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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四川 莫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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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莉在酒店住了三天。
不是那种精致的、有落地窗和大浴缸的酒店。是一家连锁的经济型酒店,在朝阳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有两棵歪脖子槐树,大堂的地毯上有洗不掉的咖啡渍。她选这里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离她们——离那个家足够远。打车要四十多分钟,远到她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北京。
第一天她几乎没有出过房间。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开到二十三度,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冬眠的、不想醒来的动物。手机被她扔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和那天晚上许柒扣手机的动作一模一样。她不看消息,不接电话,不开声音。但她也没有关机。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只是想证明,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东西不需要她主动切断。
第二天下午,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手机捞了过来。
屏幕上挤满了通知。微信,未接来电,短信,还有一些App的推送。她没有点开微信,光是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圆点就觉得累。但她打开了航空公司的那款软件,蓝色的图标,她记得自己上次用还是去年和许柒一起去杭州的时候。
杭州。
她们在西湖边住了一家很小的民宿,许柒说浴缸不干净,不肯泡澡,但最后还是被莫莉拽进了水里。两个人挤在一个不够大的浴缸里,水漫了一地,许柒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肩膀上,黑色的,亮亮的,像海藻。莫莉伸手去捞那缕头发,许柒抓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那时候的心跳,和现在的心跳,是不是同一颗心脏?
莫莉把那个念头掐掉了。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北京成都”,日期选了后天。经济舱,靠窗。她没有选退改签的保险,因为她知道这一次不需要退,也不需要改。下单,支付,确认。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出票成功。行程已发送至您的邮箱。”
就这么简单。
一张纸片,一个二维码,就能把她从这个城市连根拔起,栽到一千多公里外的另一个地方。
莫莉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酒店的天花板上没有那道像领口的水渍。这里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平整的,无聊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酸到她不得不眨一下眼。
第三天,她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从那个家带出来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一个电脑包。衣服塞得乱七八糟,她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叠得比许柒叠的还要整齐,好像在对谁证明什么。叠到那条蓝色裙子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裙子上还有那天晚上的味道。雨水的,泥土的,还有一点点许柒身上的、那种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莫莉把裙子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然后她把裙子叠好,塞进行李箱的最底层,用其他衣服压住,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味道也压住,压到再也闻不到。
她给中介打了一个电话。
“喂,王哥,我是莫莉。对,就是我。我想问一下,成都那个房子,现在空着吗?嗯……对,我要回去住一段时间。好的,麻烦你把钥匙寄到酒店,地址我发你。谢谢王哥。”
电话挂断。
莫莉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色。北京的三月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用了太久的抹布,拧不出水,也晒不干。她忽然想起成都的天。成都也经常阴天,但那种阴和北京不一样。北京的阴是干燥的,灰扑扑的,像把一块石头磨成了粉撒在天上。成都的阴是湿的,沉甸甸的,像天上有一个人在拧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毛巾,水汽往下坠,坠到你的皮肤上,坠到你的头发里,坠到你每一次呼吸里。
莫莉想回成都了。
不是因为成都有多好。是因为那里有一套她自己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是家里早年买的,一直空着,偶尔出租,偶尔空置。莫莉每次回成都都会住在那里,短则几天,长则半个月。她把那套房子叫做“我的壳”,因为每次躲进去,她就可以把外面的世界全部关掉。
这一次,她不知道要关多久。
第四天。
莫莉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真正睡着过。她洗了澡,把头发吹干,对着镜子化了一个很淡的妆。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黑色的阔腿裤,白色的帆布鞋,整个人素得像一张没动过笔的素描纸。
她退房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慢走”。莫莉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走出了酒店的大门。
门口那两棵歪脖子槐树还是老样子,光秃秃的,还没到发芽的季节。莫莉站在树下等出租车,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灌进她的卫衣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把拉链拉到最上面。
出租车来了。
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后座,说了句“机场,T3”。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确认了目的地就出发了。莫莉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北京的街道她其实不太熟。她来北京好几年了,但活动范围一直很小——家,许柒的工作室,那家蛋糕店,偶尔去趟商场,偶尔和朋友约个饭。这座城市对她来说,永远是一张只填了三分之一的地图,剩下的三分之二,她还没来得及和许柒一起去。
