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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反噬 从卧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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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卧龙岭回来之后,我在家歇了三天。
不是累。
是钱太多了,暂时不需要干活。五万块钱,陈国强痛快地给了现金,厚厚一沓红票子,我数了两遍,手都数麻了。把钱塞进枕头套的时候,我感受到了来自命运久违的善意。
但这善意没持续多久。
第四天,有人找上门了。
是个年轻女人,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脸色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那种熬夜熬了很多天、被什么东西吓得睡不着觉的苍白。眼圈是青黑色的,嘴唇干裂,整个人站在那里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她站在我家门口,扶着门框,说了一句话。
“度师傅,求求你救救我弟弟。”
声音是哑的。
像哭过很多次。
我把她让进屋,倒了杯热水给她。她捧着杯子,手指在发抖,水从杯沿晃出来,滴在桌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说她弟弟叫小豪,十七岁,和我一样大。半个月前在镇子外面的废弃砖窑里玩——就是之前我找猫的那个砖窑——回来以后就不对劲了。
不说话。
不吃饭。
不睡觉。
就坐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里,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她带我去看了。
小豪的房间很小,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空气里有一股酸腐的气味——像是很久没有通风的、混合了汗水和灰尘的味道。
他坐在墙角。
蜷缩着。
双臂抱着膝盖,脸埋进膝盖里,背靠着墙壁。头发很乱,衣服皱巴巴的,看起来像很久没有换过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方向。
他没有抬头。
但我在他后背的位置,看到了一团东西。
不是实体。
是气。
黑灰色的、像雾一样的东西,附着在他的后背上,从他的脊椎骨处生长出来,像一棵寄生植物的根系,牢牢地扎进了他的身体里。
我的阎王符凉了一下。
不是冥肆。
是那团东西。
“你弟弟去砖窑的时候,碰到什么了?”我问。
“我不知道,”他姐姐说,“他自己也不说。问他什么都不说。”
我站起来,走到小豪面前。
蹲下身,平视着他。
“小豪,”我说,“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没有反应。
但我的灵力感知到,那团黑灰色的气在蠕动。像一条被惊动的蛇,缓缓地收紧了自己的身体,往小豪的脊椎里又扎深了一寸。
小豪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不是鬼。
是“寄”。
我们这行管这种东西叫“寄”,意思是附着。它不是独立的鬼魂,是一种怨气的残留。像一棵树死了之后,根还在土里,慢慢地腐烂,腐烂的过程中会产生一种毒素,这种毒素会渗进周围的土壤,让别的植物也活不好。
砖窑里之前有一缕残魂——咪咪那次,冥肆帮我处理掉了。
但残魂待过的地方,会留下“寄”。
那东西不会自己走。它会等。等着下一个活人走进来,然后悄悄攀上去,顺着脊椎爬进身体里,把人的魂魄封住,让自己住进去。
小豪就是这样被寄上了。
“能救吗?”他姐姐问,声音在抖。
“能。”我说。
但我没有告诉她——救的过程有风险。
寄不是鬼,它没有意识,不会思考,不会和你谈判。它就像一株野草,你拔掉它的叶子,它的根还留在土里。你要救这个人,就得把根也一起拔出来。
而拔根的时候,寄会挣扎。
它会拼命地往更深的地方钻。
如果钻得太深了——
“帮我把他扶到床上去。”我说。
我和他姐姐一起把小豪抬上了床。他轻得不正常,像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我让他平躺着,把上衣掀起来,露出后背。
后背上有一块青黑色的印记。
在手电筒的光下,那印记在微微蠕动。像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我从包里拿出朱砂和毛笔,调好朱砂墨,在掌心画了一道镇灵符。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右手悬在小豪后背上方一寸的位置,闭上眼睛。
开始念咒。
这是我爸教的拔寄术。不常用,因为用起来很伤。施术者要把自己的灵力灌进去,像一根针,扎进寄的根系里,把它一寸一寸地挑出来。
针越深,反噬越大。
但我必须做。
因为小豪才十七岁。
和我一样大。
灵力从掌心涌出去的时候,我的身体微微发热。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我的手腕延伸出去,扎进了小豪后背的那块青黑色印记里。
我能感觉到寄的反应。
它在收缩。
它在抵抗。
像一只被抓住了触角的章鱼,拼命地想把手缩回礁石的缝隙里。
“别动,”我在心里说,“别怕。”
我的灵力慢慢地、慢慢地往深处探。
一寸。
两寸。
三寸。
小豪的后背在微微发抖,青黑色的印记在皮肤下面剧烈地蠕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从里面钻出来。
他姐姐在旁边捂着嘴,不敢出声。
我继续往下探。
扎到第五寸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阻力。
不是寄的抵抗。
是——反噬。
像是一根被拉紧了的弦突然断了,那股力量猛地弹回来,顺着我的灵力冲进我的掌心,沿着手臂一路上行,钻进了我的胸口。
我听到自己身体里“咚”的一声响。
像是有一面鼓,被人从里面用力捶了一下。
然后我的嘴张开了。
