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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惊 他叫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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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我的名字。
“度安。”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从耳朵眼扎进去,顺着血管一路往下,一直凉到脚底板。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的脑子在这一刻转了大概三百个念头,最后只提炼出一个核心判断——
跑。
不是战术性的后退,不是迂回,是纯粹的、本能的、丢盔弃甲的跑。
我是道士。我见过很多鬼。烂脸的、断头的、从井里爬出来的、在墙角反复撞墙的。我见过各种各样的鬼,但从来没有见过一只鬼,从棺材里坐起来,叫我的名字,用那种“我认识你”的语气。
这比任何恐怖画面都让我害怕。
因为这意味着——它不是碰巧在这里。
它是在等我。
我弯腰捡起桃木剑——不对,我没捡,我的手在地上划拉了两下,指尖碰到了剑柄,但那个从棺材里伸出来的手臂太白了,白得在我余光里像一道闪电,我的手一抖,直接把它拨到了更远的地方。
算了。
剑可以不要。
命不能不要。
我转身就跑。
手电筒也不要了,包也不要了,桃木剑也不要了。青石板在脚下硌得生疼,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来时的那个洞下面,抬头一看,那个巴掌大的光点高高地悬在头顶。
我是从上面摔下来的,下去容易,上去难。
但你低估了一个十六——不对,十七岁少年在生死关头的爆发力。
我助跑了两步,往上一窜,手指扣住了土壁上凸出来的一块石头。指甲直接劈了,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没松手。脚蹬着土壁,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壁虎一样往上爬。
身后没有声音。
它没有追来。
这本来应该让我松一口气,但实际上恰恰相反——它不追我,比它追我更让我害怕。因为这意味着,它不需要追。
好像笃定我会回来。
或者笃定——我跑不掉。
我从缝隙里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被云遮住,山里伸手不见五指。我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树枝抽在脸上顾不上疼,脚踩进泥坑里顾不上拔,肺像要炸开一样疼,但我不敢停。
因为我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就是那种被人从背后盯着的、后脑勺发凉的感觉。
我一路跑回村口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我家的门还关着。推开,灶台冷的,水缸空的,我妈养的兰草已经枯死了,褐色的叶子耷拉在花盆边缘,像一个被遗忘的手势。
我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很久,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劈了两个,指缝里全是黑泥和血丝。裤腿从膝盖以下湿透了,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泥水。后背的衣服被树枝刮了一道口子,风从破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坐到太阳升起来,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金黄色的长条。
然后我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那就是一只鬼。”
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了一下,然后又消失了。
“一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鬼。可能认识我爸,可能听说过我。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重复了两遍,试图让自己相信。
但我脖子上的阎王符,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是凉的。
这让我很不舒服。
因为符凉了,意味着它不认为那是威胁。
但我觉得是。
到底是它错了,还是我错了?
这个问题我不敢想。
白天我洗了个澡,把劈掉的指甲剪了,换了身干净衣服,吃了碗面。一切恢复正常,像一个正常人该过的日子。
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以为自己会失眠。
毕竟昨天那事儿搁谁身上都够做一个月噩梦的。
但我实在太累了——跑了半夜的山路,神经一直绷着,现在一放松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我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然后我做了那个梦。
梦是从红色开始的。
大红色。
不是过年贴春联的那种红,是更深、更沉、像兑了血的朱砂红。红色的绸缎从高处垂下来,一匹一匹的,沉沉地挂着,纹丝不动。红色的蜡烛在铜质烛台上燃烧,火苗不摇不晃,安静得不像真的火。
红色的喜字贴满了墙壁。
不是一张两张——是很多很多张。大的小的,正的正歪的歪,像是被什么人用手工一张一张贴上去的,有些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
空气里有香味。
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是那种古老的、沉在水底几百年的木头被捞起来切开时散发出来的气味,厚重的,带着甜腻,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想动。
动不了。
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只有眼珠可以转动。
我低头——我穿着一身红色的喜服。
不是戏服,不是影楼的道具。是真真切切的、用我不知道但能感觉到很昂贵的料子缝制的婚服。袖口绣着金线,密密麻麻地盘成复杂的纹样,领口紧紧地勒着脖子,像一只手。
我想扯开领口。
手指动不了。
我的目光被牵引着——不是我自己想看的,是有什么东西强迫我看——看向了前方。
那里有一张供桌。
红色的布铺在桌面上,布的边缘垂下来,穗子一动不动。桌上摆着两根红色的蜡烛,蜡烛中间放着一张纸。
白色的纸。
在这个到处都是红色的空间里,那张纸白得刺眼。
纸上的字我看不清,太远了。但我的视线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拽着,一寸一寸地往前拉,纸上的字迹慢慢变得清晰。
小楷。
墨黑色的。
一笔一划,写得规规矩矩,像是用尽了全部的耐心和认真。
第一行,两个字。
“婚书。”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它在胸腔里撞了一下,但身体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第二行,三个字。
“度安。”
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墨迹是干的,但看起来很新,像是刚刚写上去的。
第三行,两个字。
“冥肆。”
我愣了一下。
冥肆?
