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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空心的日子   莫莉在 ...

  •   莫莉在成都住了下来。

      她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说“新”其实不太准确,因为这种生活和她以前的日子在表面上并没有什么不同——她还是每天起床,吃药,画画,吃饭,睡觉。像一台被按了重复播放的录音机,一遍一遍地放着同一首曲子,音量调得很低,低到不会打扰任何人,也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首曲子的旋律已经变了。

      每天早上八点,她的闹钟会响。她从不按掉,也不会赖床,闹钟响的第一声她就睁开眼,像一台被精准触发的机器。起床,拉开窗帘,不管外面是晴天还是阴天。然后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好,脸色没有太差,黑眼圈没有太重。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你还可以”。

      然后她去厨房热牛奶。蜂蜜罐还在,是她从北京带回来的那罐,许柒买的,已经吃了一大半。她往牛奶里加了一勺蜂蜜,搅一搅,喝掉。甜度刚好。许柒掌握的分量总是刚好,连一罐蜂蜜能喝多久都算得刚刚好。

      喝完牛奶,她吃药。

      蓝色的药盒是许柒买的,分好了每一天的格子,周一到周日,整整齐齐。莫莉从来没有自己买过药盒,以前是许柒帮她分药,后来许柒把药盒递给她,说“你自己也会了”。是的,她会了。她现在每天早上都会打开标着“周一”的那个小格子,把里面的药倒出来,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吃完药,她开始工作。

      她的工作不需要出门,也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打开电脑,打开绘图软件,拿起数位笔,画画。她的插画风格原本就偏冷,蓝色的、灰调的、带着一点淡淡的忧伤。最近画的那些更冷了,像被放在冰箱里冻过一夜,拿出来的时候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甲方说很好看,说这种“清冷感”很有辨识度。莫莉说了声谢谢,没有告诉他们这种清冷感是怎么来的。

      画到中午,她给自己做午饭。

      说是做,其实大多是加热。冰箱里有她提前买好的速冻水饺、速冻馄饨、速冻包子,都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包装袋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广告词。她烧一锅水,把速冻食品倒进去,等它们浮起来,捞出来,蘸一点醋,吃掉。

      许柒以前不让她吃速冻食品,说没营养。莫莉说那你会做给我吃吗,许柒说会。许柒确实会。她会在周末的早上包很多很多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冻在冰箱里,够莫莉吃一个星期。那些手工包的饺子和超市卖的不一样,煮出来的时候皮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馅料的颜色,像一件件小号的、精致的、只存在一顿饭时间的艺术品。

      冰箱里现在只有速冻的。

      莫莉没有觉得不好吃。她只是觉得每一口都差不多,味道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惊喜。和她现在的生活一样。

      下午是她用来“做一些有趣的事情”的时间。

      这是她自己定的规矩。她怕自己一个人待着会想太多,所以每天下午都必须做一件“有趣的事”——出去走走,看一部电影,去书店翻翻画册,或者只是换一条没走过的路散步。她把这些事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每天完成一项就打一个勾,像完成作业一样认真。

      今天下午,她去了蛋糕店。

      小区门口有一家很小的蛋糕店,开在拐角处,门面不大,但橱窗很漂亮。玻璃擦得锃亮,暖黄色的灯光打在每一块蛋糕上,让它们看起来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莫莉第一次路过的时候就看中了这家店,因为它橱窗里有一款芝士蛋糕,和她在北京常吃的那家很像。

      她推门进去,风铃响了。

      “欢迎光临。”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笑起来很和善。

      莫莉走到柜台前,低头看那些蛋糕。芝士蛋糕、提拉米苏、草莓慕斯、抹茶千层……每一块都做得很精致,摆在小碟子里,旁边配着一小朵薄荷叶。

      “要一块芝士蛋糕。”莫莉说。

      “好的,在这里吃还是带走?”

