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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摩天轮   大一下 ...

  •   大一下学期,她们开始偶尔见面。

      不是那种刻意的、提前一周约好的见面。是那种——周末下午,蛋糕店,靠窗的位置。莫莉到了以后点一块抹茶千层,两杯水。然后等。有时候许柒来了,有时候没来。来的时候她们坐在一起,各做各的事。莫莉画画,许柒看书。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不说。不说也不觉得尴尬,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自在。莫莉觉得这可能就是人们说的“舒服的关系”——你不需要为了填满空白而制造声音,空白本身就是声音。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春天。

      三月底,玉兰花开了。学校的路上落满了白色的花瓣,被人踩碎了,碾成褐色的痕迹,像一幅被雨淋过的、褪了色的画。莫莉每天从那条路上走过,会低头看那些花瓣。她觉得自己像那些花瓣——白色的,薄的,风一吹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许柒是在某个周末的蛋糕店里,忽然说了一句:“下周要不要出去玩?”

      莫莉正在画一只猫。猫的眼睛画了一只,另一只还在纸上,是一个没有眼珠的眼眶,白色的,空的。她抬起头,看着许柒。许柒没有看她,在看窗外。窗外的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枝干像老人的手指,干瘦的,弯曲的,指向天空。

      “去哪里?”莫莉问。

      “游乐园。”许柒说。她说这三个字的语气和她说“咖啡太苦了”一样平淡,没有兴奋,没有期待,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不值得被特别对待的事情。

      但莫莉知道,许柒不会随便说“要不要出去玩”。她不是那种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在心里想过——想了很多遍,犹豫了很多次,最后选择了最轻的、最不经意的、最像随口一提的方式说出来。因为她不想让莫莉觉得她很在意。她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她很在意。

      “好。”莫莉说。

      她没有犹豫。和那天许柒说“好”的时候一样。没有犹豫。

      许柒从窗外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像一盏灯闪了一下。但在那一闪里,莫莉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高兴,是放心。像是一个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地了。

      莫莉低下头,继续画那只猫。她把另一只眼睛画上了。猫的眼睛是蓝色的,很深的蓝,深到像一口井。她看着那双眼睛,觉得那只猫看起来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看不见的地方。

      许柒在看什么?她不知道。

      游乐场在城东。

      周末,人很多。门口卖气球的、卖泡泡机的、卖发箍的,花花绿绿的一片。小孩跑来跑去,尖叫着,笑着。情侣手牵手,男生给女生拍照,女生踮起脚尖亲男生的脸。阳光很好,照在游乐场五颜六色的招牌上,反射出刺眼的、像糖果一样的光。

      莫莉和许柒并排走进去。她们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各自走各自的,不会被当成是一起的,但也不会走散。

      莫莉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许柒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黑色的长裤,运动鞋。她们的头发一个短一个长,在阳光下,一个像刚收割过的麦田,短而整齐;一个像流淌的墨,长而柔软。

      莫莉的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游乐园的地图,她进来的时候拿的,已经被她攥皱了。她不知道先去哪里。她没怎么来过游乐园。小时候来过一次,坐旋转木马,下来的时候吐了。后来就不来了。她不喜欢那些转来转去的东西,会晕。

      “你想玩什么?”许柒问。

      莫莉想了想。“旋转木马。”她说。说完她就后悔了。旋转木马。那是小孩玩的。许柒肯定会觉得她很幼稚。许柒看起来不像会坐旋转木马的人。许柒看起来像坐过山车的——面不改色地上去,面不改色地下来,头发都不乱。

      “好。”许柒说。

      旋转木马在游乐场的中央。一个巨大的、金色的、顶上有彩色旗帜的帐篷。木马们在原地转圈,上上下下,伴随着一首很老的、旋律简单的、让人想睡觉的音乐。排队的人不多,大多是家长带着小孩,偶尔有一两对情侣。

      她们排在队伍的后面。前面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穿着粉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个棉花糖,吃得满脸都是。她妈妈蹲下来帮她擦脸,她不耐烦地扭来扭去,棉花糖蹭到了妈妈的头发上。

      莫莉看着那个画面,笑了一下。

      “你喜欢小孩?”许柒问。

      莫莉想了想。“不讨厌。但也不知道怎么跟他们相处。”

