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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不需要跟我说谢谢 星期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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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的早上,莫莉是被阳光叫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舍友的声音,不是手机震动。是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的、细细的、像一根金色丝线一样的光,正好落在她的眼睛上。她眨了眨眼,那根丝线就在她的睫毛上晃了晃,像在跟她打招呼。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七分。没有消息。星期六过去了,今天是星期日。星期日是没有约定的日子,是空白的、需要自己填满的、没有人问“今天去不去”的日子。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暖的,身体也是暖的,但脚是凉的。她的脚总是凉的,夏天也是,冬天更是。许柒说她是“血液循环不好”,说“你要多动一动”。莫莉觉得自己动得够多了。每个星期六都出门,走很多路,去图书馆,去书店,去河边。但这跟血液循环没有关系。她的脚就是凉的,和她的心一样——以前是凉的,现在不是了。但脚还是。
她躺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越来越多地挤进来,一条一条的,金色的,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那只蓝色海豚宝宝的肚皮上。海豚宝宝的肚皮是白色的,被阳光一照,变成了浅金色,像一块被烤得刚刚好的、外皮酥脆的、里面还是软软的面包。
她伸手摸了摸海豚宝宝的肚皮。暖的。不是阳光的暖,是海豚自己的暖。毛绒玩具不会自己发热,但她觉得它会。它里面装着的不只是棉花,还有那些星期六下午的阳光,还有图书馆里翻书页的声音,还有河边柳枝拂过肩膀的触感,还有许柒说“给你的”时候那个淡淡的、轻轻的、像风一样的语气。这些都会发热。很慢,很轻,不会烫手,但会让你的掌心在碰到它的那一刻,觉得这个冬天没有那么冷。
手机震了一下。
莫莉拿起来。一条新消息。不是许柒。是室友在宿舍群里发的——“食堂的糖醋排骨今天好好吃!快来!”莫莉没有回。她把聊天框划掉,往下翻,翻到和许柒的聊天记录。昨天的那条还在——“雪停了。今天去不去?”——“去。”然后就没有了。她们没有说今天要不要见。星期六是约好的,星期日不是。星期日是空白。
莫莉看着那个空白的、没有新消息的屏幕,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一个她以前不会有的、因为太主动了会觉得不好意思的、但现在觉得可以试一试的主意。她打了几个字。
「你今天有事吗?」
发送。她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很快,是快了一点——像一首本来在慢慢放的歌,被人按了快进键,旋律还是那个旋律,但速度变了,变得让人想跟着它一起快起来。
许柒的回复很快就来了。快到她觉得许柒可能也正拿着手机,可能也在想“要不要给她发消息”,可能也刚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然后莫莉的消息来了。她松了一口气——不是“松了一口气”的那种松,是“你终于来了”的那种松。
「没有。怎么了?」
莫莉咬了咬嘴唇。她想说“那要不要出来”,但她不想每次都问“要不要”。她想换一种说法。一种不那么小心翼翼的、不那么像在试探的、更确定的、更像许柒会用的说法。
「我们去看电影吧。」
发送。没有问号。是一个句号。她学许柒的。许柒发消息喜欢用句号,每一个句号都圆圆的,小小的,像一个确定的、不犹豫的点头。莫莉以前不会这样。她以前会在句号和问号之间犹豫很久,怕句号太硬了,问号太软了。今天她没有犹豫。她用了句号。因为这件事不需要问。她们要去看电影。这就是一个事实。
许柒回了:「好。几点?」
莫莉打字:「两点。商场那个电影院。」
「好。」
莫莉看着那个“好”字,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更快了。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敲的不是门,是她的心。敲的人是谁?是许柒。许柒在说“我来了”,用她的“好”在说。一个字。一个句号。一个确定的、不犹豫的、像把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咔嗒一声、门开了的声音。
