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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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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顾仰止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摩天轮里。
不对。这完全不符合物理常识的直觉——上一秒她还在家里的沙发上翻一本没看完的小说，下一秒，她就坐在这里了。没有过渡。没有眩晕。没有传送门。就像有人把她的存在从一处抠出来，粘贴到了另一处。
轿厢很小。透明的，四面玻璃，头顶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外面是黑色的天和密密麻麻的城市灯火，而轿厢正在缓慢地上升。
她低头看自己。家居服。拖鞋。左手还捏着那本小说的第87页，拇指卡在书脊上，像个来不及放下就被打包带走的证据。
她没有尖叫。
她站起来，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往下看——地面很远，远到游乐场里的旋转木马像一盒彩色别针。她能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面色苍白，嘴唇微张，像一个正在确认自己是否存在的鬼魂。
摩天轮继续上升。
她试着回忆最后几秒。翻书。读到第七行。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手机呢？她摸了摸家居服的口袋。空的。
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钥匙。只有一本小说，一双拖鞋，和一件薄得能透出灯光的棉质睡衣。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梦。这是梦。这是——
摩天轮停了。
整个轮盘都在颤抖着、咯吱作响地、卡在一半的停。轿厢悬在半空中，微微摇晃，像一只被拎住脖子的兔子。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从上面来的。
顾仰止缓缓抬起头。
轿厢的天花板是透明的弧形玻璃，能看见头顶的支撑架和连接钢缆。但此刻，那些东西的后面——在更高的、不属于任何机械结构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短发。深色衣摆被风吹得向上翻卷。她站在虚空里，像站在一级看不见的台阶上。没有绳索，没有威亚，没有任何可以解释“一个人为什么能站在半空中”的东西。
她就那么站着。微微低着头，透过玻璃，看着轿厢里的顾仰止。
顾仰止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因为那个女人的目光——沉到像一块石头砸进湖底，砸出了一整个没有声音的世界。
然后那个女人迈了一步。
朝着虚空的方向。
她踩下来的时候，脚底下出现了一圈极淡的光晕，像水面上扩散的涟漪，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短暂地凝固了一下。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得很慢，慢到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什么。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
她走到轿厢的正上方，低头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她坠落。
像一块石头沉入水面，她的身体穿过了轿厢的玻璃顶，没有碎裂的声音，没有玻璃碴飞溅，只是——穿了进来。像穿过一层水膜，像穿过一个被撕开了口的梦。
她落在顾仰止面前。落地的声音很轻，靴底磕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轿厢晃了一下。
顾仰止没有退。
不是不想退。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她背靠着玻璃，两只手攥着那本小说的书脊，指节发白。她的目光从女人的靴子移到裤腿，移到风衣的腰带，移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停在她的脸上。
那张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右眼下方一颗很小的痣，能看清她唇上有一道很淡的、已经愈合的旧疤。
女人的呼吸很轻，但顾仰止能感觉到那层温热拂在自己的脸上。她们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顾仰止开口。
声音刚出来就碎了。
女人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
她抬起右手，扣住了顾仰止的后颈。那只手很凉，凉到顾仰止几乎以为是金属贴上了皮肤。五根手指收拢，不重，但绝对不轻，像在握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然后她吻了她。
顾仰止的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白光。
那个吻来得太突然、太具体、太真实了——不可能是梦。梦里的吻是模糊的，是朦胧的，是意识在边界处游移时偷到的幻觉。但这个吻不一样。她能感觉到对方嘴唇的形状、温度和微微干燥的触感，能感觉到那个吻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变成后来的、某种近乎绝望的用力，能感觉到自己的下唇被轻轻咬了一下，然后是舌尖。
她手里的书掉了。
87页朝上，摊开在地板上。那一页的第七行写着：“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一个完全错误的地方，遇到一个对的人。”
顾仰止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等她再睁开的时候，女人已经退开了。但那只手还扣在她的后颈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耳后的皮肤。
“你是谁？”顾仰止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女人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深，深到顾仰止觉得自己在看一口井，井底有光，是很远的、很旧的光，像是从很多年前就开始亮着了。
“陆逆。”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复杂的、类似于“终于可以呼吸了”的表情。
摩天轮在她们身后重新开始转动。
城市的灯火从脚下流过，像一条缓慢燃烧的河流。风从玻璃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顾仰止的头发，也吹动了陆逆风衣的衣角。
“你为什么……”顾仰止深吸一口气，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你是从哪来的？”
陆逆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本书，弯腰捡起来，合上，递给顾仰止。
“你读到第87页了，”她说，“别在这里停下。”
顾仰止接过书。她的手指碰到陆逆的手指，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什么东西——像走马灯，像碎片，像一部被人快放了无数倍的电影——一个穿着深色斗篷的短发女人在一片荒原上奔跑，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个人垂下来的手上戴着一枚很旧的银戒指。画面一闪而过，快到顾仰止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她抬头想追问，却发现陆逆已经退到了轿厢的另一边，后背抵着玻璃，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向后拽去。
“等等——”
陆逆的身体穿过了玻璃。
像消融一样，从边缘开始模糊、变淡、变成半透明的，然后——消失了。风灌进来，吹得那本书的纸页哗啦啦地翻。
摩天轮上只剩顾仰止一个人。
她愣在原地，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和气味。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冰凉。
然后她低头翻开那本书的第87页。
第七行变了。
之前的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手写的字——字迹潦草，墨迹未干，像是一个人刚刚趴在谁的肩头写下的：
“这一次，别松手。”
顾仰止盯着那行字，盯着盯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
但她知道，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陆逆。
只是她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