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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谈婚论嫁 陈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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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接到许柒的电话的。那天他在公司加班,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空调已经停了,空气闷闷的,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云,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合同,屏幕上跳出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但数字他看着眼熟。许柒。他没有存她的名字,但记住了那串数字。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她的号码太好记了,后八位是她的生日,一个对陈屿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的日子,但他记住了。
“喂。”他接起来。
许柒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很平,很静,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不值得被特别对待的事情。“陈屿,我想跟你谈一件事。你什么时候有空?”陈屿握着手机,愣了一下。他和许柒不算熟。见过三次面,都是家里安排的,每次都在餐厅,每次都是他先到,每次许柒都迟到五分钟。不多不少,刚好五分钟。她不道歉,他也不问。他们坐在对面,各自点餐,各自吃,各自付钱。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到一百句。他知道她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她。不是讨厌,是不喜欢。两种不同的、但结果一样的感觉。
“明天晚上?”陈屿说。
“好。七点。老地方。”
她挂了。陈屿听着听筒里的嘟嘟声,把手机放下来,继续看合同。但他看不进去了。那些字在纸上,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认识了。他脑子里全是许柒的声音。不是声音本身,是声音里的那个东西。他说不上来。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走不动了,但没有停下来。还在走。只是走得比以前慢,比以前重,比以前更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事情。他认识许柒快一年了,从来没有在她身上见过那种东西。她永远是冷的,稳的,不会累的。但今天的声音里有了一个以前没有的东西。很小,很轻,像一根头发丝一样细的裂缝。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他听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能听到,可能是他的工作让他习惯去注意那些细微的、容易被忽略的、但很重要的东西。
第二天晚上,陈屿六点五十到了那家餐厅。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温水。服务员问他“先生要不要先点菜”,他说“不用,等个人”。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行人在走,车在跑,灯在亮。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行,不急,不慢,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来。许柒七点零五分到的。她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眼下有一圈很淡的青色。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说“不好意思来晚了”,也没有说“你等很久了吗”。她只是坐下来,看着陈屿,像在看一个不是很熟但也不算陌生的人。
“喝什么?”陈屿问。
“水。”
服务员端了一杯温水过来。许柒没有喝,她的手放在杯子旁边,手指没有碰到杯壁。她看着那杯水,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陈屿,我想跟你假结婚。”
陈屿正在喝水。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用纸巾擦了嘴。他把纸巾叠好,放在桌上,看着许柒。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和她说“水”的时候一样,和她说“好”的时候一样,和她说“不用”的时候一样。她不是在开玩笑。陈屿知道她不会开玩笑。许柒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她说“假结婚”,就是“假结婚”。不是“我们试着交往看看”,不是“家里催得紧,你能不能帮帮我”,不是那些需要被解释、被理解、被消化的话。就是一个陈述句。主语是她和他,谓语是假结婚,句号。
“为什么?”陈屿问。
许柒没有马上回答。她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来。杯口上有一个很淡的唇印,她没有擦。陈屿看到了那个唇印,移开了目光。
“我需要一个婚姻,让家里不再找我麻烦。”许柒说。“你也需要。你妈上周又给你安排相亲了吧。你不想去,但你去了。你不会一直想去的。”
陈屿没有说话。她说的是对的。他今年三十二了,家里催得很紧,每周一个电话,每月一次相亲。他不喜欢那些女孩,不是她们不好,是他不想结婚。不是不婚主义,是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他想要那种——像他父母那样的感情。不是轰轰烈烈的,是安静的,是下雨天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各看各的书、不说一句话、但你知道对方在的那种。那种东西不是相亲能相出来的。它需要时间,需要运气,需要很多很多的刚好。他没有时间,没有运气,没有那些刚好。他只有许柒。一个跟他见过三次面、说过不到一百句话、现在坐在他对面、说“我们假结婚吧”的人。
“条件呢?”陈屿问。
许柒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纸是白色的,A4大小,对折了一次。陈屿接过去,打开。上面写着几条,字是手写的,很小,很密,一笔一划都很规整。他看着那些字,第一遍没看进去,第二遍才开始消化里面的信息。
