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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写生   那是四 ...

  •   那是四月的一个周末。春天的最后一个周末。再过一个星期就是五月,天气会变热,树叶子会从嫩绿变成深绿,花期会过去,玉兰花会落完,只剩下光秃秃的、安静的、什么也没有的枝干。莫莉后来回想起来,觉得四月是一个很狡猾的月份。它看起来温柔,但其实是在准备告别。它把所有好东西都摆在最显眼的地方——阳光,风,花的颜色,叶子的形状——然后在你最不舍得的时候,全部拿走。一件不剩。

      写生是许柒提议的。不是“我们一起去写生吧”,是“我周末去郊外写生,你要不要一起”。前者是邀请,后者是把门打开,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进来。莫莉进来了。她总是会进来。从蛋糕店的那一天起,她就发现自己在做一件事情——许柒把门打开,她走进去。每一次都是。不是因为不会拒绝,是因为不想拒绝。打开的门和没有打开的门,是不一样的。

      她们约在了学校门口见面。

      莫莉到得很早。她背了一个很大的画包,帆布的,军绿色的,拉链上挂着那只蓝色的海豚——不是游乐场套到的那只,那只太大了,放在宿舍的床上。这是一只小的,钥匙扣大小,她在网上买的,和那只大的长得一模一样。她把海豚挂在画包的拉链上,走路的时候它会晃来晃去,像一个在跟她说“慢一点”的小东西。

      她站在门口等。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她低头看着那个影子——短发,画包,帆布鞋。她觉得那个影子不像自己,像一个她认识但不熟的人。她对着影子挥了挥手,影子也对她挥了挥手。

      许柒从宿舍区的方向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很宽松的亚麻衬衫,米白色的,袖子卷到手肘。裤子是深棕色的,帆布鞋是白色的——和莫莉的同一款。她没有背画包,提了一个帆布袋子,帆布袋上印着某个美术馆的logo,白色的底,黑色的字,很简单。她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发尾落在肩膀上,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面很小的、黑色的、安静的旗。

      她走到莫莉面前,停下来。

      “走吧。”她说。

      她们坐公交车。车上人不多,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莫莉坐进去,许柒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和以前一样。那个距离刚好够两个人的胳膊偶尔碰一下,然后很快分开。像两条在风里摇摆的树枝,碰到了,弹开了,再碰到,再弹开。不是因为不想碰,是因为不知道能不能碰。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出市区。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了树,从树变成了田,从田变成了山。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云很少,少到像被人故意抹掉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莫莉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不凉,也不烫。她的睫毛在玻璃上投下了一小片阴影,像一把很小的、合拢了的扇子。

      许柒在看窗外。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清晰——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下巴的弧度。所有的一切都被光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幅用极细的笔勾勒出来的工笔画。没有多余的线条,没有模糊的边界。每一笔都在该在的地方。

      莫莉看着那个侧脸,想起了艺考的那个冬天。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高三的冬天,她一个人去省城参加美术统考。考场在一个很大的体育馆里,几百个人同时画同一个东西。那年考的是静物——一个陶罐,两个苹果,一块衬布。很普通的题目,她画过很多遍。但她那天画得很慢,慢到监考老师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可能以为她不会画。她会画的。她只是不想画完。画完了就要交卷,交卷了就要出考场,出考场了就要面对——她不知道要面对什么。成绩?排名?将来?那些东西太大了,太远了,她看不到。她只看到面前的陶罐,苹果,衬布。它们离她很近。她伸手可以摸到陶罐的罐口,摸到苹果的梗,摸到衬布的褶皱。

      她把陶罐画得很认真。罐口的厚度,罐身的弧度,高光和反光的位置。她画了一遍不满意,擦了,重画。画到罐身的时候,她的铅笔断了。她举手问监考老师借削笔刀,监考老师从讲台上拿了一个给她。很小的一把,银色的,刀刃很薄。她削铅笔的时候削到了手指,血冒出来,很小的一滴,落在衬布上。她用纸巾按住了,等血止住,继续画。

      那道伤口在左手的食指上,到现在还有一道很浅的疤。白色的,细细的,像一条干涸了的小溪。平时看不出来,但在灯光下,或者在她握笔的时候,能看到那道疤在皮肤上微微发亮,像一个被时间磨钝了的、但还在的印记。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这个。可能是因为今天要画画。可能是因为坐在旁边的这个人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开始了。和艺考一样。你坐在那里,面前是空白的纸,手里握着笔。你不知道你会画出什么,但你必须要画。因为时间在走,因为那张纸已经铺好了,因为你已经坐在了这里。

