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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谈判   发现契 ...

  •   发现契约真相之后,我有好几天没怎么睡好觉。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脑子里太乱了。

      每天晚上躺下,脑子里就像有一百个人同时在说话——度渊说了什么、冥肆做了什么、我爸记了什么、那个叫“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这些念头像一群没头苍蝇似的在我脑子里乱撞,撞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试过数羊。

      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羊有鬼吗?如果有,我数的是活羊还是死羊?

      然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

      这就是干我们这行的坏处——你永远不知道你的哪一个日常行为会突然拐进灵异频道。

      第四天晚上,我决定不再躺着了。

      我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到客厅,拉开灯。

      灯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光线昏黄昏黄的,把整个客厅照得像一个旧照片里的场景。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的,随着灯泡的闪烁微微晃动,像一群在跳慢动作舞蹈的黑色纸片人。

      我坐在桌边,把三本笔记——包括书房里那本真正的黑色笔记——全部摊开在面前。

      一页一页地翻。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要把所有信息串起来。

      信息一:冥婚契约是度渊在一千年前主动签的。

      信息二:签契约的原因,是为了封印一个叫“寂”的东西。

      信息三:契约以血脉为封,世代相传。符咒在哪一代身上激活,哪一代就要履行婚约。

      信息四:我的符在我三岁时出现,最近颜色变深了。

      信息五:冥肆开始频繁出现在我身边,是在我十七岁之后。

      我把这五条信息写在一张白纸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画了一条时间线。

      三岁,符出现。

      十七岁,父母消失。冥肆出现。

      十九岁,婚书上写的日子。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十九岁。

      现在是十七岁。

      我还有两年。

      两年之后会发生什么?大婚?大婚之后呢?我会变成什么?冥肆会变成什么?那个叫“寂”的东西会怎么样?

      这些问题,笔记里没有答案。

      但有人——不对,有鬼——知道答案。

      我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了一句话。

      “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楚。

      没有人出现。

      窗外的风吹动院子里的橘子树,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狗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一切都很正常。

      “我知道你在。”我说。

      沉默。

      “你总是在。洗澡的时候在,睡觉的时候在,刷牙的时候也在。现在我在跟你说话,你反而不在?这不合理吧?”

      沉默。

      “冥肆。”

      我说出了他的名字。

      这是我第一次当面叫他的名字。

      以前我叫过他“你”、“那只鬼”、“那个谁”,但从来没有叫过“冥肆”。因为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太正式了,像一个你不认识的人突然递给你一张名片,你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叫全名太生分,叫昵称又太不要脸。

      但今天我叫了。

      因为我觉得,如果我要和他谈事情,至少应该叫对名字。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说不清是温度变了还是光线变了,就是一种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像你在一间安静的房间里,突然意识到有第二个人在呼吸——不是听到了,就是知道。

      他出现了。

      就在桌子对面。

      坐在那把空椅子上。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坐下的。一秒前那把椅子还是空的,一秒后他就坐在那里了。不是从门口走进来的,不是从窗户翻进来的,就是——在。

      像他一直都在,只是我刚才没看到。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裤腿,然后松开了。

      不能怂。

      今晚不能怂。

      他穿着那件深色的长袍,头发散落在肩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的脸还是那个颜色——白的,瓷白的,像一件刚从窑里取出来的瓷器,还没被人碰过,没有任何瑕疵。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灯泡在头顶嗡嗡地响。

      “我们需要谈谈。”我说。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的坐姿微微调整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像是在表示“我在听”。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莫名地安心了一点。

      “第一,”我伸出一根手指,“契约的事,我知道了。度渊签的,封印‘寂’用的,世代相传。对还是不对?”

      他点了下头。

      幅度很小,但我看到了。

      “第二,符在我身上,所以轮到我履行契约了。对还是不对?”

