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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顾仰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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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仰止是被冷醒的。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有人把她整个人塞进了冰箱又忘了关门的冷。她猛地睁开眼睛,看见的不是摩天轮透明的玻璃顶,而是自家客厅那盏没关的落地灯。
暖黄色的光打在发黄的墙壁上,把窗帘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拖鞋整齐地摆在茶几旁边,那本小说的封面朝上,安安静静地搁在她肚子上。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让人觉得之前的一切——那个忽然出现的摩天轮,那个从天上走下来的女人,那个吻——都是一个过于逼真的梦。
她抬起手摸了摸嘴唇。
凉的。
但她不确定那是梦境的余温,还是空调吹的。
她坐起来,拿起那本书,翻到第87页。
第七行是印刷体,黑色的,规规矩矩的宋体字:“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一个完全错误的地方,遇到一个对的人。”
没有手写的字。没有潦草的笔迹。没有那行“这一次,别松手”。
顾仰止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梦。
是梦。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玄关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鞋柜上的一样东西,脚步猛地顿住。
她的钥匙。
她的钥匙应该在玄关的钥匙盒里——她记得自己昨天进门后就把钥匙放回去了。但现在,钥匙不在盒子里。它躺在鞋柜的台面上,压在一张她从没见过的便签纸上面。
便签纸是淡蓝色的,边角有一个小小的、手绘的摩天轮。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她很熟悉——因为那是她自己的字。
“陆逆。”
顾仰止拿着那张便签纸的手微微发抖。她确定自己没有写过这张纸条。她甚至没有淡蓝色的便签纸——她只用白色的。但那个字迹,每一个笔画收尾时习惯性地上挑,那个“逆”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这些都是她的习惯,模仿不来的。
除非写下这张纸条的人,就是她自己。
但不是“现在”的她。
她站在玄关,赤着脚,手里攥着那张纸条,脑子里乱得像有人在里面打了一架。然后她做了一件很蠢的事——她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陆逆。
搜索结果为零。
没有社交账号,没有新闻报道,没有任何一个叫这个名字的公开人物。仿佛这个名字只存在于那张淡蓝色的便签纸上,只存在于她的——不是梦境,她已经不相信那是梦了——只存在于她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个忽然出现在摩天轮上的、荒谬的夜晚。
她又搜了“摩天轮游乐场昨夜 事故”。也没有。没有任何关于摩天轮故障、或者有人从天上掉下来的新闻。
倒是有一条本地的推送:城南游乐场昨晚电力检修,所有设施提前关闭。
提前关闭。
那她是怎么坐上摩天轮的?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个女人的脸。短发。深色风衣。右眼下方一颗很小的痣。嘴唇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疤。还有那双眼睛——那种深不见底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过来、像已经看了她很久很久的目光。
记忆越清晰,她就越确定那不是梦。
梦是会褪色的。梦醒之后的第一个小时,你可能还记得所有的细节;到了第二天早上,那些细节就开始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墨迹,一点点洇开,变成一团难以辨认的灰色。
但她记得每一个细节。
包括那个吻的触感——对方嘴唇的温度,力度,从试探到失控再到克制的整个过程,甚至包括对方松开她时、呼吸微微乱了的那零点几秒。
没有人能梦出这种东西。
她换了衣服出了门,打车去了城南游乐场。
白天和晚上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游乐场门口人声鼎沸,卖气球的小丑正在给一个小孩扎一只紫色的贵宾犬,棉花糖机嗡嗡地转着,一家三口从她身边挤过去,小孩手里举着一个巨大的彩虹棒棒糖。
顾仰止买了票,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摩天轮。
它停在那里。巨大的、沉默的、漆成红白色的钢铁轮盘,在午后的阳光下懒洋洋地转动着,每一个轿厢都空着一大半。人们更喜欢过山车和跳楼机,摩天轮这种东西,太慢了,太安静了,除了情侣很少有人愿意花二十分钟在上面坐着。
她排队,进了轿厢,门关上了。
和昨晚是同一个轿厢吗?她不确定。但她关上门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坐下来,而是抬头看天花板。
透明的弧形玻璃。能看见头顶的支撑架和连接钢缆。玻璃很干净,没有裂纹,没有任何被人穿过的痕迹。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块玻璃。
凉的。
摩天轮开始转动。她靠着玻璃坐下。
然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我好像认识她。”
轿厢缓缓上升。
到半空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故障的那种停,是那种很自然的、等人上下客的停。摩天轮本来就会这样,在每一个轿厢到达最低点时暂停,让人进出。
但顾仰止的心跳还是快了半拍。
她扭头看向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堵成一条红色河流的车灯,和更远处灰蓝色的、模糊的地平线。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可笑——她在期待什么?期待那个人再次出现吗?
