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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开摊 和冥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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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冥肆谈完的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踏实。
不是那种“终于安心了”的踏实——是那种“累到极致后什么也不想”的踏实。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终于被拔掉了电源,风扇慢慢停下来,金属外壳逐渐冷却,最后整个车间陷入一种彻底的、什么都不做的安静。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了,光线落在被子上,金黄中带着一点橘色,看起来暖洋洋的。
我翻了个身,发现床边是空的。
没有黑色的轮廓,没有瓷白的脸,没有垂落在肩头的长发。
只有阳光和灰尘。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摸了摸脖子上的阎王符。
温的。
不是凉的。
这说明冥肆不在附近。
我竟然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的不习惯。
这个发现让我很不安。比在镜子里看到他还不安。因为不习惯“他不在”,意味着我习惯了“他在”。而习惯一个鬼的存在,这算什么?这算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还是算——算了,不细想了,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正常。
我下床,洗脸,刷牙。
刷牙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镜子。
只有我自己。
头发翘得像一只刚睡醒的刺猬,左眼眼角还有一小坨眼屎。
“好看。”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我翻了一个白眼。
吃完早饭,我坐在桌前,把剩下的钱从枕头套里掏出来数了数。王婶给的红包六百,加上之前攒的一些零碎,总共一千二百三十块。
一千二百三十块。
够我活一阵子,但不能只“活一阵子”。我得有收入。我得像我爸那样,靠驱邪看风水养活自己。我得——开摊。
“开摊”这个词,在我们这行是“摆摊接活”的意思。说白了就是找个人流量大的地方,支个桌子,挂个招牌,等人上门。听起来很江湖,实际上也确实很江湖。我爸以前赶集的时候偶尔会摆,但他主要是靠口碑接活——这家介绍那家,那家介绍另一家,像传销似的,只不过传销是拉人头,我们是拉鬼头。
我没有口碑。
没有人认识我。
我就是一个十七岁的、头发扎得松松散散的、看起来像高中生的道士。
谁会找我看风水?
我在脑子里把所有认识的人过了一遍,发现认识的人本来就不多,且大部分都觉得我是个“怪小孩”。找我看风水?他们可能更愿意找村口的王半仙,虽然王半仙上次把人家的祖坟看错了方向,害得那家人过年烧纸都不知道该朝哪边磕头。
但王半仙至少是个老人。
老人=有经验=可信。
年轻人=没经验=骗子。
这是大部分人脑子里的公式。我没有办法改变这个公式,所以我只能想办法绕过它。
赶集。
镇上每逢三、六、九赶集,人最多。我可以在集市上摆个摊,收费便宜一点,先接一些小活——看个日子、写个符、驱个小鬼什么的。等做出名声了,自然会有大活找上门。
计划定好了。
接下来是准备。
我从床底下翻出一块木板——不知道是以前家里做什么剩下的,大概A3纸大小,表面有一层灰,我用湿抹布擦了三遍才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又找了一张红纸,裁成长条,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
“度家道术。”
写完之后端详了一下。
字还行。从小练的,我爸逼的。他说干我们这行的,符画不好会出人命——不,是出鬼命。不对,反正就是出大事。所以我的字虽然不算是书法家的水平,但至少能看。
我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看风水、驱邪祟、写符、择日。”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加完以后觉得“童叟无欺”这四个字有点过于正经了,但懒得改了。
我把木板靠在墙角,然后开始收拾要带的东西:符纸、朱砂、毛笔、一小袋糯米、铜钱串、桃木短剑、打火机、一个折叠小桌、两把小马扎。
装包的时候,我在想一个问题。
冥肆会来吗?
我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想知道答案。
不是想让他来。绝对不是。我只是——好奇。对,就是好奇。他是一个和我绑定了契约的鬼,我摆摊接活,说不定会遇到什么脏东西,他来不来?如果他来了,他是会站在旁边看着,还是会帮我?
