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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Honey 许柒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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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柒是在蛋糕店里加上莫莉的微信的。那天莫莉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碎发像一根小小的天线。她端着芝士蛋糕找了很久的位置,最后走到许柒对面,问“这里有人吗”,声音很小,小到被店里的音乐盖住了。许柒抬起头,看到了她的脸。不是第一次看到了。第一次是在宿舍楼门口,她拖着那个粉色的行李箱站在路牌前面,仰着头,眯着眼,看起来笨笨的。许柒不知道为什么就走了过去,问她“几楼的”。她不是一个会主动帮人搬行李的人。她不是一个会主动做任何事的人。但那天她做了。做了一件很蠢的、不符合她性格的、让她后来想了很久的事。她把那个女孩的行李箱从一楼搬到了六楼。箱子很重,她没有说。她的手被勒红了一道,她没有说。她说“到了”,对方说“谢谢”,她说“不用”,然后走了。
她没有回头。她从来不回头。但她记住了那个女孩的脸。短头发,白皮肤,眼睛圆圆的,眼尾微微下垂,像一只还没完全睡醒的小狗。她在蛋糕店再次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心跳了一下。不是“心动了”的那种跳,是“原来你也在这里”的那种跳。她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说“我加你了,你通过一下”。莫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说“好”。许柒拿回手机的时候,看到莫莉发了一个表情,很小的、黄色的、笑脸。她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出蛋糕店,风铃响了一声。叮。
回到宿舍以后,她躺在床上,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和莫莉的聊天框。屏幕上是三条消息。莫莉的“你平时都什么时候去那家蛋糕店”,她的“周末下午。有时候。”,莫莉的“我周末也会去。有时候。”和那个小黄脸。她看着那个小黄脸,觉得它笑得很开心。但它是画出来的,不是真的。她想知道莫莉真正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不是客气的、礼貌的、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所以只好笑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眼睛弯了,嘴角扬了,整张脸都亮起来的那种笑。她没见过。她想见。
她把莫莉的备注改成了“Honey”。不是因为她觉得莫莉是她的Honey,是因为她不敢写“莫莉”。莫莉两个字太真了,真到像一块石头,放在心里会硌得疼。Honey不一样。Honey是英文,是软的,是可以被收起来、不被别人看到、也不会被别人看懂的东西。她把那个备注存好,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里,她把手放在心口上。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这颗心不是她的,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用完了要还。但她不想还。她想一直留着。留着这颗跳得很快的、见到莫莉就会跳得更快的、在看到“我周末也会去。有时候。”的时候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脏。
后来的每个星期六,她都会去那家蛋糕店。不是因为想吃蛋糕,是因为莫莉说“我周末也会去”。她没有问几点,没有问坐哪里,没有问“你一定会来吗”。她只是去。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一杯黑咖啡,等。有时候莫莉来了,有时候没来。来的时候她们坐在一起,各做各的事。不说话,但许柒觉得那些不说话的时刻,是她的心脏跳得最平稳的时刻。不快的,不慢的,像一条不会泛滥也不会干涸的河。莫莉没来的时候,她会多坐一会儿,把一杯咖啡喝到凉,凉到苦味都散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像水一样的酸。然后她会站起来,把杯子端到回收台,走出蛋糕店,风铃响一声。叮。她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摸了一下。没有打开。只是摸。摸到那个名字——Honey。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在心里拼。H-O-N-E-Y。五个字母。很短,像一口气。呼出来就没了,但她不呼。她含着,含在嘴里,含在舌头的下面,让它慢慢化。化了也是甜的。和名字一样甜。
许柒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在莫莉的每一张速写上,都看到了自己。不是莫莉画给她的,是莫莉画在速写本上的,画完就翻过去了,翻过去就忘了。但许柒记得。她记得那些画里的每一个细节。猫的眼睛,雨的角度,歪杯子的杯口,不圆的月亮。那些细节不是她刻意记的,是它们自己跑进来的,像水渗进沙子里,不需要用力,只需要在那里。她在那些画里看到了莫莉的心。那颗心很小,很软,很容易碎。它藏在很多很多的蓝色后面,藏得很深,深到如果不认真找,根本找不到。许柒找了。她一直在找。从大一报到那天就开始找了。找了四年,找到了。但她没有说。她把自己的心也藏起来了,藏在那些“好”“嗯”“不用”“没事”的后面,藏在没有表情的表情下面,藏在Honey这个备注里。她知道莫莉不会看到这个备注。莫莉永远不会知道她在许柒的手机里叫Honey。永远不会知道许柒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打开聊天框,看着那些“好”“去”“知道了”“今天天气不错”,看着那个小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心口上,闭上眼睛。那些字和那个小黄脸会从她的心口流进去,流到她的心里,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放在一起。它们不会打架,不会争吵,不会互相伤害。它们只是待着,和许柒一样,沉默地、安静地、不发出任何声响地待着。