      莫莉犹豫了一下。“在这里吃。”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经过,偶尔有一个行人走过。行道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桌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老板娘把蛋糕送过来,配了一杯温水。

      “你是新搬来的吗?”老板娘随口问了一句。

      “算是吧。以前就在这里,好久没回来了。”

      “怪不得面生。”老板娘笑了笑,没有多问,转身回了柜台。

      莫莉用小叉子挖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很甜。太甜了。甜到她的舌尖有一点发麻。和北京那家的味道不太一样,北京的更偏奶香,这家更偏甜。但莫莉说不上哪个更好吃,她只是觉得甜的东西吃到嘴里,好像都能让她的心暂时不那么空。

      她把整块蛋糕吃完了。

      叉子碰到碟子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叮的一声,像一个小小的句号。莫莉看着空空的碟子,忽然觉得那个句号画得很完整——吃完一块蛋糕,喝完一杯水,付钱,走人。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站起来,去柜台结账。

      “好吃吗?”老板娘问。

      “好吃。”莫莉说。

      她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

      走在回家的路上,莫莉忽然想到,这是她来成都以后买的第五块蛋糕。五天,五块。她每天都会去那家店,每天都会买一块芝士蛋糕,每天都会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掉。老板娘应该已经记住她了,但她不确定老板娘有没有注意到——她从来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吃蛋糕,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回家。

      没有什么不对的。一个人也可以吃蛋糕,一个人也可以过日子。她以前不也是这样吗?在北京,在许柒出现之前,她也是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画画。她从来不是那种害怕独处的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她,一个人吃蛋糕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个雨天——许柒冒着雨走了三条街,买回那块蛋糕,放在茶几上,系着一根淡蓝色的丝带。她不吃甜食,她从来不吃甜食,但她会为了莫莉去买。

      莫莉甩了甩头,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甩掉。

      她走快了一些,好像走快了就能把那些念头留在身后。

      回到家,她换了鞋,把那件浅蓝色的睡衣换上。这件睡衣在北京的那个家里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是她和许柒一起买的,一人一件,许柒的是灰色的。莫莉不知道许柒现在还穿不穿那件灰色的,也许穿的,也许收起来了,也许扔了。她不想猜,猜了也没用。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速写本。

      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白色的纸面空荡荡的,等着她落笔。她握着铅笔,手腕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画什么呢?

      她想了想。画窗外的风景?画桌上的杯子?画速写本封面上那个小小的、褪色的标签?她什么都想画,又什么都不想画。

      最后她画了一只猫。

      不是真实的猫,是她想象中的猫。一只灰色的、小小的、蜷成一团的猫,缩在一个蓝色的角落里,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很困,很累,很想睡但又睡不着。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在给那只猫织一条毯子。画到猫的眼睛的时候,她用了很深很深的蓝色,深到近乎黑色,像两个看不见底的洞。

      画完以后,她在右下角签了名字,写下日期。

      然后她翻到前面几页,看了看自己这几天画的画。一只雨中缩在屋檐下的鸟,一扇半开的窗户,一杯冒着热气的水,一把倒扣的伞。全是安静的、孤独的、没有人的画面。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回桌面。

      天快黑了。

      莫莉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半包速冻馄饨,她拿出来,烧了一锅水,把馄饨倒进去。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馄饨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小小的、白色的、没有方向的鱼。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馄饨。

      火光映在她脸上,暖黄色的,一跳一跳的。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如果有人这个时候从背后看她的背影,会发现她的肩膀是塌着的,整个人微微往□□,好像右边的肩膀上少了一个一直在的重量。

      馄饨煮好了。

      她捞出来,放到碗里,加了点醋,端到餐桌上。餐桌很小,只够放两个碗。她坐在一边,对面空着。筷子是她一个人的,碗是她一个人的,整张桌子都是她一个人的。

      她吃了一个馄饨。

      皮有点厚,馅有点少,醋放多了,酸得她皱了一下眉。她没有加汤,就那样一口一口地吃,吃到第六个的时候觉得饱了,但碗里还剩四个。她把那四个吃掉了,因为许柒说过不要浪费粮食。

      吃完饭,她洗了碗,把灶台擦了一遍。

      擦到第二遍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正在用许柒的方式做事情——灶台上的水渍要用干布擦,碗要按大小排列,抹布要叠成方块。她停下来,看着自己手里的抹布,叠得方方正正,和许柒叠的一模一样。

      她把抹布扔进水槽里。

      然后她又捡起来,重新叠好,放回原来的位置。

      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开着,但她没有在看。她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里映着忽明忽暗的光,但那些画面没有进入她的脑子——它们只是在她的视网膜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就被新的画面覆盖了,像一层一层涂抹的颜料,最后变成一团分辨不清的颜色。