      公交车在一个站台停下来。她们下了车。

      写生的地方是一个水库。不大,水是绿色的,不是那种很脏的绿,是那种——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玉的绿。水面很平,几乎没有波纹。偶尔有风经过,水面上会起一层很细很细的皱,像有人在轻轻揉一张绿色的纸。水库的周围是山,不高,但很绿。那种绿是新的,是四月的绿,是刚从冬天醒过来的、还带着困意的、懒洋洋的绿。

      她们沿着水库走了一段路,在一块平坦的草地上停下来。草很短,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一层很薄的、绿色的地毯上。莫莉把画包放下来,拉开拉链,拿出画板、画纸、铅笔、橡皮。她坐在地上,把画板架在膝盖上,面对着水库,面对着那些山,面对着那片安静的、绿色的、像梦一样的水。

      许柒坐在她旁边。她从一个旧的、已经褪了色的帆布笔袋里拿出几支铅笔,削得很尖,排成一排,放在草地上。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事情。她的手指很长,握着铅笔的时候,骨节微微凸起,像一座一座很小的、连绵的山。

      她们开始画画。

      莫莉画的是水库。她先画水面,用很轻的线条,一层一层的,像在给水面织一张网。然后画山的轮廓,山的轮廓不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在睡觉的蛇。然后画天空,天空最不好画,因为天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的东西最难画。你要画的是它“没有”的样子——没有云,没有鸟,没有飞机拉出的白线。就是空的。你只能在纸上留下一片空白,然后在空白的最下面,画一条很淡很淡的线,告诉看画的人:这片空白是天空,不是因为你忘了画。

      许柒在画什么?莫莉没有看。她不敢看。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看了,她就会一直看。她会看许柒的笔在纸上怎么走,看许柒的眉头什么时候皱起来,看许柒什么时候咬嘴唇——她画画的时候会咬嘴唇,莫莉在蛋糕店的时候观察到的。不是咬得很紧的那种,是轻轻地、无意识地、用牙齿碰一下下嘴唇。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你不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莫莉一直在看她。所以注意到了。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水草的、潮湿的、像雨后的味道。莫莉的头发被吹乱了,那撮后脑勺的头发又翘了起来。她没有理它。她习惯了。许柒也没有理。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在蛋糕店的时候,许柒偶尔会伸出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不小心的。但莫莉知道那不是不小心。许柒不会不小心碰到别人的头发。许柒连靠近别人都不太愿意。

      太阳往上升了一点。影子变短了。草地上的绿色被阳光照得发亮,像每一片草叶都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莫莉的眼睛开始酸了,她眨了眨眼,视野变得模糊了一瞬。就是在那一瞬里,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不真实——她坐在草地上,面对着水库,旁边坐着一个人。阳光很好,风很轻,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所有的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到像一幅画。她不是坐在画外面,她是画里面的那个人。她在看这幅画,也被这幅画框住了,出不去了。

      她不想出去。

      “你艺考的时候画了什么?”许柒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轻轻的,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激起的涟漪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散开。

      莫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许柒会问这个问题。许柒很少问她问题。不是不关心,是许柒的问题都很大,大到莫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比如“你以后想做什么”,比如“你快乐吗”。今天这个问题很小,小到像一颗随手捡起来的、圆圆的、光滑的鹅卵石。但莫莉觉得,这颗鹅卵石被捡起来,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捡它的人想把它握在手心里。

      “陶罐,苹果,衬布。”莫莉说。“很普通的题目。我画得很慢。”

      “为什么慢?”

      莫莉想了想。“因为画完了就要交卷了。”

      许柒没有接话。她的铅笔在纸上继续走,沙沙沙,像蚕在吃桑叶。莫莉看着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铅笔的痕迹是银灰色的,很浅,很轻,像一个人的呼吸。许柒画的不是水库。她画的是一棵树。一棵长在水库边上的、歪着脖子的、枝干很粗的树。树的叶子还没长全,稀稀拉拉的,像一个人的头发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头皮。

      “画完了不是结束。”许柒说。“画完了是开始。”

      莫莉看着她。

      许柒没有看她。她在画那棵树的树皮。树皮很难画,要有纹理,要有质感,要看起来像摸上去是粗糙的。她在纸上画了很多很多细小的、交叉的、密密麻麻的线条,那些线条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深灰色的、像被火烧过的、沉默的树皮。

      “我艺考的时候画的是石膏像。”许柒说。“阿格里巴。”

      莫莉知道阿格里巴。所有美术生都知道阿格里巴。那个罗马将军,卷头发,宽额头,表情很凶。莫莉不喜欢阿格里巴,觉得他看起来太严肃了,像一个随时会骂人的老师。所以她每次都选别的石膏像——伏尔泰,或者小卫。她不想画一个让她害怕的东西。
      “他看起来很不高兴。”莫莉说。

      许柒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不是不高兴。他是不知道该怎么笑。”

      莫莉想了一下这句话。罗马将军,两千多年前的人,被人用石膏翻模子,做成了一个白色的、没有颜色的、永远一个表情的雕像。他可能不是不想笑,是他死了。死了就不会笑了。但许柒说“不知道该怎么笑”。不知道,和不做,是不一样的。不知道是不具备这个能力。不做是具备了但选择不做。

      许柒是哪一种?