摩天轮继续转动。到最高点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这次停得很久。
久到顾仰止开始不安。她站起来,贴着玻璃往下看——地面上的工作人员正在跟一个游客说话,完全没有注意到摩天轮停了。或者,摩天轮没有停,只是她觉得停了。
时间这个东西,在摩天轮上是不太可靠的。
她重新坐下来,低头看手机。备忘录还开着,光标在“我好像认识她”后面一闪一闪的。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
就在她身后。
顾仰止猛地转头。
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
但玻璃上——透明的那面玻璃上——映出了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是她自己的,穿着出门时随手抓的那件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另一个就在她旁边,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短发,深色衣领,微微低着头的轮廓。
顾仰止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缓缓回过头。
没有人。
再转回去看玻璃。
那个影子还在。而且——在动。
影子的手抬起来了,朝着她的方向,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碰她。手指微微张开,又握紧,又张开,像一个还没决定好要不要投递的信使。
“陆逆?”顾仰止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怕惊动什么。
影子的手停住了。
然后玻璃上出现了一行字。不是从外面写上去的,是从玻璃内部浮现出来的,像冰花凝结,一笔一划,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出现:
“你在找我。”
不是疑问句。
顾仰止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伸出手,手指悬在玻璃上方,没有碰到。她怕一碰,字就消失了,就像书上的那行字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对,”她说,声音抖得不像话,“我在找你。”
玻璃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那个人已经走了,久到她开始觉得自己确实疯了——一个人对着摩天轮的玻璃说话,和对着冰箱说话有什么区别?
然后新的一行字浮现出来,比上一行慢得多,像是写字的那个人在犹豫,在挣扎,在用尽全部的力气才把这几个字从心底挖出来:
“你不该找我的。”
顾仰止看着这行字,忽然就不抖了。
她把手按在玻璃上,掌心的温度让那一小片玻璃起了一层薄雾。她用指尖在那层雾上写下——
“那你为什么还要出现?”
玻璃那面的影子沉默了很久。久到顾仰止以为这次真的结束了。但就在摩天轮重新开始转动的那一瞬间,玻璃上浮现了最后一行字。不是从内部凝结出来的,更像是被什么人从另一面用力按上去的——字迹潦草,笔锋仓促,像是来不及了。
“因为我做不到不出现。”
然后影子消失了。
摩天轮缓缓下降。顾仰止靠在玻璃上,掌心还贴在那层已经消散的雾气上面。那几行字也已经不见了,玻璃恢复了透明的、空空荡荡的模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发生过。
因为她的手机备忘录里,在她没碰手机的情况下,多了一段话。不是字,是一个坐标。
城南游乐场,摩天轮,7号轿厢。
还有一行小字,是她的字迹,写在坐标下面:
“午夜。她会出现。”
顾仰止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摩天轮落地,门开了。工作人员探头看了她一眼:“到了,请下车。”
她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缓缓转动的轮盘。
七号轿厢正从顶端开始下降。隔着那些反光的玻璃,她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但她知道有的。
那个人就在那里,在每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在时间的缝隙里,在所有被她遗忘的轮回中,一次又一次地、固执地、不计代价地出现。
而这一次,顾仰止决定不再让她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距离午夜,还有四个小时三十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