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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怠速 培优教室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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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舟玙:她解题时红笔落下的角度总是四十五度,我后来量过很多次。
斐湉:他画悬架从不擦辅助线,说痕迹是计算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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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舟玙第一次注意到斐湉,是在2019年深秋的周三下午。
培优教室在实验楼顶层,朝南的窗户很大,午后的阳光把旧课桌照得发亮。李舟玙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笔尖悬在受力分析图上方,听见后门被推开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某种精密仪器的启动。他抬头,看见一个女生走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文科班的数学试卷,藏青色校服外套洗得发白,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短发,刘海被风吹得有些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很亮的眼睛。
那不是温柔或乖巧的亮。
李舟玙见过太多那样的眼睛,像温室里的植物,反射的是外界的光。但她的亮是内源的,锐利的,仿佛能直接看穿题目陷阱——不是解题,是解构。
"你就是理科班派来辅导数学的?"她把试卷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距离恰到好处。不远,便于讨论;不近,不留暧昧。
"李舟玙。"
"我知道。"她抽出草稿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手腕悬空,姿势像书法班里练过硬笔的人,"去年物理竞赛市一等奖,全校通报里唯一一个高一学生。斐湉。文科七班。"
他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知道他的名字,是因为她报出自己名字的方式——不是介绍,是标注,像在图纸角落写零件编号,简洁,不可省略。
"你数学不是挺好的吗?"李舟玙低头看她的试卷,"文科班第一,放在理科班也能进前十。为什么还需要辅导?"
"学校安排的,不是我要来。"她头也不抬,笔尖落在纸上,画出一道辅助线,"而且我选文科,不是因为理科不好。我理科比文科还好,尤其是数学。"
李舟玙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她笔尖移动,辅助线一道接一道,步骤比标准答案还简洁,省略了所有冗余的过渡。
"该你教我语文了。"她把笔一搁,转头看他,"我听说你语文阅读总是答不到得分点。"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话。
李舟玙后来很多次回想,都觉得那个下午有一种宿命般的清晰。
他从小对机械敏感,喜欢一切有明确传动关系的东西——齿轮啮合,连杆往复,气流沿翼面流动。
而斐湉给他的第一印象,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回答都有明确的目的,每一个眼神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每周三下午,他们都在那间教室见面。李舟玙教斐湉数学压轴题,其实她一听就懂,往往他讲到一半,她就已经在草稿纸上写出了最终答案。
但她从不打断他,只是等他说完,然后把草稿纸推过来,用红笔标注他步骤里的冗余:"这里可以合并""这里用柯西不等式更直接"。
红笔落下的角度总是四十五度。李舟玙后来量过很多次,在无数个周三的午后,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草稿纸上,笔尖的影子和辅助线重合。
她教他语文阅读,把他的答案逐句拆解,用红笔标注:"这里要答作者情感,不是内容概括";"这里要联系时代背景,你历史那么好,怎么不会迁移"。
她的批注比他写的答案还长,但从不废话,每个字都是得分点。
李舟玙的草稿纸渐渐变了。
原本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旁边,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图形——推杆悬架的简笔画,轮胎接地面印迹的示意图,发动机气缸的截面草图。
他画这些的时候很专注,眉头紧锁,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这是什么?"某个周三,斐湉指着那些涂鸦问。
"方程式赛车的悬架。"李舟玙有些不好意思,"我乱画的。"
"不是乱画。"她凑近看,距离第一次突破平常的二十七厘米,降到十五厘米,他能闻到她校服外套上淡淡的肥皂味,"比例很对。这是双叉臂?这个是推杆?"
李舟玙惊讶地看着她。她明明选了文科,却一眼认出了推杆式悬架的结构。
"你懂赛车?"
"不懂。"她直起身,距离回到原位,"但我懂机械原理。家里有一些机械制图的基础教材,我翻过。"
"我以后想造赛车。"李舟玙说,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个不切实际的梦。
但斐湉没有笑。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共鸣。"中国现在没有F1车队。"她说,不是质疑,是陈述事实。
"以后会有的。比亚迪的董事长说过,他们计划在2030年代进F1。我想成为那个技术后盾的一部分。不是当车手,是当工程师,在风洞里、在车间里,把底盘和悬架做到最轻、最强。"
"十年?"
"也许更久,但一定会来。"
斐湉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正在变黄,一片叶子飘进来,落在她的草稿纸上。
她捏起叶柄,转动着看它的脉络。
"我想当警察。"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侦查学。很多人觉得这个专业太辛苦,太危险,女孩子不适合坐办公室以外的位置。但我不这么想。侦查是寻找真相的过程,是在混乱中重建秩序的逻辑。我需要这种逻辑,也需要这种现场。"
李舟玙看着她。他没有问"你父母同意吗",也没有问"你理科这么好为什么选文科"。他只是听着,然后继续画他的悬架。
"你理科这么好,"他说,"选文科,报警校,当警察……你家里一定觉得你疯了。"
"也许吧。"她把那片梧桐叶夹进笔记本,"但清醒的人,在别人眼里都像疯子。"
那天下午,培优课结束后,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这是第一次,不是学校安排的,是自然的同行。
斐湉走在前面半步,李舟玙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路的姿态很正,肩膀平,不晃。
食堂里人很多,他们拼了一张桌子。斐湉把碗里的青椒挑出来,李舟玙下意识地把自己碗里的肉丝夹给她。
动作做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谢谢。"斐湉说,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发生过很多次的事。
李舟玙低下头,耳根发热。他庆幸食堂的灯光昏黄,看不清他的脸红。
他慢热,克制,不习惯表达。但那一刻他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心动,是习惯。
他开始习惯身边有她,习惯她的精确,习惯她红笔落下的四十五度角。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2019年10月16日,周三,培优教室。文科七班斐湉,解题步骤比标准答案简洁,辅助线角度四十五度。备注:她走路肩膀平,不晃。"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想划掉,最终只是合上了本子。
他太克制了,连日记都写得像实验报告。但那个句子一旦落笔,就像一颗被拧紧的螺栓,再也松不回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天晚上,斐湉在笔记本里那片梧桐叶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理科一班李舟玙,画悬架比例很对,不问为什么。备注:他夹过来的肉丝,是里脊。"
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两台精密仪器的第一次数据交换。
频率尚未同步,但单位长度已经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