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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救赎之道 ...

  •   那年冬天很冷。

      母亲说过,女孩子不能贪嘴。

      只是因为我多吃了一块桂花糕,她便把我拴在院后的老树下,脖子上的项圈原本是栓狗用的,铁环冻得冰凉,贴在皮肤上有些疼。

      两日一夜没吃东西了,肚子饿得厉害。

      只是饿肚子,没有打我,这已算好的了。

      我并不怨母亲,母亲是为了我好。

      她总说女子若生得臃肿,日后是嫁不出去的。

      我不想让母亲失望。

      门缝里透出袅袅的青烟——母亲又开始抄经了,烧香的味道透过雪幕飘过来,淡淡的,檀木的香气。

      雪落在睫毛上。

      咕噜咕噜,肚子又响了。

      我不敢叫出声,只能把舌头伸出来,接住落下的雪花,凉的雪在舌尖化开,没什么味道,但至少能润一润干裂的嘴唇。

      看书上写过,人可以几日不食,却不能不饮水,我才十岁,还不想死。

      过了许久,雪地里传来脚步声。

      我抬起头,睫毛上沾着雪粒,看见大哥站在那里。

      他什么都没问,径直进了屋。

      没过多久,母亲身边的丫鬟便来替我解开项圈。我知道,是大哥救了我,从那以后,我便很喜欢大哥。

      大哥和别人不一样。

      父亲总是很忙,母亲总是在烧香、抄经、喝药,只有大哥会陪我玩。

      他会偷偷带糖糕给我,会送我木雕的小兔子,会在我被罚跪时替我求情——大哥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所以我也想对大哥好。

      于是我装得更加乖巧,母亲说女孩子要文静,我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母亲说女孩子要听话,我就事事顺着大哥的意思来。

      即便母亲时常怨恨我与大哥走得太近,我也会装作听不见,想办法偷偷溜去找大哥。

      我做的第一个香囊送给了他。

      里面放了晒干的桂花,虽然轻巧,我却知道这里面承载了我满满的心意,放在心里是有分量的。

      大哥收下时笑了,他说很好看。

      大哥对我好,我便对大哥好。

      这是很简单的事情。

      后来大哥课业越来越重。教书先生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整日板着脸,讲课枯燥得要命,大哥时常因为课业完不成被罚,头疼得厉害。

      我经常躲在学堂窗外等大哥下课。

      对于课堂的内容,我却觉得很简单。

      于是下课,我把先生讲过的话一字不差复述给他。从《论语》到《孟子》,从策论到诗赋,我记得清清楚楚,连先生哪句话用了什么语气都学得惟妙惟肖。

      大哥听完,夸我厉害。

      我心里很高兴。

      后来却不让我去了……

      我知道为什么——大哥在忌惮我,怕我太聪明,会显得他太愚笨。

      书上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太聪明的姑娘不会讨人喜欢。

      所以我学会了藏拙,大哥对我好,我便对大哥好,我可以装作一个正常的、不那么聪明的女子。

      十二岁那年,我来了月事。

      母亲给了我一本《女诫》,告诉我以后便是大姑娘了。

      第二日,大哥送来了好多月事带,还有一整盒蜜饯。

      我向他道谢。

      他却忽然低头,轻轻碰了碰我的鼻尖说:“六妹真乖。”

      那几年的衣裳、首饰,其实都是大哥帮我挑的。那时候我觉得,如果大哥是我的母亲就好了。

      母亲每日喝那些偏方药剂,说是为了怀上儿子。那些药又苦又涩,闻着都让人皱眉,母亲一碗一碗地往下灌,人却越来越瘦,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有些可怜母亲,其实母亲也只是想在府里站得稳一些。

      在这个家里,母亲依附的是父亲,我依附的是大哥,说到底,我们都是一样的。

      所以我理解母亲。

      十三岁那年夏天。

      大哥写了一首诗,圣人看后龙颜大悦,父亲也因此升任安乐县县令。

      那诗赋我偷偷看过,觉得写得实在一般,辞藻堆砌,立意也不够深远。可圣人偏偏喜欢,说是有“拨乱反正、开创盛世”的气魄,还特意批复了几句勉励的话。

      整个江府都在庆贺。

      而同年,年初冬末,三姐去世了。

      据说是急病,死得很快。

      我去灵堂看过,棺木盖得严严实实,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十四岁那年,我迷上了看书。