他之前说过“我不会骗你”和“你不会怎样”。
但他没说过“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这种话。
那种话太肉麻了,他也说不出来。他那个说话方式,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蹦,像一台老式电报机,“滴滴滴”地发着摩斯电码。你要是不了解他,会觉得他惜字如金;你要是了解他,会发现他不是惜字,他是每一个字都放在最重的地方。
“等你。”
“同契。”
“你死,我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但你仔细想想——一个人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重的话,这本身就是一件很重的事。
赶集的日子是初九。
我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醒了。不是紧张,是——好吧,有一点紧张。
我把折叠小桌、木板、所有东西都装进一个编织袋里,背起来,锁好门,往镇上走。
冬天的早晨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一团的白色雾球,一个接一个地飘散。路两边的枯草上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是踩碎了一层薄薄的冰。天边有一抹鱼肚白,光线很弱,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镇上。
集市已经开始了。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卖农具的,沿着街道两边一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新鲜蔬菜的泥土味、猪肉的腥膻味、油条豆浆的焦香味、还有煤炉子冒出来的烟熏味。
我在街尾找了一个空位置,把折叠小桌支起来,木板靠在桌边,两把小马扎摆好。一把我坐,一把留给——留给可能坐下来的客人。
不是留给冥肆。
绝对不是。
我坐下来,把符纸和毛笔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然后等着。
等了很久。
集市上人来人往,从我面前走过的人很多,但大多数人只是扫一眼我的摊子,然后就走了。偶尔有人停下来,看一眼那块木板上的字,再看看我的脸,露出一种“你是不是在开玩笑”的表情,然后也走了。
没有人坐下来。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
我的屁股在马扎上坐得生疼,换了好几个姿势,从端端正正变成歪歪扭扭,从歪歪扭扭变成缩成一团,最后变成了一种介于“坐着”和“蹲着”之间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姿势。
我开始理解我爸为什么说“这一行最需要的是耐心”了。
他不是在传授经验。
他是在提前预警——预警你会经历无数个像今天这样、没有人来找你的、漫长的、无聊到你想把符纸叠成纸飞机飞出去的日子。
就在我快要放弃、准备收摊的时候,一个人走了过来。
是个中年妇女,穿着棉袄,头上裹着一条花头巾,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她在我的摊子前停下来,看了看木板,又看了看我。
“你是道士?”她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对。”我说。
“你多大?”
“十七。”
“十七岁就当道士?”
“我们家祖传的。”我用尽量专业的语气说,“十八代了。”
她“哦”了一声,没有走,但也没有坐下来。她站在摊子前面,手指在菜篮子的提手上反复摩挲着,眼睛盯着我的木板看了很久。
我知道她在犹豫。
大多数人面对“可能有用的玄学”时都是这种状态——想信,又怕被骗;不信,又怕万一有用呢。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心理博弈,你不需要说服他们,你只需要给他们一个台阶。
“您家是不是最近有什么不对劲?”我问。
她抬起头看我。
我补了一句:“免费看看也行。”
“免费”这两个字,是所有心理博弈的终极解药。
她坐下来了。
坐在那把原本留给“可能的客人”的马扎上。
我内心默默地把“可能的客人”改成了“第一个客人”。
她叫李婶,住在镇子东边的张家村。她说最近家里出了怪事——每天晚上都能听到脚步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但打开门什么都没有。一开始她以为是野猫,后来觉得不对,因为脚步声太有规律了,像是有人在来回踱步。
“您家里最近有没有人去世?”我问。
她想了想:“我婆婆,去年走的。”
“走之前跟您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呀,我在她床前伺候了大半年呢。”
“那就不是她。”我说,“家里有没有什么老物件是新收的?或者最近有没有从外面带什么东西回来?”
她又想了想,然后“啊”了一声。
“上个月我儿子从城里回来,带了一个旧梳妆匣,说是从一个旧货市场淘的,给我当梳妆盒用。那个匣子——”
“怎么了?”
“那个匣子,我每次打开都觉得里面有人看着我。”
我心里有数了。
旧梳妆匣。有灵附着。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就是普通的留恋——可能是原主人舍不得离开自己用过的东西,所以跟着它走了。
“您把那个匣子拿来,我帮您处理一下。”我说。
李婶犹豫了一下:“要多少钱?”