不用去了。
莫莉闭上眼睛。
机场比想象中的人多。
莫莉拖着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被汹涌的人潮推着往前走。人们拖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脸上带着各自的表情——赶时间的焦虑,出差的疲惫,旅行的兴奋,回家的期待。莫莉混在这些人中间,像一个没有颜色的影子。
她办了值机,托运了行李,过了安检。
登机口在C区的最里面,要走很长一段路。莫莉走得不快,反正时间还早。她经过那些免税店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了看里面摆着的香水、化妆品、巧克力,和所有机场一样,精致得不像真的。她想起去年在杭州的机场,许柒在免税店买了一条围巾给她,深蓝色的,羊绒的,软得像云。莫莉说“好贵”,许柒说“你围着好看”。那条围巾现在在行李箱里,压在那条蓝色裙子的上面。
登机口的人已经很多了。莫莉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腿上,抱着。她没有看手机,没有看书,没有做任何事。她就那样坐着,看着落地窗外停机坪上那些巨大的飞机,一辆接一辆地滑行、起飞、消失在天际。
她想:这些飞机每天载着这么多人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从这个人到那个人。但没有任何一架飞机,能把她载回那个雨还没停的早晨——那个她和许柒并排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觉得全世界都很安静的早晨。
登机了。
莫莉的座位在最后一排的靠窗。她把双肩包塞进座位下方,系好安全带,然后把额头抵在舷窗的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顺着眉骨往下走,走过鼻梁,走到嘴唇。
飞机开始滑行。
窗外的景物慢慢往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机头一抬,整个城市在她眼前倾斜、缩小、变成一张棋盘。莫莉看着北京变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积木,看着那些她走过和没走过的街道变成一条条细线,看着那些她住过和没住过的楼房变成一个个小点。
她没有舍不得。
她只是觉得,原来一个城市可以这么快就变小,小到一只手就能遮住。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簸了一下。
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声音,说遇到了气流,请系好安全带。莫莉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
她的脑子里在放电影。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画面,一帧一帧地跳。
第一帧:大学报到那天,一个长头发的女生走到她面前,帮她拎起那个太重了的行李箱。女生的表情很淡,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感谢的事情。
第二帧:画室里,她们并排坐着画石膏像。莫莉偷偷转过头看旁边的画板,发现许柒画的石膏像和她画的是同一个角度,连阴影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第三帧:毕业那天,她们穿着学士服在学校门口拍照。许柒站在她左边,手垂在身侧,莫莉的手也垂着,两只手的距离不超过五厘米,但没有碰到。
第四帧:两年后的某个深夜,许柒喝了酒,在她的出租屋门口站着,眼睛红红的,说了一句莫莉当时没听清的话。后来莫莉才知道那句话是:“我想你了。”
第五帧:她们在一起的那天。许柒的吻落下来的时候,莫莉觉得自己的心脏停了整整两秒。那两秒,是她这辈子最长的两秒。
第六帧:那个雨天的早晨,她在许柒的肩窝里醒来,窗外在下雨,许柒的手臂搭在她腰侧,掌心朝上,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第七帧:那家餐厅的玻璃窗。暖黄色的灯光。米白色的连衣裙。一个陌生的男人。
第八帧:凌晨两点的街道。她蹲在路边哭。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莫莉睁开眼睛。
舷窗外是一片白色的云海,阳光照在云上,白得刺眼。她把遮光板拉下来一半,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缝。光线从那道缝里挤进来,像一把细细的刀,在她手背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
她想:飞机落地的时候,她就是一个没有许柒的人了。
不。
她早就没有许柒了。
从许柒决定瞒着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成都也在下雨。
不是北京那种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是成都的雨,不大不小,不急不慢,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每一滴都有自己的节奏,像一首没有谱子的钢琴曲。
莫莉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
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植物的、雨水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那些在北京积攒的干燥和灰尘被一点点地浸湿、软化、沉降。
她在路边等出租车。
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帆布鞋的鞋尖上。她没有撑伞,也没有躲,就那样站在雨里,像一个已经湿透了的人不在乎再多淋一点。
出租车来了。
她说了那个老小区的地址。
车子开进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成都的夜晚来得比北京早,可能是因为云层太厚,把光线都挡在了外面。莫莉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那些她从小吃到大的面馆,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天桥,那些她叫不出名字但看着眼熟的店铺。
一切都变了。
一切都没变。
出租车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停下来。莫莉付了钱,下了车,拖着行李箱走进那道生锈的铁门。
小区很旧,是那种九十年代建的商品房,外墙贴着白色的小瓷砖,很多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绿化带里的植物长得乱七八糟,没有人修剪,但绿得很热闹,绿得理直气壮。莫莉拖着箱子走过那条窄窄的水泥路,拐了两个弯,到了一栋六层楼的单元门前。
没有电梯。
她拎着行李箱,一级一级地往上爬。箱子很重,她爬到三楼就喘得不行,靠在栏杆上歇了一会儿。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喘气的声音不够大,灯灭了。她在黑暗中站了几秒,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惨白的灯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串电话号码,下面写着“疏通下水道”。莫莉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像一部老电影——一个疲惫的、刚从远方回来的女人,拖着沉重的箱子,爬着没有尽头的楼梯,在惨白的灯光下,看着墙上一串和她无关的数字。