      她的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是黑的。她没有解锁,没有打开任何软件,没有看任何消息。她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感受着它冰凉的、光滑的、沉甸甸的存在。手机的另一端连接着整个世界,但她不想打开那扇门。

      微信的红色圆点应该已经积了很多了吧。她没有点开,不知道有多少条未读,不知道谁给她发了消息。可能有朋友的问候,有甲方的反馈,有许柒的——不,许柒应该不会再发了。那天晚上之后,许柒就没有再发过消息。那三条是最后的三条。对不起。那条裙子是买给你的。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

      莫莉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八点。

      九点。

      十点。

      她洗了澡,吹了头发,躺到床上。灯关了,窗帘拉上了,屋子里黑得像一个密封的罐子。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窗外的声音。远处的车流声,近处的虫鸣声,楼上的脚步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放电影。不是她主动要放的,是它自己放的,像一个关不掉的投影仪,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投射在她的眼皮上。

      许柒站在灶台前煎蛋。许柒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搭在她脚踝上。许柒在雨中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腕。许柒说“好”。许柒说“我对不起你”。许柒说“我不想分手”。

      莫莉翻了个身。

      画面没有停。

      她又翻了个身。

      画面还是没有停。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在里面。被子里又黑又闷,空气又热又湿,她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像有人在她的耳边不停地吹气。

      她在被子里数自己的心跳。

      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那些画面终于慢慢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彩画,颜色一点点地晕开、扩散、消失。

      她睡着了。

      凌晨三点,她醒了。

      不是做噩梦,也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她就是醒了,像一盏被人按了开关的灯,啪的一下,亮得毫无征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北京那个家的天花板上也有一道水渍,许柒说不像领口,说就是漏过水。莫莉当时觉得许柒很无聊,连开个玩笑都不会。现在她觉得许柒说得对,那不是什么领口,就是漏过水。什么意义都没有。所有的意义都是她强加上去的,就像她把那些普通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日子,强加成了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她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把整条路染成一条温暖的金色河流。没有车,没有人,只有风,只有树影,只有远处一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莫莉靠在窗框上,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

      她忽然想起,在北京的那个家,她也有过这样一个夜晚。睡不着,站在窗前,把额头抵在玻璃上。许柒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走到她身后,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说了一句“回去吧”。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低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莫莉没有回去。

      许柒就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也没有走。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一个看窗外,一个看窗里的人。

      后来莫莉问她:“你怎么不睡?”

      许柒说:“你不睡我睡不着。”

      莫莉当时觉得这句话很普通。现在想起来,她觉得那句话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温柔的话之一。只是当时她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但已经没用了。

      莫莉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玻璃上留下了一小片圆圆的雾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她回到床上,重新躺下来。

      这次她把被子只盖到胸口,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谁来握住。

      没有人来。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

      天亮以后又是新的一天。她会在闹钟响的第一声醒来,会拉开窗帘,会去厨房热牛奶加蜂蜜,会吃药,会工作,会去蛋糕店买一块芝士蛋糕,会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掉,会回家,会做饭,会洗碗,会看电视,会躺在床上,会睡不着,会在凌晨三点站在窗前,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然后天再亮。

      再然后。

      再再然后。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的、缓缓流动的河。她在河里漂着,不挣扎,也不靠岸。只是漂着。

      等着某一天,某个浪把她推到某个地方。

      或者不推。

      都可以。

      她已经学会了不期待。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天边出现了一线灰白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裂缝,光从那里透进来,一点一点地撑开黑暗。

      莫莉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今天要好好过。

      要喝牛奶。要吃药。要工作。要买蛋糕。要做一件有趣的事。要好好吃饭。要早点睡。

      要做所有一个正常的人应该做的事情。

      她可以的。

      她一直在做。

      只是没有人知道,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脏的位置有一个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不疼,只是空。空到风从那里穿过去的时候,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天亮了。

      莫莉睁开眼,坐起来,把脚伸进拖鞋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一下头。

      “你还可以。”她说。

      镜子里的她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

      牛奶是昨天买的,还有大半盒。她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转了一分钟。拿出来,加一勺蜂蜜,搅一搅。

      甜的。

      她喝了一口。

      甜的。

      她捧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蓝色杯子,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云层很厚,太阳出不来了。

      但没关系。

      阴天也挺好的。

      阴天不需要假装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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