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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夏末的梦   她不知 ...

  •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闭上眼睛的时候天是黑的,再睁开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但中间的那一段黑暗不太一样——那一段黑暗是有颜色的,有温度的,有声音的。那一段黑暗不叫黑夜,叫梦。

      梦里的光线很亮。

      是那种八月底的阳光,白花花的,刺眼的,照在皮肤上会有一种微微的灼痛。空气里有一股热气蒸腾的味道,混着青草的腥气,混着新刷的油漆味,混着从食堂方向飘过来的、说不清是早饭还是午饭的油腻腻的香气。

      莫莉站在一栋楼的门口。

      她低头看自己。白色的短袖,牛仔裤,帆布鞋。肩膀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塞着录取通知书、身份证、一包纸巾和一支她用秃了的自动铅笔。右手边是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粉色的,是她妈帮她挑的,说“女孩子用粉色好看”。她不喜欢粉色,但她没有说。

      这是大学报到的第一天。

      梦里的莫莉知道这是梦。但她不想醒。她想在这个阳光很好的、热得让人出汗的、到处都是陌生面孔的八月底多待一会儿。因为在这个时间点,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还没有认识许柒。她还不知道自己喜欢女生。她还不知道后面那几年的暗恋是什么滋味。她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

      她现在只是一个站在宿舍楼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新生。

      一个很普通的、不怎么会说话的、看起来有点丧丧的、谁也不认识的十八岁的女孩。

      她拖着行李箱往里面走。

      行李箱很重,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一个不情愿被拖着走的小孩在发脾气。她走了几步就累了,停下来喘气,用手扇着风,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几楼的?”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是那种热情的、主动的、让人觉得不自在的好意,是一种平静的、简洁的、像是顺手做一件不需要感谢的事情的语气。

      莫莉转过头。

      阳光太刺眼了,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

      一个女生。长头发,黑色的,扎着低马尾,发尾落在肩膀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她的皮肤很白,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像一块被仔细打磨过的、没有一丝瑕疵的玉。

      她的五官很好看。不是那种甜美的、让人一见就觉得亲切的好看,是一种冷感的、有距离感的、像美术馆里挂在墙上的画——你可以看,但不可以碰。

      她的表情很淡。不是不高兴,是没有表情。像一面刚刷好的白墙,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莫莉看着她,愣了一秒。

      “六楼。”莫莉说。

      女生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又看了一眼她的胳膊。莫莉的胳膊很细,白白的,看起来确实不像是能把这个箱子拖上六楼的样子。

      “我帮你。”女生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说这两个字的语气和她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淡淡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弯腰,握住行李箱的把手,轻轻一提,箱子就离开了地面。那动作太轻松了,轻松到好像这个箱子里装的不是棉被和课本,而是满满一箱的空气。

      莫莉想说“不用了”,想说“我自己可以的”,想说“谢谢你”。但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只变成了一个很小声的:“……谢谢。”

      女生没有回话。她已经拖着箱子往楼道里走了。

      莫莉跟在她后面。

      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下,莫莉就只能看着她的背影。白衬衫,黑头发,肩胛骨的形状在衬衫下面若隐若现,像蝴蝶收拢了翅膀。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行李箱在她的手里像是一个听话的、被驯服了的动物,一级一级地跟着她往上爬。

      莫莉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心动。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植物向着光生长一样的——她说不清。她只是觉得这个背影很好看。好看到她想把它画下来。好看到她希望这截楼梯再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永远走不完。

      她们爬到了六楼。

      女生停下来,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转过身看着莫莉。

      这是莫莉第一次正面看清她的脸。不是刚才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看的那种模糊的轮廓,是清楚的、近距离的、连睫毛的弧度都能数清楚的那种看清。

      她的眼睛是深色的,很深很深的那种棕色,像两枚被擦得很亮的、放在深色绒布上的玻璃珠子。干净,透亮,但你看不到里面有什么。所有的东西都藏在最深处,藏到你自己都不确定那里到底有没有东西。

      莫莉被她看得有一点慌。

      不是害怕的慌。是那种——你被一个人认真地看着,而你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被这样看。