“第一,不领证。只办婚礼。办完以后各住各家。第二,双方父母面前演戏,其他场合不需要。第三,不干涉对方的私生活。第四,任何一方想结束这段关系,随时可以。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赔偿。第五——”陈屿看着第五行,停了一下。“第五,不要孩子。”
他把纸放在桌上,看着许柒。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以前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没有水的、干涸了的、不会再有任何东西从里面涌出来的井。今天那两口井里有一点水。很少,很浅,但你看得到。在那个很浅的水面上,倒映着什么东西。陈屿看不清。可能是灯,可能是窗外的街,可能是她自己。
“为什么是我?”陈屿问。
许柒看着他,看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像一整个季节。秋天到冬天,冬天到春天。所有的叶子都落了,所有的花都开了,所有的雪都化了。然后她开口了。
“因为你不会问为什么。”
陈屿低下头,看着那张纸。字是蓝色的,百乐的深蓝。他知道这个颜色,因为他自己也在用同一款墨囊。不是巧合,是很多人都用。但在这个瞬间,他觉得这个颜色是专门为他选的。不是为他,是选给自己的。她选了一种她喜欢的颜色,来写一份她不想写的协议。
“你家里不知道?”陈屿问。
许柒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陈屿注意到了,她在紧张。不是那种明显的、身体发抖的紧张,是那种——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放哪里都觉得不对的紧张。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无意识地画着什么。画的什么?陈屿看不到。他只看到了她的手指在动,很轻,很慢,像在画一个圆。一个不太圆的圆。
“不知道。”许柒说。“以后也不会知道。”
陈屿想到了什么。不是想到了,是猜到了。但他没有说。他只是一个被叫来帮忙的人,不需要知道太多。知道太多的人会犹豫,会问“你确定吗”,会说“你要不要再想想”。他不会。因为他只是一个被叫来帮忙的人。帮完了,就走了。不需要记得,不需要回头。
“好。”陈屿说。
许柒看着他。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像一盏灯闪了一下。但在那一闪里,陈屿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感激,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河底的水一样的东西。它在那里,在许柒的眼里,在许柒的心里,在这个被橘黄色灯光笼罩着的、桌上有两杯水、窗外有人在走、有人在对面的餐厅里吃饭、有人站在路边等车的晚上。它在说“谢谢你没有问为什么”。她没说出来。但她用眼睛说了。陈屿听到了。
他们开始讨论婚礼的细节。日期,地点,请柬的颜色,宾客的名单。许柒说“不要太大”,陈屿说“好”。许柒说“不要敬酒”,陈屿说“好”。许柒说“不要伴郎伴娘”,陈屿说“好”。许柒说“不要交换戒指”,陈屿停了一下。
“戒指还是要的。”陈屿说。“家里人会看。”
许柒沉默了几秒。“好。买最便宜的。”
陈屿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大声的、咧开嘴的笑,是一种很轻的、不出声的、像在鼻子里面哼了一下的小的笑。他不知道为什么笑。可能是因为许柒说“最便宜的”的时候,语气和她说“水”的时候一样,平淡的,不在意的,好像那枚戒指只是一件道具,用完就可以扔掉。但他知道她不会扔掉。她会把它收起来,放在一个抽屉里,和其他的东西放在一起。那些东西她不会戴,不会用,不会给别人看。但她在。在抽屉里,在黑暗里,在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里。它们在她身边,和她在一起。
“许柒。”陈屿说。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许柒的手停了。不是在画圆的那个手指,是另一只。放在膝盖上的、被桌子挡住的、陈屿看不到的那只。那只手停了一下。很短的,短到如果不是许柒自己感觉到了,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但许柒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动。画那个圆。不太圆的圆。
“没有。”许柒说。
陈屿没有追问。他知道她在撒谎。但他不知道她在撒什么谎。可能是感情,可能是家庭,可能是身体。可能是所有的一切。他不知道,所以他不会问。她选他,就是因为他不会问。他是安全的,是干净的,是不会在她的生活里留下任何痕迹的人。她需要一个这样的人。他愿意做这样的人。
婚礼定在了下个月的十六号。周六。下午三点。地点是许柒选的,一个艺术园区里的旧厂房,红砖墙,黑色的钢架,巨大的落地窗。陈屿去看过一次,觉得那个地方不像婚礼的场地,更像一个展览馆。展览的主题是什么?他不知道。可能是“两个不想结婚的人结婚了”,可能是“一个谎言需要另一个谎言来掩盖”,也可能是“我帮了你,你帮了我,我们谁都不欠谁”。他选了最后一种。因为简单。简单的东西不会出错。
请柬是许柒设计的。白色的卡纸,淡灰色的字,字体很细,很秀气。她把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在上面,中间隔着一个“&”。陈屿看着那个符号,觉得它像一座桥。很小,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但桥的两头各站了一个人,谁也没有走过去。他们只是站着,看着对方,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不需要来的、来了反而会让桥断掉的过路者。
许柒在请柬的左下角写了一行手写的字。墨蓝色的墨水,百乐的深蓝。陈屿看到了那行字——“希望你能来”。他不知道这行字是写给谁的。不是写给他的,因为他一定会来。不是写给她父母的,因为她父母已经知道日期了。是写给另一个人的。一个不在宾客名单上、不会被邀请、但会被期待来的人。那个人会不会来?许柒不知道。陈屿也不知道。他只是看着那行字,觉得它不像是写在请柬上的,像是写在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上的。那封信的信封上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什么都没有写。但它被放进了一个抽屉里,和其他很重要的、但永远不会被送出去的东西放在一起。
婚礼的前一天,许柒给陈屿打了一个电话。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之前都是发消息,很短的,几个字,“明天见”“改时间”“好”。电话不一样。电话能听到声音,能听到声音里的东西。那些藏在语气、停顿、呼吸里的、字里行间没有的、但比字更真实的东西。
“陈屿。”许柒说。
“嗯。”
“明天的婚礼,你准备好了吗?”