      莫莉不知道。她只知道许柒很少笑。但那些很少的、几乎不存在的、幅度小到可以被忽略的笑,她全部记得。记得在蛋糕店,记得在游乐园,记得在摩天轮上,记得在那些“你笑了”“没有”的对话里。它们像散落在沙地里的碎玻璃,被太阳一照,就会发出很小的、很亮的、一闪一闪的光。

      “我考的时候削铅笔削到了手。”莫莉伸出左手,把食指上的那道疤给许柒看。疤很小,要凑近了才看得到。许柒停下了笔,转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落在莫莉的食指上,停了一秒。然后她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疤。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来得及扩散就消失了。但莫莉感觉到了。许柒的指腹是温热的,那个小小的茧——和莫莉手上一模一样的、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在那个瞬间,贴着莫莉的皮肤,像两颗一样的石头,在河底挨在了一起。

      “还疼吗?”许柒问。

      “早就不疼了。”

      许柒把手收回去,继续画画。莫莉看着那道疤,许柒碰过的地方。那道疤在那里好几年了,她从来没有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但从这一刻开始,它不一样了。它被人看见过,被人触碰过,被人问过“还疼吗”。就算以后这道疤淡了,消失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它也在。在莫莉的记忆里,在许柒的拇指碰过它的那零点几秒里。

      太阳又往上升了一点。快到中午了。光线从斜的变成了直的,从温柔变成了明亮。水面上开始反光,白花花的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莫莉把画板往旁边挪了挪,让树荫遮住画纸。那棵歪脖子树的树荫不大,但刚好够两个人挤在一起。她们的肩膀挨着了。不是故意挨着的,是树荫只有这么大。但也没有人往旁边挪。

      莫莉能感觉到许柒手臂的温度。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亚麻衬衫和卫衣,那种温度变得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灯。你知道灯是亮的,但你看不到它的形状。她不敢动。怕一动,就会碰到更多。也怕一动,就会让许柒意识到她们的肩膀是挨着的,然后许柒会往旁边挪。

      许柒没有挪。

      她们就这样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在四月的一棵歪脖子树的树荫下,面对着水库和山。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风在水面上吹出细细的皱纹,阳光在头顶把一切都照得发白。莫莉觉得这个画面太像电影了。不是那种情节很复杂的、有很多对话的电影,是那种很慢的、没有什么台词的、你要看很久才能看明白的电影。她和许柒是这部电影里的两个人。她们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但你知道她们在等什么。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但如果来了就会改变一切的东西。

      她们没有等到。

      或者说,她们等到了,但没有认出来。

      莫莉画完了水库。她把画纸从画板上取下来,对着它看了看。水面画得太平了,山的颜色太深了,天空留白太多了。这不是她看到的那个水库。这是她以为她看到的那个水库。她看到的水库比这幅画好一百倍。但那幅画在她的眼睛里,拿不出来。她只能拿出来这幅——差的,假的,像的但不是的。

      “我看看。”许柒说。

      莫莉把画递给她。许柒接过去,看了几秒。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皱眉。她就是看着。看着那些线条,那些颜色,那些留白。然后她把画还给莫莉。

      “这里,”她伸出手,指了指水面和山的交界处,“再加一层灰。会更像。”

      莫莉看着那个位置。那里她已经画了三层了。浅灰,中灰,深灰。再加一层会更像吗?她不知道。但许柒说会,她信。不是因为没有主见,是因为她看过许柒的画。许柒的画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技巧,不是色彩,是——她能看到你没看到的东西。比如一棵树的树皮里有几千条线,大多数人看到的是“树皮”,许柒看到的是那些线。一根一根的,单独的,不一样的。

