不疼,疼的是后面三天。淤血要慢慢化,伤了的气要慢慢补,急不来的。
我当时觉得他在说废话。
现在我觉得他是对的。
但我觉得对也没有用,因为我现在下不了床,连上厕所都得扶着墙慢慢挪。
第一天上午,我还在跟自己的倔强作斗争。
我想自己起来倒水。
结果刚坐起来,就一头栽回了枕头上。脑袋发晕,眼前的屋顶在转,那条裂缝弯弯曲曲地在我视野里画着圈,像一条喝醉了酒的蛇。
然后我就看到他了。
他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热气从碗里升起来,飘着一股苦味——像是中药,又像是别的什么。
“喝。”他说。
我看着他手里那碗黑乎乎的东西,又看了看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这是什么?”
“药。”
“什么药?”
“补气的。”
我犹豫了一下。
不是因为怕苦。我从小喝中药长大的,什么苦没喝过。我犹豫是因为——这是他给我的药。一只鬼,给我的药。
他能做出那么好吃的青椒肉丝,也能熬出能喝的中药吗?
这个逻辑好像不太成立。
但我还是接过了碗。
喝了一口。
苦。
非常苦。
苦到我的五官在那一瞬间挤在了一起,眉毛拧成了一团,嘴巴咧开,舌头缩回去,整个人像一只被塞了柠檬的猫。
他看着我。
没有任何表情。
但我总觉得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一下太细微了,我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我宁愿相信那是真的——因为他熬的药实在太苦了,如果他不在旁边偷偷笑一下,我会觉得自己被命运骗得太彻底了。
“苦。”我说。
“良药。”
“良药苦口是吧?我知道,我妈以前也这么说。但你知道吗,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蜂蜜,有一种东西叫冰糖,有一种东西叫‘稍微放一点点糖’。”
他没有回答。
但我看到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了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碟子。
碟子里有——一颗冰糖。
白色的,半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我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放的?
我刚才怎么没看到?
他看着我,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但那种“什么情绪都没有”里,有一种“我早就准备好了”的从容。
我拿起那颗冰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一层一层地渗透,把那碗药的苦味慢慢地、慢慢地盖住了。
我含着那颗冰糖,腮帮子鼓了一小块,说话有点含混:“你什么时候放的?”
“你喝药的时候。”
“你早就准备好冰糖了?”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像是“这还用问”。
我把那颗冰糖在嘴里翻了个面,甜味更浓了。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连呼出的气都是甜的。
甜得我鼻子有点酸。
“行了行了,”我摆摆手,“知道了。你细心。你周到。你比护士还专业。”
他把空碗接过去,转身走出了卧室。
我躺在床上,含着那颗冰糖,听着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他在洗碗。
一只鬼,在洗碗。
替我熬了药、喂了药、准备了冰糖、然后去洗碗。
这个流程,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照顾病人的家属都要完整。
第二天,他开始给我擦脸。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可能是我的脸色太难看了,也可能是他觉得我太久没洗脸了——反正他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把毛巾浸进去,拧干,然后走到床边。
我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你要干嘛?”我问。
“擦脸。”
“我自己可以——”
“你手抖。”
他说的是事实。我的手确实在抖。反噬之后的后遗症,全身都在发虚,连端碗都在抖。昨天那碗药,如果不是他握着碗沿帮我稳住,我大概能泼自己一身。
但我还是不太想让他擦。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太近了。
他的手拿着毛巾,擦过我的额头、我的鼻梁、我的脸颊。毛巾是温的,热气拂过皮肤,留下湿润的触感。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我的脸,凉的,带着那种特有的、像霜一样的温度。
我能看清他俯身时垂落下来的长发。
能看清他睫毛投在颧骨上的影子。
能看清他嘴唇微微抿着的、认真的弧度。
太近了。
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堵温柔的墙,把我罩在里面。
“闭眼。”他说。
“为什么?”