陈屿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有声音。画面在动,人的嘴巴在动,但没有声音。像一个被按了静音的、正在上演的、和他无关的人生。
“准备好了。”陈屿说。“你呢?”
许柒沉默了。那沉默很长,长到陈屿以为信号断了。他看了看屏幕,信号满的。他没有说话,等着。
“陈屿,你相信下辈子吗?”许柒说。
陈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许柒会问这个问题。许柒不会问这种问题。许柒不会问任何问题。她只需要答案。她已经知道了所有答案,不需要再问。但今天她问了。问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下辈子。谁都没有去过,谁都不知道有没有。信的人说有,不信的人说没有。许柒是哪一种?陈屿不知道。他只知道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个东西。不是裂缝,是缺口。一个很大的、空空的、风一吹就会发出呜呜声的缺口。那个缺口在等什么东西来填。但等不到了。因为她知道等不到了。所以她只是问一问,像一个人站在海边,对着风说了一句话。风带走了。没有人听到。
“不知道。”陈屿说。“可能信吧。”
许柒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上次短。她好像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不是“信”或“不信”,是“可能”。可能是。可能不是。没有确定。不确定的东西才有希望。确定的,就没有了。
“明天见。”许柒说。
“明天见。”
她挂了。陈屿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在放,没有声音。画面里的人还在说话,嘴巴一张一合,表情很丰富,但陈屿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也不想知道了。他把电视关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冰箱嗡嗡的声音,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安静到能听到许柒刚才问的那句话在空气里慢慢消失的声音。
“你相信下辈子吗?”
他相信吗?他不知道。他没有想过。他只知道许柒问这句话的时候,想的不是自己。她想到的是另一个人。一个会让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圆的人,一个会让她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的人,一个会在请柬的左下角被写下“希望你能来”的人。那个人会来吗?也许会的。也许不会。也许来了,但坐在最后一排,不让她看到。也许没有来,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个有枇杷树、有歪脖子树、有河、有旧书店的城市里,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天空,想着同一个人。
陈屿站起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白白的,凉凉的。他看着那块月光,想起了许柒的戒指。明天他要给她戴上一枚戒指。不是真的戒指,是他去商场随便买的,最便宜的,银色的,细细的,上面镶着一颗很小的钻石。他把那枚戒指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很小,很轻,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不会发光的、没有人会捡起来的纽扣。他明天会把这颗纽扣戴在许柒的手指上。她会戴着它,戴到婚礼结束,戴到宾客散场,戴到他们各自回到各自的家。然后她会摘下来,放在抽屉里,和其他很重要的、但永远不会被戴出来的东西放在一起。它会在那里,在黑暗中,和那些东西一起,等她。等她有一天打开抽屉,看到它,想起这个晚上。他,陈屿,一个她见过四次面的、说过不到两百句话的、在她的人生里只出现了几个月的、以后不会再出现的人。他会消失。从那枚戒指的旁边,从她的记忆里,从所有她不愿意保留的东西里,消失。像没有来过一样。
陈屿把戒指放回抽屉,关了灯,闭上眼睛。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许柒今天问“你相信下辈子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个缺口。那个缺口不是今天才有的,是一直都在的。只是她一直藏着,藏在那些“好”“嗯”“不用”“没事”的后面,藏在那些没有表情的表情下面。今天她把它露出来了。很小的一下,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开了一条缝,光从里面透出来。那光不强,不亮,很弱,像一盏快要没电了的手电筒。但它亮了一下。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不是他应该看到的东西,不是他会去触碰的东西,不是属于他的东西。但它在那里。在那扇门后面,在那个只开了一条缝的、很快就会关上的、不会再被打开的房间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有一颗很亮的星,挂在树枝上面,白白的,冷冷的,不会动。陈屿看着那颗星,觉得它像许柒。很远,很冷,很亮。你看着它,觉得它在那里,但又觉得它不在。它在你的视线里,但不在你的世界里。你永远够不到。你也不想够。因为够到了,它就不是它了。它会是别的什么——一块石头,一团气体,一个没有光的、灰扑扑的、和所有其他星球一样的球体。它不是你想看到的那颗星。那颗星只在远处亮着,在你够不到的地方,在你不会去的地方,在每一个你抬头就能看到、但永远走不近的夜晚。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希望那个人来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不知道那个人来了以后会发生什么。他只是希望。希望许柒的请柬不是白写的,希望那行墨蓝色的字不是白写的,希望那扇只开了一条缝的门不是白开的。那个人会来。来了,许柒的眼睛会亮一下。很短的,像一盏灯闪了一下。那一下就够了。够许柒记住一辈子,够许柒在以后很多个失眠的夜里,想起这个晚上,想起那扇门开了一下,光透进来,然后又关上了。但光进来过。它照在了她的脸上,很暖,很亮。然后消失了。但它在过。
陈屿在梦里看到了一扇门。白色的,关着的。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声,是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