她起床。穿衣服。今天穿什么?她站在衣柜前,看了很久。那件灰蓝色的亚麻裙子——许柒说好看的那条。现在穿太冷了。十二月的天,穿裙子会冻死。但她想穿。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许柒说好看。她把手伸向那条裙子,指尖碰到裙子的面料,凉凉的,滑滑的,像水。她摸了摸,然后把手收回来了。不行。太冷了。她会感冒的。感冒了许柒会说她。她不想要许柒说她,她想要许柒夸她。但许柒不会说“你今天穿得真好看”,许柒只会说“好看”,两个字,语气和说“这个菜咸了”一模一样。但够了。两个字就够了。
她选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领口很大,会露出一截锁骨。外面穿那件白色的羽绒服,下面穿一条深色的牛仔裤,帆布鞋。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又翘了。那撮后脑勺的头发,永远不听话。她用手掌按了按,按不下去。她放弃了。翘就翘吧。许柒不会在意的。许柒在意的不是她的头发。
她出了门。
外面很冷。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风吹在脸上,像有人用冰做的、薄薄的、很快的刀片,在轻轻地划。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埋在领子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蜷着,攥着口袋里的那张纸巾。纸巾被攥皱了,碎屑沾在掌心里,黏黏的。
她坐公交车去商场。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街道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干像老人干瘦的手指,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屋顶上的雪还在,白色的,和灰白色的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屋顶,哪里是天。她看着那片白,觉得今天的天和昨天的天不一样。昨天的天是灰蓝色的,今天的天是灰白色的。昨天的雪是落下来的,今天的雪是停了的。昨天她走在雪里,许柒走在她旁边。今天她要坐公交车去找许柒,在电影院门口。她们会一起看一部电影,坐在黑暗里,肩膀挨着肩膀。不知道是什么电影,不重要。重要的是黑暗,是肩膀,是旁边坐着的那个人。
商场到了。莫莉下车,走到电影院门口。许柒还没有来。她站在门口等。门口放着一棵很大的圣诞树,绿色的,上面挂满了彩灯、铃铛、雪花片、红色的蝴蝶结。最上面是一颗金色的星星,很大,很亮,像一颗被摘下来的、放在树顶上的、不会掉下来的真正的星星。莫莉看着那颗星星,想起许柒说的“河不会变小”。星星也不会变小。不管你在哪里看它——在树上,在天上,在梦里——它都是那么大,那么亮。因为你知道它在哪里。你不需要走近它,你只需要知道它在。
“等很久了吗?”
许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莫莉转过头。许柒站在她后面,穿着一件灰色的牛角扣大衣,围了一条奶白色的围巾,围巾很长,绕了两圈,两端垂在身前。她的头发散着,发尾被风吹得有点乱,但那种乱是好看的,像一个画家故意留下的、不经意的、但恰到好处的一笔。她的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白色的,纸袋,上面印着某个牌子的logo。
“没有。”莫莉说。“刚到。”
她们走进电影院。大堂很亮,灯是白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莫莉眯了眯眼,走到售票处。许柒跟在她旁边。
“看什么?”莫莉问。
“你选。”
莫莉抬头看屏幕上的排片表。很多名字,她没有听过的。她选了一部看起来最不重要的——不是大片,不是喜剧,不是爱情片。是一部动画片,日本的,画风很温柔,海报上是一片绿色的草地,一个女孩站在草地中央,手里拿着一把伞,伞是蓝色的。
“这个?”她问许柒。
“好。”
买票,两杯可乐,一桶爆米花。莫莉端着爆米花,许柒端着可乐。她们走进影厅。影厅很大,人不多。她们选了最后一排的角落。莫莉坐里面,许柒坐外面。和每一次坐公交车一样。和每一次坐图书馆一样。和每一次坐在蛋糕店靠窗的位置一样。莫莉在里面,许柒在外面。这个座位安排从来没有变过。莫莉不知道这是谁先开始的选择。可能是她。可能是许柒。可能谁都没有选,就是每次坐下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她坐在了里面,许柒坐在了外面。像一个不用商量的、不用签字的、不用确认的协议。
电影开始了。
