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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星期六 大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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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上学期,她们开始了一个约定。不是那种说好了的、写在纸上的、签了名字的约定。是那种——周六早上,莫莉醒来,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许柒发来的:“今天去不去?”没有说去哪里。不需要说。去的地方只有那几样——图书馆,蛋糕店,有时候是书店,有时候是河边。去的最多的是图书馆。图书馆安静,不需要说话,适合她们。
莫莉回复:“去。”一个字,和一个句号。她学许柒的。许柒发消息喜欢用句号,每一个句号都圆圆的,小小的,像一个确定的、不犹豫的点头。莫莉以前发消息不用句号,她觉得句号太正式了,像在结束一段关系。但许柒的句号让她觉得——不是在结束,是在安放。把一句话安放在一个地方,让它站在那里,不跑,不晃,安安静静的。
她们在图书馆门口见面。
秋天的阳光和夏天不一样。夏天的阳光是白的,刺眼的,像一把刀,割在皮肤上会疼。秋天的阳光是金的,软的,像一块被晒热了的丝绸,披在肩膀上,暖洋洋的,但不会出汗。莫莉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把那些翘起来的碎发染成了浅棕色,像一支被用得只剩最后一小截的、快要画完了的彩铅。
许柒从宿舍区的方向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很高,包住了脖子。毛衣的针脚很密,是那种一针一针用手工织出来的密,不是机器织的。她自己织的?莫莉不知道。许柒没有说过。但莫莉觉得是。因为那件毛衣的袖口有一处不太整齐的收针,像一个完美的句号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不太完美的逗号。机器不会犯错。人会。人会留下痕迹,会留下那些不完美但温柔的、证明自己来过的手印。
她走到莫莉面前,停下来。
“走吧。”她说。
图书馆很大。四层楼,书架一排一排的,像一片用木头种出来的、沉默的、没有尽头的森林。莫莉每次走进去都会迷失方向——不是找不到路,是忘记时间。书架和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会碰到肩膀。所以她们一前一后地走,莫莉跟在许柒后面,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许柒走在前面,她的步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莫莉不用刻意跟也能跟上。她的肩膀在书架之间移动,深蓝色的毛衣在暗色的木头背景中,像一小片移动的、安静的、不会被风吹散的天空。
她们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那是一张长桌,可以坐六个人。她们总是坐最里面的两个位置,面对着墙,背对着其他人。这样不会被人看到。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不喜欢被人看。她们都是那种——希望自己是透明的、不会被打扰的、像空气一样存在的人。
莫莉从包里拿出一本画册。安藤忠雄的建筑作品集。她最近在学画建筑,画房子,画桥,画那些线条很直、角度很硬、不会拐弯的东西。她以前只画柔软的东西——猫,花,云,人的脸。但柔软的东西画多了,会觉得手变软了,画出来的线条没有骨头。她想让自己的线条硬起来。像许柒的线条那样——直的,肯定的,不犹豫的。
许柒从包里拿出一本时装史。很厚,砖头一样,封面是黑色的,上面印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裙子的女人站在街上,裙摆被风吹起来,像一朵倒扣的花。她翻开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用一支红色的中性笔在空白处写笔记。她的字很小,很密,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蚂蚁。莫莉偷看过一次。不是故意偷看,是许柒去上厕所的时候,书忘了合上,莫莉的眼睛自己飘过去的。那页上写的是关于五十年代Dior的New Look——收腰,大裙摆,女性化的,优雅的。许柒在旁边写了一句话:“优雅不是软弱。”莫莉记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记住。可能是觉得这句话像许柒自己说的——不是从书上抄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她们各自看着自己的书,不说话。
不说话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快到莫莉觉得她才刚坐下,窗外的太阳就从东边的窗户移到了西边的窗户。光线从左边照进来,落在许柒的右肩上,把深蓝色的毛衣照成了灰蓝色,像莫莉那条压在箱底的裙子。
许柒翻书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声音。拇指抵住书页的边缘,食指和中指捏住下一页的右下角,轻轻一翻,纸页滑动,发出沙的一声。那个声音和铅笔在纸上画线的声音很像,很轻,很柔,像有人在用指尖划过一面光滑的、凉凉的、白色的墙壁。
莫莉喜欢这个声音。她以后可能会在某个失眠的夜里,想起这个声音。不是记住,是想念。想念一个还没有失去的东西。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说不清。她只知道她现在就有点想念这个声音了——在它还正在发生的时候,就已经在想念了。
中午,她们去食堂吃饭。
食堂在一楼,图书馆出来右拐,走两百米。两栋楼之间有一条小路,路两旁种着桂花树。十月,桂花开了。花很小,黄色的,藏在叶子后面,看不到,但闻得到。那种味道不是“香”能概括的。它是甜的,但不是蛋糕的甜;是清的,但不是水的清。它像一种记忆——你闻到的不是花,是你以前闻到过这种花的时候,身边站着的人,头顶的天空,脚踩的地面。所有的东西都在一起,被压缩进了一个很小很小的、黄色的、藏在叶子后面的花苞里。
莫莉停下来,站在一棵桂花树前,闭着眼睛闻。
“你喜欢桂花?”许柒站在她旁边。
“喜欢。”莫莉睁开眼。“你不觉得它闻起来像——像以前?”