      “谢谢。”莫莉又说了一遍。

      “嗯。”女生说。

      就一个字。嗯。然后她转身,往楼梯口走。

      莫莉看着她走。白衬衫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嗒,嗒,嗒。那个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她走了。

      莫莉站在走廊里,旁边是那个粉色的、很重的行李箱。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因为太久没有声音,灭了。黑暗里只有从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线光,窄窄的,白白的,落在地面上,像一把被人遗忘的、细细的尺子。

      莫莉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那个女生的名字。不知道她是哪个系的。不知道她住几楼。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那个背影。白衬衫,黑头发,肩胛骨的形状像蝴蝶。

      她记住了。

      梦从这里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画面没有按照时间顺序走。它像一本被风吹乱了页码的书,翻到这一页,又翻到那一页,每一页都是那个女生,每一页都是许柒。

      许柒在画室里画画。炭笔在她手里像一根被施了魔法的木棍,在纸面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像蚕在吃桑叶。莫莉坐在她旁边,假装在画自己的,但其实一直在偷看她。许柒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挺,嘴唇抿着的时候有一条很浅很浅的线,像用极细的笔勾出来的。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莫莉想画那片阴影,但她不敢一直看,怕被许柒发现。所以她只能偷偷地看,一眼,然后低下头画几笔,再一眼,再画几笔。后来她把那张画留了下来,藏在速写本的最深处,画的是许柒的侧脸,但阴影的部分被她涂了很多遍,涂到纸都快破了,因为怎么画都画不出那片阴影真正的样子。

      许柒在操场上跑步。傍晚的操场人很少,她一个人在跑道上,长头发扎成马尾,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的。莫莉坐在看台上,假装在看手机,其实一直在数她跑了几圈。一圈,两圈,三圈。到第五圈的时候许柒的速度慢下来了,呼吸变得重了,莫莉在心里说“停下来休息一下吧”,但许柒没有停,她又跑了三圈。莫莉后来才知道,许柒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去跑步,跑到累得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再回来。那些时候莫莉不知道她为什么心情不好,她不敢问。她只是坐在看台上,远远地看着,像看一颗在夜空中划过的、不属于她的流星。

      许柒在食堂吃饭。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面,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但又不太想做的工作。莫莉端着餐盘从她身边经过,想坐过去,又不敢。她走了几步,又退回来,假装找不到位置,然后在许柒对面的那张桌子上坐下来。许柒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莫莉也点了点头。她们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各吃各的,一句话都没有说。但莫莉觉得那顿饭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虽然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

      许柒在教学楼的走廊里。下雨了,她没带伞,站在门口等雨停。莫莉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伞。她看到许柒,犹豫了一下。她想把伞给许柒,但她怕许柒不要。她站在那里纠结了十几秒,最后还是走了过去。“你没带伞吗?”许柒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嗯”。“我有多的一把。”莫莉撒了谎。她只有一把伞,是自己那把。许柒看着她,看了两秒,接了过去。“明天还你。”许柒说。后来许柒果然还了,伞被折得整整齐齐,伞套也套好了,像新买的一样。莫莉回到家打开那把伞,在伞骨的内侧看到一张很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谢谢”两个字。她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贴在日记本里。

      这些都是梦。

      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但在梦里,它们重新活了过来。不是回忆的那种活——回忆是平面的,像看一张旧照片,你知道那里面的每一件事都已经结束了。梦不一样。梦里的这些事情正在发生,正在此时此刻发生,正在进行中。莫莉站在食堂里,还能闻到饭菜的味道。莫莉坐在操场的看台上,还能感觉到傍晚的风吹在脸上的温度。莫莉把伞递给许柒的时候,还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然后梦又跳到了另一个画面。

      冬天。

      莫莉不知道为什么会跳到冬天。可能是梦的逻辑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不被时间约束的。上一秒还是夏天的阳光,下一秒就变成了冬天的风。她坐在图书馆里,窗户外面在下雪。雪不大,一小片一小片的,落在窗台上就化了,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许柒坐在她对面。