影厅的灯灭了,黑暗涌过来,把她们裹在里面。屏幕上的光在黑暗中亮着,忽明忽暗的,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不会灭的灯。莫莉看着屏幕,一开始还能看进去——那个女孩,那把蓝伞,那片绿色的草地。但看着看着,她的注意力就不在屏幕上了。她的注意力在右边。在许柒坐着的那个方向。她能感觉到许柒的存在——她的温度,她的味道,她呼吸的声音。这些东西在黑暗中变得很清晰,比屏幕上的画面还清晰。因为画面是远的,许柒是近的。很近。近到她的手臂只要动一下,就能碰到许柒的手臂。
她没有动。
许柒也没有动。
她们的手臂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那层距离在黑暗中像一张透明的、很薄很薄的纸。纸的两面,两个人的体温在纸上洇开,像两滴不同颜色的墨水,在纸的两面,隔着纸,隔着纤维,隔着那一点点看不到但存在的空间,慢慢地、无声地、不可阻挡地,靠近。
莫莉看着屏幕,但眼睛里没有屏幕。她眼睛里是许柒的侧脸,在屏幕的光里忽明忽暗。光强的时候,许柒的侧脸是亮的,鼻梁的线条很清晰,嘴唇的轮廓很柔和。光弱的时候,许柒的侧脸是暗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温柔的、像被水墨晕开了的形状。莫莉在那明暗之间,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具体的,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灯——你知道灯是亮的,但你不知道它的形状,它的颜色,它的温度。你只知道它在亮。一直在亮。
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许柒动了。
她的手臂从扶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侧。离莫莉的手很近。近到莫莉能看到她手背上细微的绒毛,在屏幕的光里,像一层很薄很薄的、金色的、会发光的霜。莫莉看着那层霜,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比今天早上还快。比发那条消息的时候还快。比任何时候都快。快到她怕许柒会听到。影厅太安静了,安静到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她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觉得整个影厅都在跟着她的心跳震动。
她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垂在身侧。
她的手和许柒的手之间,隔着三四厘米。比七八厘米近。比一个拳头近。比公交车上的距离近。比石板路上的距离近。比河边那个晚上的距离近。三四厘米,两根手指的宽度。她只要把手指伸开,就能碰到许柒的小拇指。碰到了,就可以钩住。钩住了,就不会松开。
她没有伸。没有钩。她的手在黑暗中待着,在三四厘米之外,像一棵站在河边的、等着被风吹的、不知道风会不会来的树。
电影还在演。女孩的伞被风吹走了,她追着伞跑,跑过草地,跑过小河,跑过一座小小的木桥。伞落在一片花田里,蓝色的,和伞一个颜色。她捡起伞,站在花田中央,看着那些花。花被风吹得摇来摇去,像在跟她招手。她笑了。她的笑很好看,不是那种夸张的、咧开嘴的笑,是一种安静的、温柔的、像阳光落在水面上的笑。
莫莉看着那个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她想到了许柒的笑。那个在她梦里出现过的、明亮的、温暖的、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她在现实中没有见过。许柒在现实中不那样笑。许柒的笑是小的,是短的,是幅度小到可以被忽略的。但莫莉觉得,许柒那个很小的、几乎不存在的笑,和电影里那个女孩的、大大的、明亮的笑,是一样的。因为笑的不是嘴,是心。心在笑的时候,嘴只负责把它露出来。许柒的心在笑,她只是没有把嘴张得很大。
许柒的手动了。
不是握她的手。是把那个袋子从地上拿起来,放在她们中间的座位上。纸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安静的影厅里显得有点大。旁边座位的一个人转过头看了她们一眼。莫莉低下头,假装在找东西。许柒没有动。她把手从袋子里拿出来,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她把手伸到莫莉面前。
掌心里躺着一只海豚。很小,蓝色的,毛茸茸的,和莫莉那只海豚宝宝一模一样。但它的眼睛不是黑色的,是白色的——白色的扣子,上面有两个黑色的、小小的、亮亮的点。它看着莫莉,用那两颗白色的、有黑点的、像星星一样的眼睛,看着莫莉。
“上次看到你有一只,”许柒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这只的眼睛不一样。”