      他又点了一下头。

      “第三,婚书写的是十九岁。我还有两年。”

      第三次点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

      “第四——大婚之后,我会怎么样?”

      这一次,他没有点头。

      他只是看着我。

      那双极黑的眼睛里,那个我一直读不懂的东西,在这一刻好像变得更浓了。像墨水滴进了水里,不是散开,是凝聚,是沉下去,沉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说话。”我说。

      他没有说话。

      “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我又不会读心术。我是道士,不是心理医生。就算我是心理医生,你也不是人啊。”

      我的语速越来越快,因为我在用说话来掩饰紧张。这是我一贯的毛病——越害怕话越多,越多就越容易说一些有的没的。

      他开口了。

      “你不会怎样。”

      四个字。

      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愣了一下。

      “什么叫‘不会怎样’?”

      “就是不会怎样。”

      他的回答方式和我的问题方式完全不一样。我的问题是追问型的、步步紧逼的,他的回答是结论型的、不容置疑的。像一个老师在回答一个学生提出的“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就是等于二,没有为什么”。

      这让我的拳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你说不会就不会?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光。

      是某种情绪。

      我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情绪。他一直是那副样子——不笑不怒,不急不躁,像一潭死水。但刚才那一瞬间,死水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太快了,我没看清。

      “我不会骗你。”他说。

      又是四个字。

      他的说话方式好像就是这样——短句,很少的字,没有废话。像一个习惯了沉默的人,偶尔开口也只是说最必要的话。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抬起手,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了左手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痕迹。

      不是伤疤。

      是一道符。

      红色的,竖着的,位置和我的阎王符一模一样,只是在他的手腕上,不在脖子上。

      我凑过去看。

      那符的纹路、笔触、走向——和我的阎王符完全一致。像是用同一支笔、同一种墨、同一个人的手画出来的。

      “这是……”我抬起头看他。

      “同契。”他说,“你死,我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米饭熟了”之类的话。

      但我的脑子里像被人扔了一颗炸弹。

      同契。

      你死,我死。

      这意味着——契约不是单方面的。不是只绑着我一个人。他也被绑着。我身上的符和他的符是连在一起的,我是生,他是死——不对,他已经是死了。但他是鬼,鬼不会死第二次,除非——

      除非魂飞魄散。

      也就是说,如果契约出了什么问题,我死,他也会魂飞魄散。

      我慢慢地、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

      我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可能是看到他手腕上的符的时候,本能地站了起来。

      “所以,”我的声音有点干,“你不是来害我的。”

      他摇头。

      “你是来——”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保护?守护?履行契约?

      “等你的。”

      他替我说了。

      等你。

      这两个字比“保护”轻,但比“保护”重。

      保护是一种动作,有开始有结束。但等是一种状态,是持续的、不间断的、没有终点的。保护是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他出手,等是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那里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我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不是感动。

      是——我说不上来。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你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走到现在的,突然有人告诉你,不,你身后一直有人在跟着你,只是你不知道。

      你该生气吗?因为你不知道。

      你该感谢吗?因为你没要求过。

      你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所以你只能站在原地,嘴张着,像一个坏了的水龙头,什么都流不出来。

      我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笔记和白纸。

      那些字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像一行行小小的、沉默的眼睛。

      “所以,”我说,声音有些沙哑,“我爸我妈——”

      “他们知道。”

      我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他们知道?”

      “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

      “你出生前。”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变得很安静。

      不是那种想通了什么的安静,是那种信息量太大、大脑主动关机保护自己的安静。就像一台电脑同时打开了一百个程序,然后风扇狂转、温度飙升、最后“啪”地一声黑屏了。

      我出生前,他们就知道。

      知道我会被冥婚绑定。

      知道我会和一只鬼——和面前这只鬼——绑在一起。

      他们知道一切。

      他们还是生下了我。

      他们还是养大了我。

      他们还是——

      “他们离开,不是意外。”我抬起头。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告诉我答案。

      “是他们自己走的。”

      一个几不可见的点头。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因为他们相信你。”

      这句话在我的脑子里转了很久。

      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我能在两年后履行契约?相信我能处理这一切?还是相信我会做出和他们一样的选择?