      父亲的书房是府里藏书最全的地方,我时常趁父亲不在的时候溜进去,一待就是一整天。

      那日我躲在父亲书房里看书,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呜咽声,我透过书架缝隙看见了父亲、大夫人、大哥和二哥。

      还有被绑起来的四姐,被二哥和大哥一边一个拖进来,像拖着一条破麻袋。

      我亲眼看见。

      四姐的身体在变小,像被抽干的果子,没过多久四姐就不动了。

      大夫人在哭,脸色惨白,嘴唇不停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眼神却是空洞的,整个人像是疯傻了一般。

      父亲在安慰她:“都是为了孩子们好。”

      “她一个庶出的丫头,能为两个哥哥铺路,是她的福气。”

      大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父亲又叹了口气:“我纳了那么多房小妾,也是为了多生几个孩子,给儿子铺路。你以为我愿意整天对着那些女人?”

      接着,大哥和二哥把四姐装进一个麻袋里,拖了出去。

      我躲在书架后面,浑身冰凉。

      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在哭丧。

      是四姐的葬礼。

      醒来时,大哥正在给我喂药,他的手很暖,动作很轻,像小时候一样。

      我靠在床头,眼角滑下一滴泪。

      因为我贪恋这份温暖,贪恋这个家里唯一对我好的人。

      可是同时,我又被恐惧和恶心攫住了,那些画面深深刻在我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之后的日子,我一直在想那天的事,想找机会问大哥,可是每次我鼓起勇气,想要开口的时候,都会被大哥那双充满爱意的眼睛堵回去。

      我张不开嘴。

      我怕一旦问出口,就覆水难收了。

      三姐死在十五岁,四姐也死在十五岁。

      我十五岁那年。

      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四姐被装进麻袋的画面。

      我知道自己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于是我想到出嫁,只要离开江府就好了。

      向母亲、向父亲传递了想要婚嫁的念头。母亲虽然对我严苛,但在终身大事上还是考虑了一下,说会帮我留意合适的人家。

      可大哥知道以后却很生气。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冲我发火,他说:“除了我,不会再有人像这样喜欢你。”

      “你以为外面那些人会对你好吗?你以为嫁出去了就能过上好日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泪流满面,心里很痛苦,很害怕,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只有留在大哥身边,才是正确的选择。

      “只要你乖乖留在府里,我会对你好的,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我想逃离的决心,在他的威逼与多年的温情捆绑下,摇摇欲坠。

      十五岁那年冬天,还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七妹消失了,整整半个月。

      后来我亲眼看见,七妹在深夜从府外回来,苍白得像一张纸,脸总给人一种陌生的感觉,但细细一瞧又还是七妹那张脸,没变化。

      没人记得她消失过,除了我。

      我不敢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七妹肯定也经历了那件恐怖的事。那之后,我就不敢再接近七妹了。