莫莉看着那只海豚的眼睛。白色的扣子,上面有两个黑点。不像星星。像什么?像雪。像落在许柒睫毛上的那片雪花——白色的,透明的,六角形的,上面有细细的、亮亮的、像玻璃丝一样的纹路。那片雪花化掉了,但这只海豚的眼睛不会化。它会一直在那里,看着莫莉,用那两颗像雪花一样的、白色的、有纹路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眼睛。
莫莉伸出手,从许柒的掌心里拿起那只海豚。很小,还没有她的手掌大。毛是滑的,肚子是软的,眼睛是白的。她把海豚握在手心里,感觉到许柒掌心的温度还留在海豚的毛上。那温度很轻,很淡,像风停了以后,空气里还留着的那一点点、快要散了但还没散的暖。
“为什么送我?”莫莉问。
许柒没有回答。她看着屏幕。屏幕上,女孩站在花田里,抱着那把蓝色的伞。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但她没有去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摇来摇去的、蓝色的、和她伞一个颜色的花。
“你那只海豚是蓝色的,”许柒说,“这只也是蓝色的。”
“嗯。”
“蓝色的东西放在一起,不会孤单。”
莫莉把那只小海豚握在掌心里。掌心的温度传过去,海豚的毛变暖了。她把海豚举到脸旁边,用它挡住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弯起来的嘴角。黑暗里,许柒看不到她的嘴角。但许柒可能感觉到了。她可能感觉到了莫莉在笑。因为莫莉笑起来的时候,空气会变得不一样。不是温度变了,是一种——像有人在一间关了灯的房间里,点燃了一根火柴。光是小的,是短的,但你看到了。你不一定要用眼睛看到,你可以用心看到。
电影演完了。
灯亮了。影厅里的人站起来,往外走。莫莉和许柒坐在最后一排,等前面的人先走。她们没有动。莫莉还握着小海豚,许柒把手放回了口袋。她们坐着,在突然亮起来的光线里,眼睛还没有适应。一切都被照得很清楚——座椅的颜色,地上的爆米花碎屑,屏幕上滚动的白色字幕。
“好看吗?”许柒问。
“好看。”莫莉说。她没怎么看。但她说好看。因为女孩的伞是蓝色的,花田是蓝色的,女孩站在花田里的画面,会留在她心里,和今天的这个下午,和许柒送的这只小海豚,和她掌心里还残留着的、许柒掌心的温度,放在一起。
她们走出影厅,走出商场。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把雪染成了淡淡的金色。莫莉走在那片金色的雪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小海豚被她放进了羽绒服的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她的手也放在口袋里,握着小海豚,手指陷在它柔软的、滑滑的、蓝色的毛里。
“饿了吗?”许柒问。
“有一点。”
“去吃东西?”
“好。”
她们找了一家小餐馆。在商场旁边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灯光是暖黄色的,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推开门,一股热乎乎的、混着饭菜香气的风扑面而来。莫莉的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她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戴回去。许柒已经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了。莫莉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菜单很简单,两页纸,正面是菜,反面是面。莫莉翻来翻去,选了一个最简单的——番茄鸡蛋面。许柒也选了一个最简单的——清汤面,不要葱。
“你吃东西好素。”莫莉说。
“你也是。”许柒说。
莫莉笑了。许柒用了“也”。“也”是一个很小的字,但它代表——我们是一样的。不是“你也是素”,是“我们是一样的”。莫莉觉得这是许柒说过的最让她心动的一句话。不是因为她没有听过,是因为每一次听,都会心动。和第一次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白色的蒸汽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莫莉低下头,吃了一口面。番茄的酸,鸡蛋的香,面条的滑。好吃的。不是特别好吃,是普通的、家常的、不会让人记住但也不会让人忘记的好吃。但她会记住。因为对面坐着许柒,许柒也在吃面。许柒吃面的样子很安静,筷子夹起几根面,送进嘴里,嚼两下,咽了。没有声音。她吃什么都安静。喝咖啡安静,吃蛋糕安静,吃面也安静。她像一只不会发出声响的、安静的、优雅的猫。
“许柒。”
“嗯。”
“你今天为什么送我那个?”