大四那年,许柒在工作室里接到了母亲的电话。“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母亲问。许柒看了莫莉一眼。莫莉坐在长桌的另一头,低着头,在画什么东西。她的头发长了一点,快盖住耳朵了,后面的碎发翘得更厉害了。她的手握着数位笔,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一点没有洗干净的颜料,蓝色的。“没有。”许柒说。她把电话挂了,继续裁布。剪刀在布上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她的手很稳,和平时一样稳。但她的心不稳。那颗心在她的胸腔里晃来晃去,像一个没有放稳的、随时会倒的、装着很多水但盖子没有拧紧的杯子。水晃出来了,洒在她的心里,湿了一大片。她不知道自己在撒谎。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因为如果知道了,她就要面对一个问题:你喜欢她,你为什么不说?她不敢说。不是因为怕被拒绝,是因为怕莫莉会哭。莫莉哭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颊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找不到家的小兔子。她不想看到莫莉哭。所以她说了“没有”。说了以后,她继续裁布。剪刀在布上走了很久,走了一个很长的弧线。那个弧线应该是一个袖口的形状,但剪出来以后她发现弧度不对,弯得太多了,像一个月亮。不太圆的月亮。和莫莉杯子上那个一样。
毕业以后,她们断了联系。许柒留在家乡,开了一家小小的服装店,卖自己设计的衣服。她没有删掉莫莉的微信。聊天框还在,最后一条消息是莫莉发的“明天见”。那是毕业前的一个晚上,她们在工作室里收拾东西,莫莉把她的数位板、电脑、画笔、颜料一样一样地装进箱子里。装完了,她站在门口,说“明天见”。许柒说“明天见”。然后莫莉走了。门关上了。那声“砰”在许柒的心里,像一块石头掉进了很深的井里,等了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落地的声音。井太深了。石头太小了。声音被吞掉了,什么都没有了。许柒把那个聊天框翻出来看了很多遍。不是每天看,是忍不住的时候看。有时候是晚上,关了灯,躺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她把聊天记录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那些“好”“嗯”“去”“知道了”“明天见”,那些句号,那个小黄脸。她看一遍,关掉。过一会儿又打开,再看一遍。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把水壶里最后一滴水倒在手心里,舔一下,舍不得咽。舔一下,又舔一下。直到那滴水干了,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她还是伸着舌头,舔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那里还有味道。不是水的味道,是她自己眼泪的味道。咸的,涩的,烫的。
几年后,她在婚礼上再次见到了莫莉。不是她的婚礼,是一个大学同学的。她不知道莫莉会不会来。她没有问,没有打听,没有做任何可能会知道答案的事情。她只是去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很大,走起路来像一朵在移动的、蓝色的、会呼吸的花。她站在人群中,看到了莫莉。莫莉坐在最后一排,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长了很多,快要到肩膀了。她瘦了,下巴更尖了,锁骨更明显了。但她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样——圆圆的,眼尾微微下垂,像一只还没完全睡醒的、但已经在努力睁开眼、想看清楚这个世界的小狗。许柒的心脏跳了一下。不是“咚”的一下,是“咔”的一下。像一个被锁了很久的箱子,终于被人打开了。箱子里装了很多东西。四年大学,几百个星期六,几十个蛋糕店的下午,几十个图书馆的靠窗位置,十几条河边的石板路,一封没有送出去的信,一个被撕掉了的信封,一堆碎成了纸屑的、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捡不起来的字。还有一只蓝色的、歪的、杯口不平、月亮不圆的杯子。它们都在箱子里,等她来开。她来了。但许柒没有走过去。她站在人群中,隔着很多人,很多声音,很多椅子,很多杯子和盘子,看着莫莉。看了几秒。然后她走了。走过去,从莫莉的左边走到右边,从她的视线里走到她的视线外。和以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婚礼结束后,许柒站在路边等车。莫莉站在不远的地方,也在等。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许柒看着莫莉的影子,很瘦,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在画里的人物。她想起了莫莉的画。那些画里的光。那些光不是画出来的,是藏在线条下面的,藏在颜色与颜色之间的缝隙里的,藏在那些留白里的。她看到了那些光,从第一天就看到了。但她没有说。她把那些光收起来了,收在心里,收在那个叫Honey的备注里,收在那些“好”“嗯”“不用”“没事”的后面。她收了很多年,收得很累。累到不想再收了。
她走过去,站在莫莉面前。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了几缕,飘在脸侧。她没有拢,让它们飘着。
“你来了。”许柒说。
“嗯。”
“什么时候走的?”
“毕业就走了。”
“我知道。”许柒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久到风吹过来又吹过去,久到她的心脏跳了十几下。每一下都在说一句话。不要犹豫了。不要犹豫了。不要犹豫了。“你在北京,好吗?”
“好。”莫莉说。“你呢?”