      莫莉拿起铅笔,在水面和山的交界处加了一层灰。很轻的一层,轻到几乎看不出。但加上去以后,那个地方变深了。变远了。变得像真正的、很远很远的、你走不到的山了。

      她把画举起来看。

      “像了。”她说。

      许柒嗯了一声。

      莫莉觉得许柒的“嗯”和平时不一样。今天的“嗯”多了一个东西——不是声音,是温度。像一个盖在热杯子上的盖子,你拿起来,发现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水珠。那些水珠不是杯子里的水,是空气里的水,是被温度凝出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可能是因为今天的阳光太好了。可能是因为水库太安静了。可能是因为许柒的拇指碰过她的疤。

      她把这些想法收起来,放进了心里的一个角落。那个角落有很多东西——许柒的笑,许柒的“好”,许柒的“嗯”,许柒在海豚套中的那一刻的眼神。她把这些东西都放进去,整整齐齐地摆好,像摆一排在等人的椅子。她不知道谁会来坐这些椅子。也许没有人来。也许她自己会来。也许有一天,许柒会来。

      下午三点,她们开始收拾东西。

      铅笔放回笔袋,橡皮擦干净,画纸夹进画板。草地上一片被压过的痕迹,两个人的形状——一个宽一点,一个窄一点。宽的是莫莉,窄的是许柒。莫莉看着那两片被压过的草,觉得它们过一会儿就会弹起来。草会忘记有人坐过它们。但人和草不一样。人不会忘记。人会把那些痕迹存起来,存很久,存到草都枯了,存到水库都干了,存到山都平了。

      她们沿着水库往回走。太阳在西边,不那么刺眼了,光线变成了淡淡的金色,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水面上,和山的倒影叠在一起。

      莫莉走在许柒的左边。她们的影子走在她们的前面。两个影子,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瘦,矮的圆。两个影子偶尔重叠一下,然后分开。莫莉看着那两个影子,觉得它们比她们更勇敢。影子不怕碰到。影子不会躲。

      “许柒。”

      “嗯。”

      “你以后会做什么?”

      许柒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她的影子随着她的步伐晃动着,像一个在点头的人在说“我不知道,但我不怕不知道”。

      “做衣服。”许柒说。“做别人会穿很久的衣服。”

      “很久是多久?”

      “很久就是很久。”许柒看着前面的路。“不是穿一次就放在衣柜里再也不拿出来的那种。是破了会补,旧了会舍不得扔,穿了很多年还觉得它是你的那种。”

      莫莉想到了自己衣柜里的那些衣服。大部分是穿几次就不穿了。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她总觉得“下次穿”。然后下次来了,又买了新的。那些旧衣服被挤到衣柜的最深处,叠得整整齐齐,但没有机会再被穿在身上。它们没有坏,没有旧,只是不被选择了。

      她不想做一件不被选择的衣服。

      但她也知道,选择不是她说了算的。选择是穿衣服的人说了算的。

      她们走到公交站台。车还没来。站台很小,只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几路车和经过的站。牌子下面有一张长椅,铁的,绿色的漆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生锈的铁。她们没有坐。站在路边,面对着水库。

      水库在夕阳下变了颜色。不是绿色的了,是金色的。整个水面像一块被烧化了的金子,亮得不像真的。山的影子落在金子上,被水波揉碎了,变成一片一片的、黑色的、不规则的小块。莫莉看着那些小块,觉得它们像一些被打碎了的、拼不回去的拼图。本来是一整幅画,现在不是了。

      公交车来了。

      她们上了车,坐回原来的位置。靠窗,后排。莫莉坐在里面,许柒坐在外面。和来的时候一样。但中间的那个距离变小了。不是“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的小,是“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的小。莫莉的右手放在腿上,许柒的左手放在腿上。两只手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个拳头是空心的,里面装着空气,风,还有四月下午的温度。

      莫莉看着那个距离。一个拳头。五根手指。大概七八厘米。她伸出手就可以握住许柒的手。从第一个指节到第二个指节,从手心到手背,从她的皮肤到许柒的皮肤。七八厘米。比世界上最远的距离近多了。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生和死,是她和许柒以后要面对的那个。但这个距离不是生和死。这个距离只是一个拳头。一个可以收回去的、可以打开的、可以握住什么的拳头。

      她没有握。

      她把手放在腿上,一直放着。放到了公交车开进市区,放到了窗外的风景从山变回楼,放到了天从金色变成灰蓝色。

      许柒也没有握。

      她们的手都放在腿上,隔着七八厘米。那七八厘米在公交车的晃动中,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变大的时候,莫莉觉得那只手好远。变小的时候,她觉得那只手好近。但不管是远是近,它都在那里。在同一个车厢,同一排座位,同一段路程上。