      许柒没有接话。

      轮到她们了。莫莉选了一匹白色的木马,马鞍是粉色的,缰绳上缠着彩色的灯带。她跨上去的时候有点笨,腿不够长,蹬了一下才上去。许柒站在旁边,没有选马。她靠在柱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莫莉。

      “你不坐?”莫莉问。

      “我帮你拍照。”许柒掏出手机。

      音乐响了。木马开始转。莫莉坐在白色的木马上,一上一下的,手握着那根金色的杆子,杆子被太阳晒得很热,掌心出汗了。她看着许柒——许柒举着手机,透过屏幕看着她。她看不到许柒的表情,因为手机挡住了许柒的脸。她只看到许柒的手,很稳,没有抖。她忽然很想看到许柒的脸。不是被手机挡住的脸,是真正的、没有遮挡的、看着她的脸。

      她对着镜头笑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咧开嘴的笑,是自然的、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只好笑一下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许柒拍了。

      木马转了一圈,经过许柒面前的时候,莫莉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很短的声音。不是咔嚓,是许柒的嘴唇动了一下——她说了一个字。莫莉没听清。音乐太大了,小孩的叫声太大了,那个字太小了。她只看到许柒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抿住了,抿成一条线。

      木马继续转。许柒站在原地看着她。隔着旋转木马的金色围栏,隔着音乐和人群,隔着距离。那个距离不远,走几步就能到。但莫莉觉得那个距离好远。远到她觉得自己要转很多圈,转很久,才能转到许柒面前。

      木马停了。

      莫莉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因为晕,是因为许柒看她的那个眼神——透过手机屏幕的、不确定是不是在看的、但一直在那里的眼神。她走到许柒面前,许柒把手机收进口袋。

      “拍得好吗?”莫莉问。

      “还行。”许柒说。

      莫莉没有要求看。她怕看了以后发现“还行”就是“不好看”。她宁愿相信“还行”是“很好看但我不说”。

      她们从旋转木马出来,走过一条两边都是游戏摊位的小路。打气球的,套圈的,扔沙包的。每个摊位上都摆着毛绒玩具——各种颜色的、大的小的、丑的萌的。莫莉在一个套圈的摊位前停下来。地上摆着几排小东西,最远的一排是一只蓝色的海豚,不大,小小的,圆圆的,看起来很软。

      “想要那个?”许柒问。

      “没有。”莫莉说。她在撒谎。她想要。她想要那只蓝色的海豚,因为它是蓝色的,因为她喜欢蓝色,因为它很小,可以放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抱着。但她没有说。因为说出来,许柒可能会帮她套,套不到她会失望,套到了她会觉得欠许柒一个人情。她不想欠任何人东西。

      许柒走到摊位前,换了十个圈。十块钱,十个竹圈,很轻,边缘很薄,一扔就会飘。莫莉站在旁边,看着许柒把十个圈一个一个地扔出去。第一个,没中。第二个,没中。第三个,套到了一个最前面的、很小的、丑丑的绿色青蛙。摊主喊“中了中了”,把那只青蛙递过来。许柒没有接,说“继续”。第四个,没中。第五个,没中。第六个,没中。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都没中。最后一个圈,许柒拿在手里,停了一下。她没有扔。她弯下腰,把手伸过警戒线,把那个圈轻轻地、稳稳地、像放下一件易碎的东西一样,套在了那只蓝色海豚的头上。

      摊主愣了一下。“这个不能——”
      “十块钱套到的。”许柒说。她的语气很平,但莫莉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耍赖,是一种“我知道规则,但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的笃定。

      摊主看了她一眼,把那两只毛绒玩具都递了过来。绿色的青蛙和蓝色的海豚。

      许柒把海豚递给莫莉。青蛙她留着了?没有。她走到旁边,看到一个小孩,把那青蛙递了过去。小孩接过去,没有说谢谢,他妈妈替他说了。许柒点了一下头,走回来。

      “走吧。”她说。

      莫莉抱着那只蓝色的海豚。它的肚子很软,毛很滑,眼睛是黑色的,两个圆圆的点,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被嵌进去的星星。她把脸埋进海豚的肚子里,闻到了一股新的、工厂的、塑料的味道。不是好闻的味道,但她不想放开。

