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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初雪   十二月 ...

  •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下了第一场雪。

      莫莉是在睡梦中被舍友的叫声吵醒的。“下雪了!”那个声音很尖,很亮,像一把剪刀划开了清晨的寂静。莫莉睁开眼,窗帘是拉着的,但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比平时亮。不是太阳的亮,是雪的亮。雪是白的,白到会反光,反到天上,反到云上,反到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把所有的东西都照得像蒙了一层薄薄的、发光的霜。

      她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一件外套,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世界是白的。屋顶是白的,树是白的,路是白的,停在楼下的车是白的。所有的颜色都被雪盖住了——红的,绿的,蓝的,灰的。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白。一种干净的、安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白。

      莫莉看着那片白,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星期六。星期六她们会见面。但今天下雪了。下雪了还见面吗?她不知道。她没有收到许柒的消息。她回到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亮了,没有新消息。她站在那里,盯着那个空白的、没有小红点的、安静得像雪地一样的屏幕。

      她打了几个字。「下雪了。」发送。然后她等。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屏幕暗了,她点亮。暗了,点亮。暗了,点亮。第四分钟的时候,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许柒发来的。

      「嗯。今天还去吗?」

      莫莉看着这行字,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眼睛弯了,嘴角扬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因为许柒问了“还去吗”。她没有说“外面冷,别出去了”,没有说“今天算了吧”。她问“还去吗”。意思是:我想去。你呢?

      莫莉打字。「去。」一个字,和一个句号。和每一个星期六一样。

      她们约在图书馆门口。莫莉到的时候,许柒已经在了。她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领子竖起来,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围巾很长,绕了两圈,两端垂在身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的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发尾落了雪。雪还没有化,一小片一小片的,白白的,像有人在她头发上撒了一把碎掉的、不会融化的珍珠。

      莫莉走过去。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很短,鼓鼓囊囊的,像一只把自己吹起来的小河豚。她本来想穿那件蓝色的卫衣,但太冷了,穿不住。她把蓝色的卫衣穿在了羽绒服里面,两层,贴着自己。蓝色贴着心口,白色包在外面。像一个秘密,被藏得很好,但自己知道它在。

      “等很久了吗?”莫莉问。

      “没有。”许柒说。她的鼻子是红的,不是被冻红的那种红,是一种很淡的、像被胭脂轻轻点了一下的红。她的嘴唇也是红的,比平时红。可能是因为冷,可能是因为站了一会儿了。莫莉不知道。她只看到许柒的睫毛上沾了一片很小的雪花,六角的,透明的,在黑色的睫毛上,像一颗被嵌在上面的、很小的、会化的钻石。

      莫莉想说“你睫毛上有雪”。但她没有说。她怕许柒会把它弄掉。她不想让它弄掉。她想让它多待一会儿,在那根黑色的、弯弯的、末端微微上翘的睫毛上。像一只暂时停在那里的、白色的、小小的蝴蝶。

      “走吧。”许柒转过身。

      她们没有去图书馆。图书馆今天闭馆,周末,特殊的日子。她们在学校里走,没有目的地。雪还在下,不大不小,不急不慢,像有人在天空上面,用一把很细很细的筛子,把面粉筛下来。莫莉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六角形的,透明的,凉凉的。她看着它,看着它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变小,变薄,变成一滴水。那滴水在她的掌纹里,像一条新长出来的、很细很细的、蓝色的河。

      许柒走在她旁边。她们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手臂会碰到手臂。今天穿得厚,碰到了也感觉不到体温。只能感觉到厚厚的、软软的、像两堵棉花墙轻轻挨了一下的触感。但莫莉还是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温度,是存在。你知道一个人在你旁边,不是因为你的手臂碰到了她的手臂,是因为你整个身体都知道。你的皮肤,你的骨头,你的心跳。它们都知道。

      “你手冷不冷?”许柒问。

      莫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到许柒面前。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着。她的手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冻僵了的凉,是一种温的凉,像放了一会儿的温水,不烫了,但也没有完全冷。