“先看,看完再说。”
她站起来,匆匆走了。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她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暗红色的木匣子。
匣子不大,大概两个巴掌并拢那么大,表面雕着花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雕的是牡丹——不对,应该是梅花,看不太清,漆面磨损得很厉害,很多地方已经露出了木头的本色。
我接过来,放在桌上。
手指碰到匣子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阵微弱的震动——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灵力上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匣子里面轻轻地、不停地、走动着。
我闭上眼睛,用灵力去“看”。
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就是一缕残魂,可能是一个老太太的。她活着的时候每天对着这个梳妆匣梳头,死了以后不记得别的事了,只记得这个习惯,所以还在里面。
没有恶意。
只是需要被送走。
我睁开眼,从包里抽出一张符纸,拿起毛笔,蘸了朱砂,在符纸上画了一道往生符。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的手很稳,这是练了十几年的基本功,就算有一百个人在看着我,我也不会抖。
画完,我把符纸贴在梳妆匣的底部。
然后我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匣子的盖子上轻轻点了三下。
三下,念了三声。
第一声,匣子里的震动变强了。
第二声,震动开始减弱。
第三声,震动消失了。
我收回手。
“好了。”我说。
李婶看着我,嘴巴张着,脸上是那种“这就算完了?”的表情。
“您回去以后,把匣子放在太阳底下晒三天,然后正常用就行。”我说,“不会再有问题了。”
“就这样?”
“就这样。”
“不用烧纸?不用做法事?”
“不用。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那个匣子,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放在桌上。
“够吗?”她问。
我看着那张二十块钱,想说“不够”。
但我看了看她的菜篮子,看了看里面那几根葱和一块豆腐,看了看她棉袄袖口上那个补丁。
“够了。”我说。
她抱着梳妆匣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小伙子,你挺厉害的。”
然后她就汇入了人群中,花头巾在人海里一浮一浮的,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看着桌上那张二十块钱,发了一会儿呆。
二十块钱。
去掉成本——符纸、朱砂、毛笔的损耗、来回路上的时间——大概能赚十块钱。
十块钱够买一包方便面,加一个鸡蛋。
我对着一百个人说“价格公道”,然后真的做到了“公道”。
我爸要是知道,大概会说:“小安,你这样做生意,咱们家什么时候能买上房?”
我把二十块钱折好,塞进兜里。
然后抬起头,想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在看我笑话。
没有人。
集市上的人还是那些人,走来走去,买菜的卖菜的,讨价还价的,谁也没有注意到街尾有一个十七岁的小道士刚刚赚了二十块钱。
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街对面,那棵老槐树下面,站着一个黑色的影子。
很高。
很直。
一动不动。
太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街面上。但影子本身是站着的——不是被拉长的影子,是站着的、立体的、不像是“影子”更像是“人”的黑色轮廓。
我不用看脸就知道是谁。
因为阎王符凉了。
凉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李婶坐下来的时候,可能是她抱着梳妆匣回来的时候,可能是那缕残魂被送走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我坐在这个摊子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在那里。
一直在。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隔着一条街,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隔着一整个嘈杂热闹的集市。
他没有走过来。
没有坐在那把空着的马扎上。
没有帮我驱邪、没有帮我做法、没有弹一下手指把那缕残魂震散。
他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个不需要被看见的、安静的、固执的背景。
我从马扎上站起来,想走过去说点什么。
走了两步,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面前经过,举着一大把红彤彤的糖葫芦,挡住了我的视线。
等小贩走过去——
老槐树下面空了。
影子没有了。
阎王符的温度从凉变回了温。
我站在集市中间,手里拿着一串——不是,我手里没有糖葫芦。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了摊子后面,重新坐了下来。
把那张二十块钱从兜里掏出来,展开,放在桌上。
阳光照在钱上,毛主席的头像微微反着光。
我拿起毛笔,在红纸的空白处又加了一行小字:
“随缘给。”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没钱也可以。”
然后把毛笔放下,靠进椅背里,仰头看天。
天很蓝。
冬天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干净的玻璃,没有云,什么都没有。只有太阳挂在那里,白晃晃的,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灯泡。
我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我在那片橘红色里,小声说了一句:“你不是说不来了吗。”
不是问句。
是自言自语。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回答。
但我总觉得,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
像是在说——
“我没说过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