      许柒走在前面。白T恤,黑裤子,运动鞋。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了几缕,飘在脸侧,像墨在水里散开的样子。莫莉跟在后面,抱着海豚,想叫她的名字。许柒。两个字。她叫了。

      “许柒。”

      许柒停下来,转过头。

      “谢谢。”莫莉说。

      许柒看了她一眼。很短。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不用。”她说。

      莫莉抱着海豚,跟在她后面。阳光很好,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她觉得今天的阳光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走在路上,是一个人。今天她跟在一个人后面,那个人穿着白T恤,头发被风吹起来,走路的时候不会回头看她,但她觉得那个人知道她在后面。因为那个人走的步子不大不小,正好是她跟得上的速度。

      下午三点,她们去坐了摩天轮。

      摩天轮很高,很高。在游乐场的尽头,远远地就能看到它巨大的、银色的、像一只眼睛一样的圆。莫莉站在下面仰头看,脖子酸了才看到顶。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撑开的布,摩天轮在布上面慢慢地转,一格一格地,像钟表的指针,但比指针慢得多。

      “你怕高吗?”许柒问。

      “不知道。”莫莉说。她没坐过这么高的摩天轮。她不知道自己怕不怕。她只知道如果和许柒一起坐,她可能不会怕。因为许柒看起来什么都不怕。许柒不怕冷,不怕黑,不怕高,不怕一个人。她看起来像一个什么都不需要的人。

      她们排队。轮到她们的时候,一个工作人员拉开轿厢的门,她们走进去。轿厢不大。白色的,金属的,两边各有一条长椅,面对面的。莫莉坐在一边,许柒坐在对面。门关上了。轿厢轻轻地晃了一下,然后开始上升。

      地面越来越远。那些房子、树、人,变得越来越小。小孩像蚂蚁,汽车像甲虫,旋转木马的金色顶棚像一顶被遗忘在桌上的帽子。莫莉看着窗外,觉得世界在缩小。不是变小,是变远。所有的一切都在离她远去——声音,人群,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全都在远去。

      只有许柒在。坐在对面。

      轿厢升到一半的时候,莫莉忽然觉得心跳很快。不是因为高。是因为这个空间太小了。小到她能听到许柒的呼吸声,小到她能看到许柒T恤领口的那条缝,小到她觉得两个人的呼吸在空气中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许柒在看窗外。她的侧脸对着莫莉,鼻梁的线条在阳光下很清晰,像一条细细的、流畅的、被画得很认真的线。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是动的——她在看外面,看那些变小的房子,变小的树,变小的人。她的目光很轻,像在抚摸每一个东西,跟它们说再见。

      “你在看什么?”莫莉问。

      “在看下面。”许柒说。“你有没有觉得,从上面看,所有东西都变小了。房子,树,人。但有的东西不会变小。”

      “什么不会变小?”

      许柒转过头看着她。“河。河不会变小。从上面看,河还是那么大。它一直在那里,不管你在多高的地方。”

      莫莉往下看。游乐场的东边有一条河,灰蓝色的,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丢在地上的丝带。她以前没注意过这条河。从地面上看,它可能只是一条普通的、不起眼的、不会有人专门去看的河。但从上面看,它变长了,变亮了,变重要了。因为它一直在那里,从很久以前就在那里,在所有人都在看别的东西的时候,它就在那里。

      她想到了什么。

      她想到了许柒。许柒也是这样的。她总是在那里。不会变小,不会消失。不管莫莉在多高的地方——多高兴,多难过,多害怕,多勇敢——许柒都在那里。不一定在身边,不一定看得见。但她知道她在。从那个搬行李的夏末,从那个尝蛋糕的下午,从那些周末的蛋糕店,从那些不说话的、各做各事的、但一直在一起的时间里——她一直在那里。

      摩天轮升到了最高点。

      轿厢停了一下。只有一秒,或者两秒。那一秒里,整个世界都在她们脚下。房子是积木,人是蚂蚁,树是花椰菜。阳光从轿厢的玻璃窗照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白花花的,像一间被曝光过度的暗房。所有的颜色都被冲淡了,只剩下光和影。