“以前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莫莉想了想。“就是以前。还没有发生什么的时候。”
许柒看着她。阳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落在她的脸上,光斑一小块一小块的,在她的皮肤上晃动,像一群在跳舞的、金色的、很小的蝴蝶。
“以前挺好的。”许柒说。
莫莉不知道她说的“以前”是指什么时候。是指她们认识以前,还是指这个学期以前,还是指更早的、她们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她不知道。但许柒说“以前挺好的”,她同意。因为以前还没有“以后”。“以后”来了以后,“以前”就变成回不去的地方了。
她们走进食堂。
食堂很吵。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微波炉叮的声音,刷卡机滴滴的声音,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巨大的、嘈杂的、谁也没在听的背景音。莫莉在这种环境里会变小——不是身体变小,是存在感变小。她会缩起来,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不说话,只做最必要的动作:拿托盘,排队,刷卡,端走。
许柒走在她前面。许柒在这种环境里不会变小。她不会变大,也不会变小。她就像她自己——一个人,走在人群里,不被人群吞没,也不推开人群。她就是走着。她的存在感是稳定的,像一盏不会闪的灯,一直亮着,不刺眼,但你知道它在。
她们端着托盘找位置。食堂的位置永远是满的,你要等,要转,要在几百个人中找到一个两个相邻的空位。莫莉不喜欢找位置,她觉得那像在玩一个永远赢不了的游戏——你看到空位了,走过去,被人占了。你再看到一个,再走过去,又被人占了。你站在那里,端着托盘,像一棵被拔出来的、不知道该种到哪里的植物。
“那里。”许柒说。
莫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靠墙,两个人对面空着。桌上有一碗吃了一半的面,筷子搁在碗沿上,人不在。可能是去加菜了,可能是去洗手间了,可能是走了但忘了收碗。莫莉不确定。她站在那里,端着托盘,等许柒做决定。
许柒走过去,把托盘放在空位上,坐下来。
她没有问“这里有人吗”。她没有等。她做了决定。她觉得这个位置是空的,它就是空的。至于那个人会不会回来——回来了再说。不回来,她们就坐了。莫莉看着她,觉得这种“先坐下来再说”的能力,她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她总是等。等别人走了再坐,等别人说了她再答,等别人伸出手了她再握。她总是在等。
她端着托盘走过去,坐在许柒对面。
食堂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发青,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像一张纸——没有血色的、扁平的、看起来不太高兴的纸。但许柒的脸不是。许柒的脸在这层白得发青的光里,还是好看的。不是那种“不会被任何光线影响”的好看,是那种——光落在她脸上,被她消化了,变成了她的一部分。光不再是光,是许柒脸上的一个颜色。
莫莉低头吃饭。米饭,青菜,一块煎豆腐。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一只在啃胡萝卜的兔子。许柒吃得更慢,慢到莫莉觉得她的饭可能是用最小的勺子、一粒一粒地舀的。
“你吃饭好慢。”莫莉说。
“你也是。”许柒说。
莫莉笑了一下。她知道许柒在说她。她说许柒慢,许柒说你也是。意思是:我们是一样的。不是“你也慢”,是“我们是一样的”。莫莉觉得这是许柒说过的最让她心动的一句话。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好听,是因为许柒用了“也”。“也”是一个很小的字,但它代表——你不是一个人。你做的事,我也在做。你的慢,我也有。你的犹豫,我也有。你的那些说不出口的、不知道怎么表达的东西,我都有。
莫莉低下头,继续吃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嚼到变甜了。米饭本来就是甜的,只是平时吃得太快,尝不到。
下午,她们去河边。
河在学校北门外面,走路十五分钟。河不宽,水不深,河边有一条石板路,石板被人的鞋底磨得很光滑,下雨的时候会反光,像一面一面很小的、铺在地上的镜子。路两旁种着柳树,柳枝垂下来,几乎拖到地面。风吹过来的时候,柳枝会飘起来,像一个人的头发被风扬起来的样子。
她们沿着石板路慢慢地走。
莫莉走在许柒的左边。她们的距离比上学期近了。不是刻意的近,是自然的近。以前是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现在是隔了一个肩膀的距离。肩膀偶尔会碰到,碰到了不会马上弹开。会停留一下,很短的、像眨眼一样短的一下。但那一下里,有两个人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料,在空气中交换。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许柒问。
“来过一次。”莫莉说。“大一的时候,自己来的。”
“一个人?”