她继续往上爬。
到了六楼。
她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子里的空气是闷的,带着一种很久没人住的味道——灰尘的,木头的,还有一点点潮湿的霉味。莫莉没有开灯,她把行李箱推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黑暗中,她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雨声。
雨打在窗外的雨棚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地敲一面鼓。
莫莉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到了墙上的开关。
“啪。”
灯亮了。
屋子很小。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大概二十来平,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餐桌、一台老式的电视机。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上盖着一块布,布上落了灰。卧室在走廊的尽头,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一张一米五的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
莫莉换了鞋。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那条蓝色的裙子,挂在了卧室的衣架上。然后把速写本放在床头柜上,把那个歪歪扭扭的蓝色杯子放在厨房的台面上。杯子放在那里显得很突兀,像一颗掉错了位置的棋子。但莫莉没有把它收起来。
她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的时候,壶嘴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像在哭。莫莉把火关掉,等了一会儿,倒了一杯水,端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她捧着那杯水,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屋子。
上一次来这里,是两年前。那时候她和许柒还没在一起。她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半个月,画了一组插画,投给了一个比赛。后来那组插画拿了奖,她拿到了第一笔像样的稿费。她记得自己当时激动得想给谁打电话,翻遍了通讯录,最后打给了许柒。
许柒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早就说过你画得好。”
就是那句话。
莫莉觉得自己可能就是在那天晚上,彻底确定了自己有多喜欢许柒。
不是因为那句话有多动听。是因为许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她说“帮我拿一下胡椒”一模一样。她不觉得“你画得好”是什么了不起的夸奖,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觉得不需要被证明的事实。
莫莉喝了一口水。
水是烫的,烫得她舌头有点疼。她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疼痛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到胸口。她想,这个疼和那个疼,不知道哪一个更疼。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雨还在下。路灯的光透过雨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莫莉看着那片光影,忽然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下雨,她没带伞,在教学楼门口站着等雨停。许柒从里面走出来,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伞递给她,然后自己走进了雨里。
莫莉当时追上去说“你怎么办”,许柒头也没回地说“我打车”。
但后来莫莉才知道,许柒根本就没打车。她淋着雨走了二十分钟回宿舍,第二天感冒了,请了一上午的假。
莫莉问她为什么不打车,许柒说“忘了”。
忘了。
许柒总是这样。她做了所有的事,然后说“忘了”。她对你好,然后说“没有”。她爱你,然后说“我没有那么爱你”。
莫莉靠着窗框,看着窗外的雨。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一道一道的,像眼泪的轨迹。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玻璃上的一条水流,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滑,滑进她的指缝里。
她想:许柒现在在做什么。
在北京那个家里。在那个她们一起布置的、有蓝绿色沙发和冰箱上贴着废稿的家里。在那个莫莉刚刚离开的、空气中可能还残留着她的味道的家里。
许柒在做什么?
可能在工作室加班。可能在沙发上看书。可能站在阳台上抽烟——许柒不抽烟的,但莫莉忽然觉得她今晚可能会抽。
也可能,许柒什么都没做。就和她一样,站在窗前,看着雨,想着一个不在身边的人。
莫莉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
她走到卧室,把床单换了——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铺床的时候她的动作很慢,把每一个角都塞进床垫下面,塞得紧紧的,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铺好床,她关了灯,躺了下来。
床垫有点硬,枕头有点低,被子有点薄。一切都是陌生的。但莫莉觉得这种陌生的舒适——因为陌生意味着空白,空白意味着她不需要在这里想起任何事、任何人。
除了她自己。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窗外的雨声很大,大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莫莉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的心跳被雨声带走了节奏,和雨滴一起落下来,落在雨棚上,落在地面上,落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想起许柒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们还是朋友的时候,有一次聊到“你觉得自己最像什么”。莫莉说“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许柒说“那我就像一把伞。不是那种很漂亮的伞,但能挡雨。”
伞。
莫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耳朵下面,蜷缩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团。
她不需要伞了。
她在成都,在属于自己的壳里。
这里的雨不会停,但也没有大到需要撑伞。
她可以就这样,一直淋着。
在黑暗中,莫莉闭上了眼睛。
雨声从窗外涌进来,灌满了整个房间,灌满了她的耳朵,灌满了她的每一次呼吸。
她睡了。
没有梦。
这一夜,她没有梦到许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