      莫莉看着许柒。许柒被那层白光笼罩着,白T恤更白了,皮肤更白了,头发更黑了。黑和白,在这个小小的、悬在半空中的空间里,变成了唯一的颜色。

      许柒也在看莫莉。

      她们对视了。

      那个对视很短。短到像两颗流星在夜空中交会了一瞬间——你甚至来不及许愿,它就已经过去了。但莫莉记住了那个瞬间的所有细节:许柒的眼睛被阳光照成了浅棕色,像一杯被水稀释了的茶。许柒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许柒的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小到她不确定那是不是笑。

      她想:如果摩天轮在这一刻停下来,永远停在这里,也不错。

      它没有停。

      它开始下降了。

      窗外的世界开始变大。房子变回了房子,树变回了树,人变回了人。那些远去的声音又回来了——小孩的尖叫,音乐的旋律,摊贩的叫卖。所有的一切都在回来。它们没有走,只是暂时离开了。现在它们回来了,和以前一样。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轿厢落回地面的时候,晃了一下。工作人员拉开门,她们走出去。

      莫莉的腿有一点软。不是因为高,是因为那个对视。那个很短很短的、像流星一样的对视。它过去了。但它在天上划了一道痕迹。那道痕迹很细,很浅,可能过一会儿就消失了。但它存在过。她知道。许柒也知道。

      她们走出摩天轮的区域,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莫莉抱着那只蓝色的海豚,许柒坐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天空。

      天空的蓝色开始变淡了。太阳往西边移了一点,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淡淡的金色,落在树叶上,落在长椅上,落在莫莉的帆布鞋上。

      “许柒。”莫莉说。

      “嗯。”

      “你今天开心吗?”

      许柒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天空,看了几秒。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莫莉。那个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不是深色的玻璃珠子,不是没有表情的、看不出情绪的。那个眼神里有东西——很淡很淡的,像远处那架摩天轮,在夕阳里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小小的、安静的剪影。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你站得太远了,看不到。

      “开心。”许柒说。

      莫莉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个很淡很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像摩天轮的剪影一样的表情。她想说“我也是”。但她没说。她只是抱着那只蓝色的海豚,把它举到脸旁边,挡着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弯起来的嘴角。

      太阳又落了一点。光线变成了橘色,把整个游乐场染成一种温暖的、像蜂蜜一样颜色的世界。旋转木马的音乐还在响,但声音变小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人少了很多,大多数已经走了,剩下的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莫莉和许柒也往外走。她们并排走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和来的时候一样。但莫莉觉得那个距离变小了。不是真的变小了,是她不在意了。以前她会在意——是不是走得太近了?会不会让人误会?现在她不在意了。因为她在摩天轮上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不会变小。河不会。许柒不会。她的那点心思也不会。它就在那里,不管她承不承认,不管她说不说出口。它在那里。从那个夏末就在了。

      她们走到游乐园门口。许柒停下来。

      “你坐地铁回去?”她问。

      “嗯。”

      “我打车。”

      “好。”

      许柒站在路边等车。莫莉站在她旁边,抱着海豚。风比下午凉了一些,吹在脸上,有春天的、花的、草的味道。莫莉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用手拢了拢,没用,又翘了。许柒看着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很小。小到莫莉差点没看到。

      “你笑了。”莫莉说。

      “没有。”

      “你笑了。”

      “……你看错了。”

      一样的对话。和很多年后一个下雨的早晨一样。只是现在她们还不知道那个早晨。她们还站在游乐园门口,一个等车,一个等地铁。阳光是橘色的,风是暖的,春天还没有过完。一切还没有开始。或者说,一切已经开始了,只是她们还不知道。

      车来了。

      许柒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之前,她看了莫莉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像一盏灯闪了一下。但莫莉在那里面看到了一个句子。那个句子很长,很长,长到她用了很多年的时间才读完。

      那个句子是:今天很开心。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不只是今天。和你在一起的所有时候,都很开心。

      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

      莫莉站在原地,抱着那只蓝色的海豚,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两个红色的、小小的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转过身,往地铁站走。

      海豚的肚子贴着她的胸口,毛茸茸的,暖洋洋的。她把脸埋进去,又闻到了那股新的、工厂的、塑料的味道。还是不好闻。但她不想放开。

      她想:下周末,蛋糕店,抹茶千层。她还是会去的。

      许柒也会。有时候。但不一定的“有时候”比确定的“一定会”更有意思。因为“有时候”代表她在等一个理由,而那个理由,可以是任何东西——一块蛋糕,一杯咖啡,一个晴天的下午,一个叫莫莉的人。