“嗯。”
许柒没有接话。她看着河面,河面上有落叶,黄色的,一片一片的,在水面上慢慢地漂。有的漂得快,有的漂得慢。快的被风吹着,像有人在后面推;慢的被水草缠住了,半天动不了一下。但不管快慢,它们都在往下游走。没有一片叶子是往上游走的。
“一个人走这条路,”许柒说,“会觉得很长。”
莫莉看着她。许柒没有看她,在看河。
“两个人走,”许柒说,“就不觉得了。”
莫莉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石板被磨得很光滑,能模模糊糊地映出她的脸——模糊的,没有轮廓的,像一个还没有被画出来的、还在等第一笔的人。她在那张模糊的脸上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更淡的、像柳枝在水面上划过时留下的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知道许柒说的是路。但她也知道许柒说的不只是路。
她们在一张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在柳树下,被柳枝遮着,像一个小小的、绿色的、半透明的房间。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掉的、被随意丢在地上的金箔。
莫莉从包里拿出速写本。她最近在画一个新的系列——河。画河面上的光,河面上的落叶,河面上的倒影。倒影最难画。倒影不是真的,它是对岸的树、天空、云在水面上的投影。它存在,但不是真的存在。你一伸手碰它,它就碎了。你把手拿开,它又合起来了。它比你画的任何东西都脆弱,也比任何东西都固执——碎了还会合起来,合起来还会再碎。
她开始画。先画水面,用很浅的灰蓝色,一层一层地铺,像在给一个很大的、很安静的、没有声音的梦打底。然后画倒影——对岸的树的倒影。树是杨树,很高,叶子已经黄了一半,还没落完。它的倒影在水里是歪的,被水波拉长了,变成了一条一条的、竖着的、像帘子一样的线。
“你在画什么?”许柒问。
“倒影。”
许柒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她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莫莉的画纸上方。发尾沾到了画纸上还没有干的水彩,晕开了一小片浅浅的灰蓝色。她没有注意到。莫莉注意到了。她没有说。那片灰蓝色在许柒黑色的头发上,像一小块被不小心涂上去的、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但很好看的天。
“倒影是假的。”许柒说。“但你画出来以后,它就变成真的了。”
莫莉想了想这句话。倒影是假的。但画出来以后,它就变成真的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所有假的东西,都可以通过被画下来,变成真的?比如一个从没发生过但你想让它发生的瞬间?比如一句从没说出过但你想让它被听到的话?比如一个从没拥抱过但你想拥抱的人?
莫莉不知道。她只知道许柒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会想很久。很久很久。久到那句话已经不在空气里了,已经散了,被风吹走了,但还在她的脑子里。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你以为它沉到底就停住了,但它没有。它一直在下沉,沉到你看不到的地方,沉到你以为它已经消失了。但它是存在的。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在淤泥里,在一群不说话的、沉默的、黑暗的鱼中间。
太阳往西边落了一点。光线变软了,从金色变成了橘色,从橘色变成了粉紫色。河面被染成了淡紫色,柳枝被染成了暗金色,石凳被染成了灰粉色。所有的颜色都变了。不是真的变了,是光变了。光走了,颜色也跟着走了。莫莉觉得颜色是很可怜的东西——它们自己没有脚,只能跟着光走。光去哪里,它们就去哪里。光走了,它们就消失了。不留痕迹,像从没来过。
她合上速写本。
“走吧。”许柒站起来。
她们沿着原路往回走。柳枝在头顶飘着,像一面一面的、绿色的、半透明的旗。莫莉伸手碰了一下一根垂得很低的柳枝,叶子是凉的,光滑的,像一小块被剪下来的、绿色的、薄薄的绸缎。她松开手,柳枝弹回去,在空中晃了几下,慢慢停了。
许柒走在前面。深蓝色的毛衣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灰蓝色——和莫莉那条压箱底的裙子一样的颜色。莫莉看着那个颜色,想起了那条裙子。那条她买了一年多但从来没有穿过的、许柒说好看的、灰蓝色的亚麻裙子。它还在衣柜里,挂在那件白色T恤的旁边,和一群不常穿的衣服挤在一起。它在等一个机会被穿出去。她在等一个机会穿它出去。但机会一直没有来。不是没有机会,是没有勇气。穿一条好看的裙子,需要一个理由。她的理由还没有出现。
她不知道那个理由会不会出现。她只知道许柒走在她前面,穿着灰蓝色的毛衣,在傍晚的光线里,像一幅她很想画但一直没有动笔的画。
她们走到学校门口。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都照得暖暖的,像两块被火烤过的、还没有凉的石头。
“明天还去吗?”莫莉问。
“去。”许柒说。
“去哪里?”