      公交车到了学校那一站。她们下了车,并排走进校门。玉兰花已经落完了,地上还有一些碎花瓣,被人踩成了褐色的痕迹,和泥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但空气里还有花的味道,很淡很淡的,要用力吸才闻得到。莫莉用力吸了一下。她闻到了。不是玉兰花,是玉兰花留下的、不肯走的、还在等的余味。

      她们在宿舍楼下停下来。

      “今天谢谢你。”许柒说。

      莫莉愣了一下。许柒很少说谢谢。许柒不说谢谢,因为她觉得谢是一个太重的东西。它代表你欠了别人什么,而许柒不喜欢欠任何东西。但今天她说了。她说“谢谢”的时候没有看莫莉,在看自己的鞋。她的帆布鞋脏了,沾了草地上的泥,绿色的,一小块一小块的,像很小的、被人踩碎了的玉。

      “不用。”莫莉说。

      她想了想,又说了一句。“下次还去吗?”

      许柒抬起头看着她。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这个瞬间的光线是一种暧昧不清的灰蓝色,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褪了色的布。许柒的脸在这种光线里变得很柔和,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圆了,像一幅被水晕开过的画。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深色的,干净的,像两枚被擦得很亮的玻璃珠子。但今天珠子里面多了一个东西。不是光,不是影,是一种——莫莉想了很久——一种像种子一样的东西。很小,很硬,埋在最深处,看不到,但你知道它在。因为它会让土鼓起来一点点。只有很小很小的一点点。但你知道那里有东西。

      “去。”许柒说。

      莫莉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嘴角扬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和那个夏末的梦一样。和她画在纸上的那个笑一样。和她在心里想象过很多遍的、那个人的、明亮的、温暖的笑一样。

      许柒看着那个笑,嘴角也动了一下。很小。小到莫莉没有看到。

      她们各自上了楼。

      莫莉回到宿舍,把画包放下来,把那只蓝色的海豚从拉链上解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它在枕头上滚了一圈,肚皮朝上,四只脚朝着天,像一个在晒太阳的小动物。莫莉把它翻过来,放在海豚妈妈的旁边——那只大的、游乐场套来的、现在被她叫做“海豚妈妈”的毛绒玩具。小的靠在大的身上,像一个依偎着妈妈的小孩。

      她看着它们,觉得它们很幸福。它们不用说话,不用试探,不用在七八厘米的距离里犹豫要不要握住。它们就靠在一起,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她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画了那棵歪脖子树。树荫下画了两个很小很小的影子,靠在一起。没有颜色,没有形状,就是两团灰色的、模糊的、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但它们是靠在一起的。比她和许柒在现实中近多了。

      她在右下角写了日期。然后写了一句话。

      「下次还去。」

      她看着这四个字,觉得它们不像自己写的。自己写的字是圆圆的,小小的,像小学生。但这四个字是直的,是正的,是像在答应什么的。她不知道自己在答应谁。许柒?还是自己?还是那个坐在歪脖子树下面、肩膀挨着肩膀、但没有握住那只手的下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四月快要过完了。花期要结束了。玉兰花的味道会越来越淡,淡到用力吸也闻不到。但她会把今天存起来。存进心里的那个角落,和那些许柒的“嗯”“好”“有时候”放在一起。它们会坐在那里,等她。

      也许有一天她会来。也许不会。

      但它们在等。

      一直等。

      就像那个夏末,她站在宿舍楼门口,看路牌,拖延时间。不知道在等什么,但就是在等。

      现在她知道了。

      她在等一个穿白衬衫的、长头发的、会问她“几楼的”的人。

      那个人来了。

      那个人帮她搬了行李箱。那个人在蛋糕店用她的叉子尝了一口芝士蛋糕。那个人在游乐园的摊位上把竹圈套在了蓝色海豚的头上。那个人在摩天轮上说“河不会变小”。那个人在水库边用拇指碰了她食指上的疤,问她“还疼吗”。

      那个人叫许柒。

      莫莉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躺在海豚妈妈和海豚宝宝的旁边。她关了灯,黑暗里,她抱着那只小的海豚,它的肚子是软的,毛是滑的,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在看她。在听她。在陪她。

      她闭上眼睛。

      四月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溜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带着花的、草的、水库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从来没有闻到过的、以后也不会再闻到第二次的、只属于今天的味道。

      她在那个味道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水库,没有歪脖子树,没有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响。梦里只有一只手。一只放在腿上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中指侧面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茧。那只手和她的手之间,隔着七八厘米。七八厘米,在梦里变得很长很长,长到她走了一整夜都没有走完。

      她一直在走。

      朝着那只手。

      但她没有握住。

      和在现实里一样。

      和在后来所有的日子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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