一口血涌上来,温热地、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从喉咙深处翻涌出来,从嘴角溢出去,一滴一滴地落在小豪后背的床单上。
红色的。
在他苍白的皮肤旁边,格外刺眼。
我的手臂开始发抖,灵力像被什么东西切断了一样,从小豪的后背上弹了回来。我的身体往后倒去,后背撞上了床沿,疼得我眼前一黑。
但我没有时间疼。
因为小豪后背的那块青黑色印记——被我刺激到了。
它在疯长。
黑色的纹路从他的脊椎向四周蔓延,像树枝生长一样快,瞬间就扩散到了肩胛骨、肋骨、后腰。那些纹路在皮肤下面涌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扩张自己的领地。
他姐姐尖叫了一声。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身体里的力气像被抽水机抽走了一样,连握紧拳头都做不到。
然后我感觉到了一股凉意。
不是温柔的凉。
是暴烈的。
像是一座冰封了一千年的山,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寒气从裂缝里喷涌而出,裹挟着碎冰和风雪,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他来了。
我抬起头。
看到了他的脸。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瓷白的,完美的,没有瑕疵的。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极黑的、从来没有任何波动的、像深井一样的眼睛,此刻在翻涌。
不是暗流。
是风暴。
黑色的巨浪从他的瞳孔深处翻上来,一层一层地叠加,把井底千年没有见过光的东西全部推到了表面。那些东西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它们的气场让我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那是一种比恐惧更古老的东西。
像你在深山里迷了路,天黑了,你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一声不属于任何动物的嚎叫。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更早地知道——有什么东西来了。
但这一次来的东西,不是对我。
是对别的。
他抬起手。
修长的手指从袖子里露出来,指尖带着那种半透明的苍白。
他的手掌对着小豪的后背。
然后他握了一下拳头。
就那么握了一下。
我听到了一声响。
不是声音。
是一种震动。
像是整个房间的空气被压缩了一下,又弹开。那种震动穿透了我的身体,从皮肤到骨头,每一个细胞都在共振。
小豪后背的那些黑色纹路,在那一瞬间同时停住了。
然后开始收缩。
像冰雪融化一样,从扩散的末梢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回收,沿着那些黑色的纹路,倒流回脊椎的位置。
快得不像话。
全部缩回去之后,那团青黑色的印记在皮肤下面剧烈地抖动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没有挣扎。
没有抵抗。
像是被活活冻死的。
小豪的身体松了下来。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紧闭的眼睛里,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我靠在床沿上,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但我顾不上擦,我的眼睛全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还是那个样子。
但他的眼睛——
风暴还在。
只是风暴的中心转了一个方向。
他在看我。
他看着我的嘴角。
看着那一抹红色的、从我嘴唇上滑落的血。
然后他动了一下。
不是朝我走。
是转身。
朝门口。
他的身体从实体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透明,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慢慢洇开、消散。
但他消散之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我看懂了。
他在说:“等我。”
然后他消失了。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小豪躺在床上,呼吸平稳,面色虽然苍白,但比之前好了很多。他姐姐在旁边小声地哭,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高兴的。
我坐在床沿边,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血。
袖口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在灯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
然后我感觉到了一股气浪。
不是从房间里来的。
是从远处。
从外面。
从镇子外面、从山里面、从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一股一股的气浪在涌动,像是一整个池塘的水被搅动了,所有的鱼都在同一时间窜出了水面。
我的阎王符在发烫。
不是凉。
是烫。
但那种烫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发烫是因为有阴气在靠近,是一种预警。今天发烫是因为——有东西在离开。
很多很多东西。
在同一个时间,朝着同一个方向的反方向,拼命地逃窜。
一条河。
无数条鱼。
全部朝下游涌去。
而我身后那扇看不见的门里,有一条龙。
那条龙在咆哮。
我听不到声音,但我感觉到了那个咆哮。它从地底下传上来,从墙壁里传出来,从空气里渗出来,像是一头沉睡了一千年的巨兽,终于被人吵醒了。
他被吵醒了。
因为他看到了我嘴角的血。
方圆十里的鬼——那些藏在角落里的、躲在阴影里的、附在老房子旧物件上的——全部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那种咆哮。