      她们大二了。或者大三了。梦里的时间不清晰,莫莉只知道自己已经认识许柒很久了。久到她不需要偷偷看许柒了——她们已经是朋友了,是可以坐在一起看书、可以一起去食堂、可以偶尔聊几句闲话的那种朋友。

      但只是朋友。

      莫莉在看书。一本很厚的、关于美术史的书,她其实没有在看,她的眼睛在看,但脑子没有在动。她的注意力全部在对面那个人的身上——许柒低着头,在看一本画册,手指在页面上轻轻地移动,像是在抚摸每一幅画的纹理。她的头发比大一的时候长了一些,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是冬天干燥的空气导致的静电。

      雪越下越大。

      莫莉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雪花密密麻麻地从天上落下来,像有人在云端撒了一把撕碎的白纸。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暖气片咕嘟咕嘟的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是谁的咳嗽声。

      “下雪了。”莫莉说。

      许柒抬起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雪片在玻璃上贴了一下,然后融化,变成一道细长的水痕。

      “嗯。”许柒说。

      她们一起看着窗外。

      雪下了多久,她们就看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莫莉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刻的安静很珍贵,珍贵到她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怕把这个安静碰碎了。

      许柒忽然开口了。

      “你怕冷吗?”

      “怕。”莫莉说,“你呢。”

      许柒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许柒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莫莉身上。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莫莉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莫莉在看她,所以她看到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冷,不是热,是比这两种都要复杂的一种温度。

      后来莫莉才知道,许柒说“不怕冷”是在撒谎。

      许柒很怕冷。她冬天的时候手脚冰凉,要穿很厚很厚的袜子,要在办公室放一个暖脚宝。她不说,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需要被照顾。她把所有“需要”都藏起来了,藏到看起来像一个什么都不需要的人。

      但这些是后来的事。

      在梦里,在这个下雪的下午,莫莉还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许柒说“不怕冷”,她就信了。她信了,所以她不会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许柒戴上。她不会说“那你把你的手给我,我给你暖一暖”。她什么都不会做,因为她以为许柒不需要。

      梦里的莫莉看着梦里的许柒,忽然很想回到那个下雪的下午。

      回到那个时间点,把围巾解下来,围在许柒的脖子上。

      许柒会说什么?会说“不用了”还是“谢谢”?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只是把脸埋进围巾里,让那条围巾挡住她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莫莉想知道答案。

      但她回不去了。

      梦可以跳转到任何时间,但跳转不了那个时间。因为那个下雪的下午已经过去了,它只能以回忆的方式在梦里出现,不能以“重来一遍”的方式出现。梦可以重复,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就算在梦里再做一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了。

      梦开始变淡了。

      莫莉感觉到了。画面不再清晰了,声音开始变远,颜色开始褪去。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所有的线条都在慢慢地晕开、扩散、消失。

      她要醒了。

      但梦还没有放完。

      最后一帧画面是那个夏末的楼梯。许柒走在前面,白衬衫,黑头发,肩胛骨的形状像蝴蝶。莫莉跟在后面,拖着一个很重的、她不喜欢但没说的粉色行李箱。

      她们在爬楼梯。

      六楼。

      很长的楼梯。

      在梦里,这截楼梯长得没有尽头。她们一直在爬,一级一级的,许柒在前面,莫莉在后面。阳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前一后,一个长一个短,像两个人,又像一个人和她的影子。

      许柒没有回头。

      莫莉没有叫她。

      她们就这样一直爬,一直爬,爬过了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五楼,六楼。但六楼到了以后,楼梯没有结束。还有七楼,八楼,九楼。一层一层的,看不到顶,像一个没有尽头的、螺旋上升的、困住了所有人的塔。

      莫莉想叫住许柒。

      她想说:你等一下。

      她想说:你转过头来。

      她想说:你告诉我,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你有没有后悔过。后悔认识我,后悔把那把伞递给我,后悔在那个深夜喝了酒然后来找我,后悔说“我想你了”。后悔爱我。后悔不爱我。后悔保护我。后悔推开我。