      许柒看着她手。看了两秒。然后她也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她的手比莫莉的大一点,手指更长,骨节更分明。她没有把她的手握住。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了莫莉的手的旁边。两只手,手心朝上,并排着,像两片落在雪地里的、挨在一起的、还没有被雪盖住的叶子。

      “我的手也凉。”许柒说。

      莫莉看着她。许柒没有看她,在看她们的手。两只手,一左一右,在雪光里,被映成了一种浅浅的、透明的、像玉一样的颜色。莫莉想把自己的手指弯过去,钩住许柒的手指。不是握,是钩。小拇指钩小拇指。那种小孩之间的、不算数的、不用负责的、但很亲密的触碰。

      她没有钩。

      她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许柒也把手收回来了。

      雪下得大了一些。雪花不再是一片一片的,而是一团一团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莫莉的头发上落满了雪,白色的,和她的白色羽绒服融为一体。许柒的黑色大衣上,雪是一片一片的,黑白分明,像一幅用墨和留白画的画。

      “要不要去蛋糕店?”许柒问。

      “今天开吗?”

      “开。星期六。”

      星期六。那家蛋糕店星期六总是开的。老板知道周末会有学生来,会多做一些蛋糕。芝士蛋糕,抹茶千层,草莓慕斯,提拉米苏。莫莉已经很久没去了。这个学期太忙了,作业多,稿子多,星期六的时间被图书馆和书店和河边占满了。但蛋糕店还在那里。在西门外的巷子里,粉色的招牌,白色的边框,橱窗里永远摆着那几款蛋糕。它不会走。和许柒一样,她一直在那里。

      她们踩着雪往西门走。路上的雪被踩实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莫莉的帆布鞋已经湿了,鞋尖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深灰色,水渗进去,凉意从脚趾往上爬。她没有说。她不想说。说了许柒可能会说“回去吧”。她不想回去。她还想和许柒多走一会儿,在雪里走,在咯吱咯吱的声音里走,在这个白白的、静静的、什么都没有但也什么都有了的星期六下午走。

      蛋糕店的门是关着的,但灯亮着。莫莉推开门,风铃响了。叮。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到她们,笑了。“下雪天还来啊。”她说。语气不是责怪,是那种——你知道有人会在下雪天来吃你的蛋糕,你把门开着,灯亮着,等她们来。她们来了。你很高兴。但你不说很高兴,你只是说“下雪天还来啊”。

      “嗯。”莫莉说。“今天有芝士蛋糕吗?”

      “有。刚烤好的。”

      莫莉点了一块芝士蛋糕,许柒点了一杯黑咖啡。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上蒙了一层雾气,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了。行人变成了影子,树变成了影子,雪变成了影子。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柔和的、没有边界的、像被水晕开了的色块。莫莉看着那些色块,想起了自己画过的那些画。她画的也是这样——没有清晰的边界,没有锐利的线条,所有的颜色都融在一起,像它们本来就该融在一起。

      芝士蛋糕端上来了。金黄色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头顶的灯光。莫莉用小叉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很甜。和以前一样甜。但今天的甜多了一个东西。不是蜂蜜,不是糖。是雪。是星期六。是许柒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头发上还有没有化完的雪。

      “好吃吗?”许柒问。

      “好吃。”

      “和以前一样?”

      莫莉想了想。“不一样。”

      许柒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蛋糕店的暖光里,变成了浅棕色。和摩天轮上一样。和那次对视一样。

      “哪里不一样?”许柒问。

      莫莉又挖了一口蛋糕,放进嘴里。她嚼了很久,很慢,像在品尝每一下牙齿咬碎蛋糕屑的声音。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蛋糕是一样的蛋糕,配方是一样的配方,老板是一样的老板。不一样的是她。是她吃蛋糕的时候,心里的那个地方——以前是空的,现在不是了。有人坐在那里,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大衣,围着深灰色的围巾,鼻头红红的,睫毛上沾着雪。

      莫莉把那口蛋糕咽下去。

      “不知道。”她说。“可能今天的蛋糕做得比较好。”