      莫莉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机。列车正好来了,她走进去,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来。对面坐着一对情侣,男生搂着女生,女生靠在男生肩上,两个人在看同一部手机,同时笑了。

      莫莉看着他们,没有羡慕。她只是觉得,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很近,有时候很远。近和远之间,不是线,是一个点。你在那个点上,做了一件事,说了一句话,或者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然后距离就变了。变近了,或者变远了。你不知道是哪一种,因为你还站在那个点上,还没看到结果。

      她想:她和许柒的点,在哪里?

      在搬行李的楼梯上?在蛋糕店的叉子上?在旋转木马的围栏前?在摩天轮的最高处?在那些“好”和“有时候”之间?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点是存在的。

      因为她能感觉到——每次靠近一点,她的心跳就会快一点。每次远一点,她的心就会空一点。这是身体在告诉她答案。比大脑更快,比语言更真实。

      列车到了她的站。她站起来,走出车厢,走上楼梯,刷卡出站。外面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过一场小雨,地面是湿的,但雨已经停了。

      她走回学校,走回宿舍,推开门。舍友在看书,另一个在打电话。她跟她们打了招呼,把海豚放在床上,换了鞋,洗了手,坐到书桌前。

      她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画了一个摩天轮。银色的,巨大的,在天空中慢慢地转。摩天轮的最顶端,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轿厢,小到几乎看不到。但她在那个轿厢里画了两个点。一个蓝色的,一个白色的。蓝色的代表她,白色的代表许柒。两个点挨在一起,很近,近到几乎重合。

      她看着那两个点,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日期。今天。还有一句话。

      「从上面看,河不会变小。」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句话。可能是因为许柒说的。可能是因为她觉得这句话很重要,重要到要记下来。可能是因为她知道,以后她会忘记很多事情,但不会忘记这句话。因为这句话是许柒说的,在一个春天的下午,在摩天轮上,在她们对视的那一秒里。

      她合上速写本,把它放在枕头旁边,和海豚放在一起。

      然后她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里,她抱着那只蓝色的海豚,它的肚子是软的,毛是滑的,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莫莉知道它在那里。在看她。在听她。在陪她。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摩天轮上那一秒的光。白花花的,亮亮的,像曝光过度的底片。所有东西都褪色了,只有许柒的眼睛是清楚的。深色的,干净的,像两枚被擦得很亮的玻璃珠子。

      珠子里面有光。

      那光很小,很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但它没有灭。它一直亮着,在这个春天的夜晚,在莫莉闭上眼睛以后的黑暗里,亮着。

      亮了很久。

      亮到她睡着。亮到梦开始。

      梦里的摩天轮还在转。慢慢地,一圈,一圈。她坐在轿厢里,对面没有人。许柒不在。她低头看,下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白T恤,黑头发,在看着天空。她喊那个人的名字。许柒。许柒听不到。太远了。

      但许柒抬起了头,看着摩天轮。

      看着她的方向。

      然后许柒笑了。

      和那个夏末的梦一样。眼睛弯了,嘴角扬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比摩天轮上的光还亮。比春天的太阳还亮。

      莫莉在梦里伸出手。

      她够不到。太远了。但她还是伸着。手在空中,五指张开,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握住她的手。

      许柒还在笑。还在看。没有走过来。

      梦就停在了那里。

      莫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只蓝色的海豚上,落在她枕边的速写本上。她看着那道光,觉得它和梦里的光一样——白花花的,亮亮的,像曝光过度的底片。

      她拿起速写本,翻开昨天画的那一页。

      摩天轮。两个点。蓝色和白色。

      它们还挨在一起。很近。近到几乎重合。

      莫莉看着那两个点,忽然想到一件事——在现实里,摩天轮的轿厢是面对面的。她坐一边,许柒坐对面。她们之间隔着一个轿厢的距离,不远,但也不是零。她伸出手够不到许柒。许柒伸出手也够不到她。

      只有从上面看,她们才挨在一起。

      从上面看。

      河不会变小。

      她和许柒之间的距离,也不会。

      因为它一直在那里。从那个夏末就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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