      我不知道。

      但我突然觉得,我爸临走前在小猪佩奇创可贴和咪咪虾条里塞进的那些没说完的话,也许不是没说完——是他说了,只是用我听不懂的方式。

      “小场面。”

      不是骗我。

      是他真的觉得,和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比起来,那个破斗确实是小场面。

      “这行最重要的不是打鬼,是别给你爸添乱。”

      不是嫌我碍事。

      是他知道以后的路要我自己走,他不能永远挡在我前面。

      “鬼怕零食。”

      好吧,这个可能真的是他编的。

      我揉了揉眼睛。

      没有哭。

      真的没有。

      就是灯泡太亮了,晃眼睛。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准备好了答案。

      “那个叫‘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银白色的边,像一把被收起来的刀。院子里的橘子树在风里摇晃,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

      “你不需要知道。”

      他转回来看我。

      “现在。”

      他又补了两个字。

      现在。

      意思是,以后需要知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这是一个承诺。

      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了。

      不是因为他表达了什么,而是因为他说“你不需要知道”的时候,那双极黑的眼睛里,那种我看不懂的东西突然变得清晰了一瞬。

      我认出了那是什么。

      是保护。

      不是“等着你”的那种保护,是“我会挡在你前面”的那种。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在桌面上的手。

      手指很白——不是他那种瓷白,是活人的白,带点血色,指甲盖是粉色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画符磨出来的。

      “行吧。”我说。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我说行吧。我不问了。”

      我把桌上的笔记一本一本地合上,摞在一起。

      “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

      “以后你在厕所出现之前,能不能先敲个门?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在浴室看到你,差点把洗发水吞下去了?我都看见人生的走马灯了。”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你到底是认真还是不认真”的表情。

      但我觉得,那已经是他在“笑”的范畴里能做到的极限了。

      “好。”

      就一个字。

      但我觉得,这个“好”比前面所有的回答都来得踏实。

      因为前面的回答是关于契约的、关于命运的、关于那些我自己选不了的事情。而这个“好”,是关于我提出的一个小小的、无理取闹的、属于“度安”这个人而不是“度家后代”这个身份的要求。

      他答应了。

      我站起来,把笔记抱在怀里,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冥肆。”

      我叫了他的名字。

      身后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听。

      “谢谢你今天回答我。”

      我抱着笔记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靠在门板上,我闭上眼睛。

      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说了“谢谢”。

      不是客套。

      是真心的。

      这个发现让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因为就在几天前,他还是一个从棺材里坐起来的、让我拔腿就跑的、白得像瓷的鬼。而现在,我在感谢他。

      人的心理变化,真是世界上最难解释的东西。

      我把笔记放在床头柜上,钻进被窝。

      阎王符是凉的。

      那种熟悉的、像夏天傍晚的风一样的凉意,从符的位置蔓延开来,温柔地包裹着我的脖子和肩膀。

      不是恐惧。

      不是危险。

      是——“我在”。

      我在这种凉意里闭上了眼睛。

      快睡着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说“你不会怎样”。

      我没有追问。

      不是因为我相信了。

      是因为我觉得——不管大婚之后会发生什么,他都会在我前面。

      这个念头让我安心了。

      安心到——我甚至觉得,也许事情没有那么可怕。

      也许度渊签下那份契约的时候,想的不是“牺牲”,而是“托付”。

      也许我爸我妈离开的时候,想的不是“抛弃”,而是“相信”。

      也许,也许——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也许,我这辈子最大的命苦,到头来会发现,其实不是命苦。

      是有人太早帮我选了一条太难的路。

      但路的尽头,有人在等我。

      这个念头,让我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认了”。

      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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