许柒想了想。“书店。上次那家。”
上次那家书店在学校西门外,是一家旧书店。门面很小,书堆得很满,过道窄到要侧身才能走。老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坐在柜台后面看书,不招呼客人。你买也好,不买也好,他都不看你。你问他有没有某本书,他会说“在第三个架子上”,然后继续看书。
莫莉喜欢那家书店。不是因为书多,是因为安静。那种安静和图书馆的安静不一样。图书馆的安静是大家约定好的——不说话,不放肆,不打扰别人。旧书店的安静是自然的——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约定好了,是因为没有什么话要说。所有的声音都在书里。你翻开一本书,它就开口了。你合上,它就闭嘴。
许柒说“上次那家”的时候,语气和她说“今天去不去”一样,淡淡的,轻轻的,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特别记住的事情。但莫莉记住了。她记住了许柒说的每一句话。不是因为她的记性好,是因为许柒说的话不多。不多的话,每一句都重。重到莫莉要很小心地接住,怕摔碎了。
“好。”莫莉说。
她们在宿舍楼下分开。许柒上了楼,莫莉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她在等什么?不知道。可能是在等许柒从窗户探出头来,说一句“明天见”。也可能只是想在下面站一会儿——站在这棵桂花树下,闻着已经没有味道了的花香,看着许柒的窗户。窗户亮着灯,白色的光,隔着窗帘,模模糊糊的,像一颗被包在纸里的、很亮的、很远的星。
她站在那里,站到那盏灯灭了。
然后她上了楼。
宿舍里,舍友在看书,另一个在打电话。莫莉跟她们打了招呼,把包放下来,坐在床上。她拿出速写本,翻到今天画的那一页。河面上的倒影,杨树的,歪的,被水波拉长了的,一条一条的竖线。她看着那些竖线,觉得它们像帘子。一扇关着的、用线做的、可以看到对面的帘子。
她在倒影旁边画了一个人。很小,站在岸边,看着水面。那个人没有脸,没有衣服的细节,只是一个轮廓——短发,很瘦,站得很直,但肩膀是塌着的。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可能是她自己。可能是许柒。可能是任何一个站在河边看倒影的人。
她在右下角写了日期。然后写了一句话。
「明天还去。」
她合上速写本,放在枕头旁边。海豚妈妈和海豚宝宝还在那里,靠在一起,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她躺下来,关了灯,抱着海豚宝宝。它的肚子是软的,毛是滑的,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莫莉知道它在那里。在看她。在听她。在陪她。
她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着桂花树,沙沙沙。树叶的声音和铅笔的声音很像,和翻书的声音很像,和许柒翻书页的声音很像。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一样轻地,睡着了。
她没有做梦。
或者做了,但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许柒发来的。
「今天去不去?」
莫莉看着那行字,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嘴角扬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和那个夏末的梦一样。和她在纸上画的那个笑一样。和每一个星期六的早晨一样。
她打字。一个字,和一个句号。
「去。」
然后她起床,穿衣服,刷牙,洗脸。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头发又翘了。她没有按下去。她让那撮头发翘着,翘一整天。
今天要去书店。和许柒一起。
星期六。总是星期六。
她以前不喜欢星期六。星期六没有课,没有事做,时间很长,长得像一条走不到头的走廊。她不知道该怎么填满那些时间,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现在她知道了。她把自己放在许柒旁边。在图书馆,在食堂,在河边,在书店。在这些地方,在这些星期六里,在那些不用说话也不用觉得尴尬的、安静的、温柔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时间里。
她走出宿舍楼。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沙沙沙。她站在树下等。等那个从宿舍区方向走过来的人。深蓝色毛衣,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尾落在肩膀上。
那个人会来。
每一个星期六。
她不知道这个“每一个”会持续多久。也许很久。也许不会。但她不去想以后。以后是以后的事。她只想要现在。现在的阳光,现在的桂花树,现在的风,现在正在从那边走过来的人。
那个人出现在路的尽头。
莫莉看着她走过来。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头发,肩膀,手腕,手指。每一个部分都清清楚楚,像一幅用很细的笔、很稳的手、很慢的速度画出来的画。
她走到莫莉面前,停下来。
“走吧。”她说。
莫莉跟在她旁边。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属于十月的距离。
她们并排走着。
阳光在前面的路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