      许柒没有追问。她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咖啡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莫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看到了许柒的嘴角——在咖啡杯的后面,在热气的后面,在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的白色雾气的后面,有一个很小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许柒在笑。不是用嘴在笑,是用眼睛。她的眼睛在说“我知道你在撒谎”。但她没有拆穿。她只是在咖啡杯的后面,在那个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只属于她自己的角落里,笑了一下。很小。小到莫莉差点没看到。但她看到了。她一直都在看。

      她们在蛋糕店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色变成了灰蓝色,久到芝士蛋糕的碟子空了,黑咖啡的杯子凉了,久到老板走过来,笑着说“我们要打烊了”。她们站起来,穿好外套,围好围巾。莫莉把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子里。许柒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第三圈,两端塞进大衣的领口里,像把一段话藏进了一个不会被人看到的口袋。

      走出蛋糕店的时候,雪已经停了。路面上的雪被踩得很脏了,灰色的,和白色的雪混在一起,像一块被人揉皱了的、画坏了的、没有救的画布。但树枝上的雪还是白的,屋顶上的雪还是白的,远处操场上没有人踩过的地方,还是白的。白的地方在黑暗里发着光,淡淡的,蓝蓝的,像月亮碎了,撒在了那里。

      她们走回学校。路上没有人,安静得能听到雪从树枝上落下来的声音。噗。很轻。像一个人的叹息。莫莉走在许柒的左边,许柒走在莫莉的右边。她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两个在雪上画画的人。影子画的是她们自己。比她们高,比她们瘦,比她们勇敢。影子不会犹豫,不会把手插在口袋里。影子的手是垂着的,和她们的手一样的姿势。但影子的手是挨在一起的。在路灯下,在雪地上,在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只有影子自己知道的地方,影子的手是挨在一起的。

      莫莉看到了。

      她不知道许柒有没有看到。她没有问。她只是低下头,看着雪地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看着它们挨了一路。从蛋糕店到学校门口,从学校门口到宿舍楼下。一直挨着。没有分开。

      她们在宿舍楼下停下来。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了两个很小的、圆圆的、黑色的点,在她们的脚底下。像两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但一直陪着她们的动物。

      “今天谢谢你。”许柒说。

      “谢什么?”莫莉问。

      许柒想了想。“谢你下雪天还出来。”

      莫莉看着她。许柒的脸被路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是金色的,暗的那一半是深蓝色的。她的眼睛在亮的那一半里,被灯光照得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会发光的、深色的玻璃珠子。

      “我每个星期六都出来。”莫莉说。

      许柒看了她一秒。两秒。三秒。

      “我知道。”她说。

      她没有说“晚安”。没有说“明天见”。她只是转身上楼。走了两级台阶,停下来。没有回头。

      “莫莉。”

      “嗯。”

      “下星期六还下雪吗?”

      莫莉笑了一下。“不知道。”

      “不下雪也去。”

      “好。”

      许柒继续上楼。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莫莉站在楼下,听着那个声音。脚步声在三楼停了。然后是一声很轻的、门关上的声音。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风和雪从树枝上落下来的噗噗声。

      莫莉上了楼。舍友还没睡,在看书。她们打了招呼,莫莉换了鞋,洗了脸,刷了牙。她坐在床上,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本灰色的书,翻到第二十三页。那扇窗户,那只杯子,那盏灯。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以前没有的。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很长,绕了三圈,两端垂在窗台外面。和许柒今天戴的那条一模一样。

      莫莉摸了摸那条围巾。纸是平的,铅笔的痕迹是凸起的。凸起的线条弯弯曲曲的,像一个人在很慢很慢地呼吸。她不知道这条围巾是什么时候被画上去的。是上次看的时候就有了,她没有注意到?还是许柒今天画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条围巾在那里,在窗台上,在歪杯子旁边,在月亮下面,在那盏小灯的旁边。它很暖。不是真的暖,是画出来的暖。和莫奈的光一样,和许柒的眼睛一样。