      十六岁那年,母亲那边传了一个消息。

      舅舅家的远方亲戚,有个与我同岁的少年,听说样貌才学都不错,尚未婚配,母亲动了念头,说要让我见一面。

      虽然这么多年母亲对我一直很严厉,但在终身大事上,母亲还是认真了一回。

      母亲说若是嫁过去,便是少年夫妻,又是正妻,不必沦为小妾,日子应该会好过一些。

      我心里有些酸涩,又有些期盼。

      两家安排了见面,打着踏青的名头,我和他见面了。

      少年眉目清朗、稚气未脱,干净得像从未沾染过半分尘埃,我看着他,像是看见了高墙之外自由鲜活的人生。

      因路途较远,两家人早早便做了留住一晚的打算,日落,就在附近的宅子借住下来。

      我约他辰时在小院中见面,将提前备好的茶水放在显眼处,待他一来,便捧着水杯哄他饮下。

      之后,我拿着另外备着的一壶酒,倒出一杯。

      轻抿了一口,脸上便烫得惊人,心绪恍惚,便又深呼吸几下,借着微薄的酒意扶着他到了床边。

      后面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

      烛火很亮,但照不透眼前人的面孔,仿佛又看见大哥的影子。

      他大吼着,没人会喜欢我,别想离开他。

      人影在烛光下剧烈晃动。

      我瞳孔紧缩,紧接着那个少年倒在我身上。

      那一夜,我行了夫妻之事。

      我明知未婚失贞是大逆不道,是毁我清白、足以万劫不复的罪孽,但是我实在太怕对方不喜,太想出嫁。

      太怕悄无声息死在这个家了……我还想活。

      这件事本已经提上了日程,两家甚至已经开始交换庚帖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少年忽然闹出了丑闻——说是私底下奸/淫/妇人,被抓进了牢里。

      婚事自然作罢。

      第二日清早,大哥来告诉我,那桩婚事是他毁掉的,他说的时候还在笑,像做成了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说完还亲了亲我的脸颊。

      可我却忽然想吐。

      我一直知道大哥脑袋空空、行事愚蠢,甚至是个恶人。

      可他爱我,我该……对他好。

      第二个月,我的月事没来。

      未婚先孕,在这个时代,是足以让我万劫不复的罪名。我想打掉这个孩子,可能是太慌张了,买药的事被大哥发现了。

      大哥沉默着,脸上带着怒气。

      但是没过一会,他又笑着搂着我,说会将我安排到郊区的院子里,把孩子生下来。

      他快要大婚了,说可以把这个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到时候我就住在郊区的院子里安心照顾孩子。

      母亲被拴在家中,我被拴在大哥身边,连未来的孩子也要如此吗?

      这个承载了我罪孽的孩子,我对它感到厌恶,它的存在彰显着我的愚蠢与可悲。

      等孩子生下来,我还有离开的希望吗?没有了,它只会成为第二个项圈套在脖子上。

      但即便我厌恶它讨厌它,也不该让它过上我这样的人生,从出生就被卷入这场无休止的罪孽,成为下一个被牺牲、被禁锢的牺牲品,成为拴住我、困住它的,又一条项圈。

      那一刻,我长久以来的心态彻底崩塌、重塑。

      我从前拼命想活,是贪恋人间细碎的温暖,是想逃离苦难、独自安稳度日。可一路走来,我看着姐妹凋零、亲人作恶、人性扭曲、罪孽丛生,我忽然看透了,这一家之人,人人被困、人人有罪。

      父亲功利冷情,母亲愚昧无知,大哥伪善偏执,阖府上下,皆被世俗规矩、功名利禄、执念私欲裹挟,代代相残,代代沉沦。

      我一人的逃离,毫无意义。

      我走了,还会有下一个姐妹、下一个孩子,重蹈我们的覆辙,延续这无尽的罪孽。

      我卑微的求生,不过是苟且偷安,永远逃不出这轮回的炼狱。

      就在我心境寂灭、彻底通透之时。

      七妹给了我一本书,一本能够救赎众生的书。

      书上说,人间皆苦,生老病死皆是罪业,若想得到真正的幸福,便该舍弃肉身,共赴极乐。

      我读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明白了。

      十七岁那年的冬天还没来到。

      秋风已经很凉了。

      可我只觉温暖,我摸着肚子里即将临盆的孩子,站在悬挂在房梁上的绳子面前。

      心中坦荡又期待。

      为了消灭这个家的罪业,光凭我一人不够,加上这尚未降生、便注定受难的孩子,便能终结这无尽的苦难。

      屋外的风扬起我的裙摆。

      踏上板凳,阳光洒满了我的面庞,我轻轻笑了。

      随后,我踢开板凳。

      窒息袭来,身子不受控挣扎几下,转瞬便归于死寂。

      人间苦尽。

      我会回来的。

      我会回来洗脱这一家的罪孽。

      带着他们,共赴极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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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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