许柒没有回答。她看着莫莉的眼睛,那双圆圆的、眼尾下垂的、像小狗一样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个东西。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深层的、像井底的水一样的东西。那水很满,快要溢出来了。但她忍住了。她一直在忍。从大一忍到大四,从大四忍到现在。她不想忍了。
“不好。”许柒说。
莫莉的眼泪掉了下来。许柒伸出手,用拇指擦了莫莉脸上的泪。她的拇指是热的,指腹上那个小小的茧还在,和以前一样硬。它擦过莫莉的颧骨,擦过泪痕,擦过那些在脸上停留了太久、已经快干了、只剩下一点黏黏的感觉的眼泪。
“别哭。”许柒说。
莫莉没有听。她还是在哭。
许柒吻了她。
那个吻很轻,很短。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家了,把行李放下来,把鞋子脱掉,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轻,但里面装了一路的风尘、疲惫、想念、委屈、还有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她呼了四年。从大一报到那天开始呼,呼到大四,呼到毕业,呼到重逢的这个晚上。莫莉接住了。她一直张着嘴,在等那口气。等了四年。等到了。她咽了下去。那口气顺着她的喉咙,经过她的食道,经过她的胸腔,经过她的心。那颗心被那口气吹了一下,跳动得更快了。快到像一只在笼子里的、想飞出去的、但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鸟。鸟飞出去了。笼子空了。许柒的心也空了。她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莫莉。那些“好”“嗯”“不用”“没事”,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藏在表情下面的表情,那些被收在Honey这个备注里的、被收了很多年的、从来没有被别人看到过的、只属于莫莉一个人的东西。全都给了。给完了。她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觉得很好。因为那些东西终于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不是在她的心里,是在莫莉的心里。那里更暖,更亮,更安全。
后来的事,许柒不想了。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Honey。她打了两个字。“在吗”。发送。对面秒回了。“在”。许柒看着那个字。一个字。没有句号。她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幅度小到可以被忽略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嘴角扬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和那个夏末的梦一样。和她画在纸上的那个笑一样。和她在心里画了很多遍的、不敢画出来的、怕画出来就不在了的笑一样。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心还在跳。和以前一样快。和莫莉第一次用她的叉子尝蛋糕的时候一样快。和莫莉在摩天轮上说“河不会变小”的时候一样快。和莫莉在请柬上看到“希望你能来”的时候一样快。和莫莉在病床前握着她的手、说“我在”、说“我不犹豫了”、说“我等你”的时候一样快。
她的心一直很快。因为莫莉一直在。现在莫莉在手机里,在那些字里,在那个“在”里。就够了。她不需要更多了。她从来不需要更多。她只需要知道——莫莉在。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在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里,在每一个她打开手机、看到那个备注、看到那个小黄脸、看到那些“好”“嗯”“去”“知道了”“明天见”的时候。
许柒把备注改成了“莫莉”。不是Honey了。不需要了。因为莫莉已经是她的Honey了。不是在心里,是在现实里。在每一个星期六的早晨,在每一条“今天去不去”的消息里,在每一个“好”和“嗯”和“去”和“知道了”和“明天见”的后面。她不需要再藏了。
她给莫莉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见。」
对面秒回了。
「明天见。」
许柒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很小。嘴角弯了。和莫莉一样的幅度。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里,她把手放在心口上。
心跳很快。
快到她觉得这颗心不是她的,是从莫莉那里借来的。但不用还了。因为莫莉把她的心也给了她。两颗心,在两个人各自的胸腔里,跳着同一个节奏。咚,咚,咚。像一首歌。一首没有歌词、没有旋律、但很好听的歌。那首歌的名字叫“在一起”。她听了很多年,从大一报到那天就开始听了。听了四年,断了几年的,现在又连上了。不会再断了。因为那首歌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从她的心里,从莫莉的心里,从那些“好”“嗯”“去”“知道了”“明天见”的缝隙里,长出来的。
许柒闭上眼睛,在心里叫了一声。
莫莉。
两个字。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她知道莫莉听到了。因为莫莉也在叫她的名字。在很远的地方,在另一个房间,在另一张床上,在另一个枕头旁边,也在心里叫。
许柒。
两个字。
她们的声音在心里碰到了一起,像两条很久以前分开的、各自流了很久的、绕了很多弯的、经过了不同的山和不同的平原的河,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海。那片海很蓝,很深,很安静。风来了,会起浪。浪会碎,碎成泡沫,碎成很小很小的、白白的、亮亮的点。那些点会飞起来,飞到天上,变成星星。星星会亮,一直亮,亮到所有的河都流尽了,亮到所有的海都干了,亮到她们不再需要叫彼此的名字,因为她们已经在一起了。在每一个名字里,在每一个“好”里,在每一个“嗯”里,在每一个“明天见”里。
许柒在梦里笑了。很小。嘴角弯了。
她在梦里叫了一声。莫莉。没有声音。但嘴唇在动。两个音节。Mò Lì。她的舌头抵住上颚,气流从鼻腔里出来,发出一个很轻的、像风一样的尾音。那个尾音在梦里飘了很久,飘过了宿舍楼,飘过了蛋糕店,飘过了图书馆,飘过了旧书店,飘过了河边,飘过了摩天轮,飘过了枇杷树,飘过了工作室的那扇关着的、会发出很闷的“砰”一声的门。
它飘到了莫莉的梦里。
莫莉接住了。
她一直在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