“擦眼睛。”
我闭上了眼睛。
温热的毛巾覆上来,轻轻擦过我的眼皮、睫毛、眼尾。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怕碰坏的瓷器。
我想起他上次说的——我是易碎的东西。
他擦我脸的方式,比易碎还易碎。
像是在碰一朵刚开的花,怕力道重一点,花瓣就会掉下来。
我闭着眼睛,喉咙有点发紧。
他擦完了脸,把毛巾拿开。我睁开眼,看见他把毛巾放回盆里,然后转身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温的。
皮肤上还残留着毛巾的热气,和他手指不小心碰到时留下的那种极轻极凉的触感。
我对着天花板,小声说了一句:“比我妈还细心。”
天花板没有回答我。
但那条裂缝在阳光下,看起来好像没有那么狰狞了。
第三天,他开始给我盖被子。
这件事听起来很普通。但当你是一个习惯了半夜把被子踹到床底下的人,而有一只鬼会在你睡着之后,悄无声息地把被子重新拉上来、掖好四角、确认你的肩膀和脖子都被裹严实了——这就变成了一件不普通的事。
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半夜醒过来。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他的侧脸。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正拉着被角,轻轻地、慢慢地,塞进我的肩膀下面。
动作很轻。
像怕吵醒我。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瓷白的侧脸上。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没有笑,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他做那件事的样子——像一个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的人。
我假装还在睡。
闭着眼睛,连呼吸都不敢变节奏。
我能感觉到他把被角掖好,然后坐回椅子上。椅子就在床边,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道安静的光,虽然不亮,但你不会冷。
我在那种存在里,重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严丝合缝的。四角被掖得很整齐,像一个刚被整理好的信封。
我坐起来,看了看被子的四个角。
又看了看空着的椅子。
然后我对着空气说了一句:“鬼的强迫症是不是比活人更严重?”
没有回答。
但阎王符凉了一下。
那是他在听的意思。
而且我觉得,他在听的时候,大概在无声地反驳:“这不是强迫症。”
是别的什么。
第四天,他开始亲我了。
这件事发生得很突然。
那天早上我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他的脸就在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轮廓。
然后他低下头。
嘴唇贴在我的额头上。
很轻。
很凉。
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一秒就化了。
我愣住了。
大脑还没来得及启动“思考”这个功能,他已经直起身了。动作很自然,好像做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
“你——”我张了张嘴。
“早安。”他说。
两个字。
轻飘飘的。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卧室。
我躺在床上,额头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的触感。
早安。
他亲了我的额头,说早安。
我抬起手,摸了摸额头。
凉的。
但我的脸是烫的。
从耳根开始,一路蔓延到脸颊、到鼻尖、到整张脸,烫得像刚出锅的包子。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黑暗里闷闷地喊了一声:“度安!”
被子外面没有人回答。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厨房里。
他在做饭。
他亲完我,去厨房做饭了。
像是两件同等重要的事情。
这个认知让我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下。
不是大声的笑。
是那种“完了完了完了”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那天晚上,事情又发生了一次。
我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像往常一样。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我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感觉到他的气息靠近了。
那种熟悉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接近,像水波一样,轻轻荡过来。
然后他的嘴唇落在我的额头上。
比早上更轻。
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晚安。”他说。
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但我听见了。
我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我睁开眼。
他还没来得及直起身,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他的呼吸——不对,鬼没有呼吸——近到他的存在感包围着我,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水。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看着他的眼睛。
极黑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你亲我。”我说。
声音有点哑。
“嗯。”
“早上亲了,晚上也亲?”
“嗯。”
“为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想亲。”
两个字。
简单到没有任何修饰。
但我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越扩越大,最后变成了浪。
想亲。
他想亲我。
所以他就亲了。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借口,不需要“因为你是我的谁”这种前缀。
就是想。
我从被子里伸出手。
手指碰到他的脸颊。
凉的。
和平时一样。
但我的手没有缩回去。
我用拇指,轻轻地、慢慢地,擦了一下他的嘴角。
他微微僵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僵住。他总是在从容的状态里,做什么都是慢的、稳的、没有波动的。但当我用手碰他的时候,他僵了。
像一尊被触碰的瓷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
“我也想亲你。”我说。
声音很轻。
但我确定他听到了。
因为他看着我,那双极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融化。
不是融化。
是——亮。
像是一整片星空,从深海里慢慢浮上来,一点一点地,接近水面,接近光。
我坐起来。
被子从肩膀上滑落,露出睡衣的领口。
我微微倾身。
嘴唇碰上他的嘴唇。
凉的。
但这一次,那种凉意里有一种暖的东西。像是冰面下的春天,你看不到,但你感觉到了。
我亲了一下。
然后松开。
“晚安。”我说。
他看着我。
没有回答。
但他偏了一下头,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
凉的。
凉的额头碰着我的额头。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贴着。
月光在我们周围流淌,窗帘在风里轻轻晃动,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暗处沉默地延伸。
我闭上眼睛。
阎王符是凉的。
但那种凉,在今天晚上,像是一床用月光织成的被子,轻轻地、妥帖地,盖在我的身上。
我在那种凉意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
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了,落在地板上,金黄一片。
我翻了个身。
脸碰到了什么。
凉的。
他的脸。
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安静地看着我。
我还没完全清醒,眼睛半睁半闭的,嘴微微张着。
他看到我醒了。
然后他低下头。
嘴唇落在我的额头上。
“早安。”他说。
我笑了一下。
没有睁眼。
在那种冰凉的、温柔的触感里,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小声说了一句:“早。”
外面有鸟叫。
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