谁?
然后我想起来了——昨天晚上,那个从棺材里坐起来的、白得像瓷的、叫出我名字的那只鬼。
我的胃像被人攥了一下。
第四行,是日期。
我努力去看那些字,但它们像隔了一层水雾,模模糊糊的,笔画在眼前晃动、重叠、分不开。我只隐约辨认出了几个数字——
“十九。”
“某月。”
“某日。”
后面的数字我拼不出来,像是被人故意抹掉了,又像是我的眼睛拒绝去看清。
但我心里知道一件事。
那是大婚的日子。
在我十九岁那年。
最后,在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指印。
红色的。
不是朱砂印泥的那种红,是血干透之后的那种暗红。指纹清晰可见,一圈一圈的螺纹,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那个指印是我的。
我盯着它,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
不是冷静,是过载了。
就像一台机器同时处理太多指令,最后干脆什么都不处理了,直接蓝屏。
我想叫。
嘴张不开。
我想跑。
腿迈不动。
红色的绸缎在我的视野边缘缓缓飘动,蜡烛的火苗始终不摇不晃,墙壁上的喜字像无数只眼睛,沉默地、耐心地看着我。
空气越来越沉,那甜腻的香味越来越浓,浓到我开始觉得恶心。
但我吐不出来。
在这个梦里,我连恶心都不是自由的。
然后我醒了。
腾地一下坐起来。
心脏跳得像是要把肋骨撞断,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窗外有鸡叫。
远处有狗吠。
一切都很正常。
像一个普通的、不值得记住的清晨。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阎王符。
温的。
不烫。
说明周围没有脏东西。
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降下来。然后我掀开被子,下床,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把杯子放下。
对着空荡荡的厨房,说了一句话。
“梦都是相反的。”
声音不大,语气尽量平稳,像在陈述一个被科学验证过的真理。
但我说完之后,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
不是什么好笑的表情。
是那种,自己也觉得自己在骗自己的、心虚的、苦涩的抽动。
我爬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我搬进来那天就有了。以前我一直觉得它像一条蛇,弯弯曲曲的,从门口爬到窗户那边。
今天我觉得它像一个字。
但我看不出是什么字。
也不想看出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在棉布和棉花的味道里,我小声地说了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这句台词现在说出来是不是特别像在立flag?”
没有人回答我。
枕头里有我自己的呼吸声,温热的,活人的。
我闭上眼睛。
在快要睡着的那一刻,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那张婚书,右下角的指印,暗红色的螺纹一圈一圈地旋着。
我从来没有按过那个指印。
但它确实是我的。
我能感觉到。
就像你能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是你的左手,不需要理由。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我昏沉的意识里。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我躺了很久,一动不动。
我在想一件事。
如果梦真的是相反的——
那“十九岁大婚”的反面是什么?
是“十九岁不结婚”?
还是“十九岁之前就死掉”?
我想了想,觉得不管是哪一个,好像都不太妙。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里面长长地叹了口气。
命苦。
真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