然后它们跑了。
能跑多快跑多快。
像一群被猛兽驱赶的羊群,朝着任何远离的方向狂奔。
我感觉到了一股又一股的气浪从镇子的各个方向涌起、消散、远去。像是一阵一阵的浪花拍打着海滩,然后又退回去,退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最后,整个镇子变得干干净净的,像被清水冲洗过的石板路。
一只鬼都不剩了。
全被吓跑了。
我坐在床沿上,手撑着床垫,感受着那些远离的气浪。
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道细细的痂。不疼,但有点痒。
小豪的姐姐还在哭,但我没有去安慰她。
因为我的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他转身之前看我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普通的愤怒。普通的愤怒是热的,是向外喷发的,是对着那个让他愤怒的东西喊出来、砸出来、发泄出来的。
但他的愤怒是冷的。
冷得像冰。
像一柄被淬了火又被冻住的剑,剑锋上没有火,只有寒光。那寒光不刺眼,但它能把看到它的人从里到外冻成一块冰。
他生气的样子,不是火山爆发。
是冰山开裂。
表面还是平的,但底下几千米的冰层在同时断裂,发出那种巨大的、闷在深处的、能把一整片海域都冻住的声响。
他生气了。
为我生气了。
我靠在床沿上,嘴角的血痂在微微发痒。
然后我笑了一下。
没有声音。
就是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我突然觉得,命苦了这么多年,好像终于有一点甜头了。
虽然这甜头是用一口血换来的。
但值。
值。
他姐姐带着小豪走了。
走的时候,小豪醒过来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叫了一声“姐”,声音很小,但他姐姐一下子就哭了。
她回头看我,说了一百句谢谢,每一句都带着哭腔。
我摆了摆手。
然后靠在门框上,目送他们走远。
等他们走远了,我关上门,走进厕所。
打开灯,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从嘴角延伸到了下巴,在灯光下是暗褐色的。嘴唇有点肿,脸色也不太好看,比平时白了两个色号。
“丑死了。”我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人看着我,用一种“你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还有心情关心好不好看”的眼神。
我洗了把脸。
水是凉的,扑在脸上的时候激得我一抖。
洗完脸,我抬起头。
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他站在我身后。
瓷白的脸,黑色的长发,深色的长袍。和平时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但他的眼睛和平时不一样。
风暴已经退了。
但那片被风暴搅动过的海面还没有完全平静。水面上还有细碎的波纹,一圈一圈的,在深处缓慢地扩散。
“你回来了。”我说。
他没有回答。
但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我的嘴角。
凉的。
指腹贴在我嘴角的皮肤上,轻轻地、很慢地擦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那道血痕已经不在了。
“疼?”他问。
“不疼。”
他看着我的眼睛。
“疼就说。”
“说了又能怎么样?你还能给我吹吹?”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从我嘴角移开,轻轻地、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我的嘴唇。
凉的。
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什么的力度。
“下次,”他说,“别一个人扛。”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
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有东西。
不是颤抖。
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说过“我担心你”的人,在你面前站了很久,想了很久,最后憋出了“别一个人扛”这五个字。
这五个字对他来说,大概等于别人说“我爱你”的厚度。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我知道了。
刚才他消失的那段时间,他去吓跑了方圆十里的鬼。
他那么愤怒。
但他没有对任何一只鬼动手。
他只是把它们全部赶走了。
因为他真正生气的对象,是那个让我吐血的“寄”。但寄已经被他捏碎了,他找不到可以发泄的对象了。
所以他只能用一种最笨的方式——把方圆十里的所有鬼都吓跑——来告诉自己,也告诉我:他在。
他在生气。
他在意。
他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也看着我。
我们之间隔着一面镜子的距离。
我在镜子的这边,他在镜子的那边。
但他的手还在我的嘴角。
凉的。
温的。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温度了。
我只知道,我抬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僵了一下。
但我没有松手。
“好。”我说。
一个字。
轻飘飘的。
但我知道他听懂了。
因为镜子里的他,那双极黑的眼睛里,风暴彻底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像一场大雪之后,全世界都被白色覆盖了,所有的声音都被吸收了,只剩下风轻轻吹过的、微微的声响。
他回握了我的手。
轻轻地。
像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那件易碎的东西,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