许柒停下筷子,抬起头。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在暖黄色的光里,变成了深棕色,像两颗被磨得很光滑的、圆圆的、放在深色绒布上的石头。石头不会说话,但莫莉觉得它们在说。在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没有声音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的句子。那个句子太长了,莫莉听不完。她只听到了开头的两个字。
“因为。”许柒说。
“因为什么?”
许柒低下头,继续吃面。她的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夹起一根面,送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她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莫莉差点没听到的话。
“因为你喜欢。”
莫莉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面。番茄是红的,鸡蛋是黄的,面条是白的。三种颜色,在碗里,被汤泡着,冒着热气。她把那口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她把碗端起来,喝最后一口汤的时候,碗挡住了她的脸。她的脸在碗后面,红了。不是因为烫。
她们吃完面,走出餐馆。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整条巷子照得亮亮的。雪开始化了,屋檐上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莫莉把手插在口袋里,握着小海豚。许柒走在她旁边,手也插在口袋里。两个人的口袋都鼓鼓的,像两个在冬天里吃得饱饱的、圆滚滚的、并排站着的动物。
她们走到学校门口。莫莉停下来,许柒也停下来。
“今天谢谢你。”莫莉说。
“谢什么?”许柒问。
莫莉想了想。“谢你请我看电影。”
“电影票是你买的。”
“那谢你请我吃面。”
“面是你自己付的钱。”
莫莉笑了。“那谢你送我海豚。”
许柒看着莫莉。路灯的光落在她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两棵被风吹弯了的、挨在一起的树。
“你谢完了吗?”许柒问。
“谢完了。”
“那我说了。”
莫莉看着许柒。许柒看着她。雪从树枝上落下来,噗的一声。
“下星期六还去。”许柒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用的句号。和莫莉今天早上发的那条消息一样——句号。确定的,不犹豫的。
“好。”莫莉说。
她们各自回了宿舍。
莫莉坐在床上,从口袋里拿出那只小海豚。很小,蓝色的,白色的眼睛,里面有黑点。她把海豚宝宝从枕头旁边拿起来,两个放在一起。一只眼睛是黑色的,一只眼睛是白色的。它们看着对方,用不一样的眼睛,看着对方。黑色的是夜里,白色的是雪里。不一样,但都好看。因为都是许柒送的。
她把它们并排放在枕头旁边,和海豚妈妈放在一起。三只海豚,大的,小的,眼睛不同颜色的。它们靠在一起,像一家人。不是真的家人,是她们自己选的那一种。她们选了这个颜色,这个形状,这个大小。她们选了彼此。
莫莉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里,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只白色眼睛的海豚。毛是滑的,肚子是软的,眼睛是平的——扣子做的,摸不到黑点,只能摸到两个圆圆的、光滑的、像小月亮一样的凸起。
她摸着小月亮,想起了许柒的耳垂。那个很小的、快要长回去了的、空着的耳洞。她今天没有看到许柒的耳垂。许柒的头发挡住了。但她记得。记得那个耳洞的样子——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句号。许柒的句号。她每一次发消息时用的那个句号。
莫莉把海豚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梦里看到了那个耳洞。不是很小,是很大。大得像一口井,井里有水,水里有月亮。月亮不是弯的,是圆的,很圆。圆得像一个句号。圆得像许柒说的“好”。圆得像每一个星期六的早晨,她打开手机,看到的那条消息。
「今天去不去?」
莫莉在梦里笑了。
她打字。一个字,和一个句号。
「去。」
然后她起床,穿衣服,刷牙,洗脸。头发翘着。她出门。阳光很好。雪化了。路面上湿湿的,亮亮的,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会反光的糖浆。她走到图书馆门口。许柒站在台阶上,穿着那件灰色的牛角扣大衣,围着那条奶白色的围巾。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了几缕,飘在脸侧。
她看到莫莉,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小到莫莉差点没看到。
但她看到了。
她一直都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