      莫莉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她关了灯,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手放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和在河边的那个晚上一样。今晚她没有想河灯。她想的是雪。是雪花落在许柒头发上的样子,是许柒的睫毛上那片六角形的、透明的、很快就化掉了的雪。

      她想把那片雪留下来。留在记忆里,留在心里,留在那个放了很多东西的角落里。和许柒的笑放在一起,和许柒的“好”放在一起,和那些“嗯”“去”“知道了”放在一起。它们不会化。它们会一直在那里。在角落里,在椅子上,在黑暗的、温暖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莫莉闭上眼睛。

      雪又开始下了。她能听到雪花落在窗户上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有人在用指尖敲一面很薄很薄的、透明的、一碰就碎的鼓。她听着那个声音,在黑暗里,在被子里,在这个安静的、下着雪的、星期六的晚上,慢慢地,轻轻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树叶一样,睡着了。

      梦里还在下雪。

      她站在宿舍楼下,仰着头,看着雪花从天上落下来。路灯的光把每一片雪花都照得像一颗小小的、发光的、会飘的星星。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没有化。它躺在那里,六角形的,透明的,像一枚被精心雕刻过的、很小很小的、水晶的印章。

      许柒从楼上走下来。穿着那件黑色的大衣,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她的头发上落满了雪,白色的,在黑色的头发上,像一幅点彩派的画。她走到莫莉面前,停下来。伸出手,把莫莉掌心里的那片雪花拿走了。不是捏走,是让它飘到自己的掌心里。她低头看着那片雪,它的形状,它的纹路,它的六只小小的、透明的、像玻璃丝一样的触角。

      “很好看。”许柒说。

      莫莉看着那片雪,又看着许柒。许柒的脸在雪光里,很白,很安静,像一幅被雪覆盖了很久的、还没有被人发现过的、保存得很好的画。

      “送给你。”莫莉说。

      许柒把掌心合上,把那片雪握在手心里。她会把它带回去,放在一个不会化掉的地方。莫莉知道。她知道许柒会好好收着。和那本书一样,和那只海豚一样,和那些她画在纸上的、许柒偷偷看到的、然后变成了别的东西的画一样。许柒会把它们都收着。放在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等有一天,她们都不再年轻了,她还会打开那个地方,把那些东西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然后放回去。

      莫莉在梦里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眼睛弯了,嘴角扬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比雪还亮。比路灯还亮。比那些发光的、会飘的、像星星一样的雪花还亮。

      许柒看着那个笑,也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的、幅度小到可以被忽略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嘴角扬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莫莉第一次在梦里见到了许柒的笑。

      和那个夏末一样。

      和那个她不敢相信的、以为永远不会出现的、但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的笑一样。

      她伸出手,握住了许柒的手。

      许柒的手是温热的。和那个雨天早晨一样。

      她们站在雪里,手牵着手,谁也没有松开。

      雪落在她们头上,肩上,手上。一层一层的,薄薄的,白的。像在给她们盖一床很轻的、很软的、永远不会冷的被子。

      莫莉不想醒来。

      但梦还是会醒的。

      她知道。

      所以她握得很紧。紧到在醒来的那一刻,她的手指还是蜷着的,掌心还是握着的,好像真的握着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手上。手是空的,但手指蜷着。像一个还在梦里的人,不愿意醒。

      莫莉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她把手指慢慢伸直,一根一根的,像在松开一个一直在握的东西。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一条新消息。许柒发来的。

      「雪停了。今天去不去?」

      莫莉看着这行字。

      她的手指还疼。蜷了太久,关节酸酸的。那酸疼在骨头缝里,像一个小声的、温柔的、一直在说“我记得”的声音。

      她打字。一个字,和一个句号。

      「去。」

      然后她起床,穿衣服,刷牙,洗脸。头发又翘了。她没有按下去。她让那撮头发翘着,翘一整天。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海豚妈妈和海豚宝宝靠在一起,灰色的书靠在它们旁边。阳光落在书上,把灰色的封面照成了浅金色。

      她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窗台上,歪杯子旁边,月亮下面,灯还亮着。围巾还挂着。

      它们不会走。

      和许柒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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