      她想问。

      但她没有问。

      因为在梦里,她还是没有勇气。

      和在现实中一模一样。

      莫莉醒了。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天快亮了。窗外的鸟开始叫了,先是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叫了几声,像是在确认这个城市是不是还醒着,然后才开始大声地、肆无忌惮地、一声接一声地叫。

      莫莉躺在床上,没有动。

      她的脸是湿的。

      枕头也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哭过,但枕头的触感告诉她,她哭过了。可能是许柒说不怕冷的时候,可能是许柒看她的那个眼神,可能是那个没有尽头的楼梯——她不知道在哪个时刻流的眼泪,但流了,而且流了很多。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吸了吸鼻子。

      枕头的味道是洗衣液的,薰衣草味的,不是许柒用的那个牌子。许柒用的洗衣液是没有任何味道的那种,她说“香精对皮肤不好”。莫莉以前觉得许柒挑剔,现在觉得许柒是对的。没有味道的东西不会让你在醒来的时候,闻到那个味道就想起一个人。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水渍。成都这个房子的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白色的,平整的,像一个被擦干净了的黑板,等着谁来写点什么,但一直没有人来。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空中。

      天花板上出现了一个手的影子,五根手指,张开的,像一朵没有叶子的花。她动了动手指,影子也动了动。她握拳,影子也握拳。她张开,影子也张开。

      至少影子还在。

      影子不会走。

      莫莉把手放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七分。今天的闹钟还有两个多小时才会响,但她已经睡不着了。她也没有再睡的意思——她知道那种感觉,眼睛是闭着的,脑子是醒着的,身体躺在那里像一具空壳,灵魂在别的地方游荡。

      她坐起来,靠着床头。

      被子滑到腰际,睡衣的领口歪了,露出锁骨和那颗很小很小的痣。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痣,用指尖摸了摸。许柒以前会亲那颗痣。不是每次都亲,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莫莉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从发梢滴在锁骨上,许柒会凑过来,嘴唇落在那一小块皮肤上,凉的,软的,像一片刚摘下来的花瓣。

      莫莉把手从锁骨上拿开。

      她下了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色是一种暧昧不清的灰蓝色,介于夜晚和白天之间,像一个还没有决定好自己要变成什么颜色的人,站在原地犹豫着,左边的口袋里装着月亮,右边的口袋里装着太阳,不知道该掏出哪一个。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天色。

      脑子里还在放梦里的画面。那个夏末的楼梯,那个白衬衫的背影,那个被拖上六楼的粉色行李箱。她想,如果那天许柒没有帮她搬行李,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会。也许不会。

      也许她们会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以另一种方式认识。也许她们不会认识。也许莫莉会一直一个人,画画,毕业,工作,一个人吃火锅,一个人失眠,一个人做梦,做没有许柒的梦。

      那样会不会更轻松一点?

      也许吧。

      但莫莉不知道。因为她不是那个没有认识许柒的莫莉。她是这个莫莉——这个认识许柒的、爱上许柒的、被许柒爱过又被许柒推开的、现在一个人站在成都的窗前等天亮的莫莉。

      她没有办法变成另一个人。

      她只能做这个人。

      这个人会在凌晨五点多醒来,会站在窗前发呆,会想起大学报到那天的阳光,会想起那截长长的楼梯,会想起许柒的白衬衫和黑头发,会在心里对十八岁的自己说一句话:

      “你以后会很爱很爱那个帮你搬行李的人。”

      “爱到你会后悔认识她。”

      “也爱到你会庆幸认识她。”

      “两种感觉会同时存在,不会抵消,不会消失。”

      “你会同时带着这两种感觉,过完你的后半生。”

      莫莉从窗前转过身,走进了厨房。

      她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蜂蜜水,捧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蓝色杯子,坐到了沙发上。沙发很旧,弹簧有一点点塌,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会微微往左边倾斜。她靠着沙发扶手,把腿蜷起来,用毯子盖住。

      茶几上那个信封还在。

      请柬。车票。

      许柒的婚礼。

      还有十九天。

      莫莉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她只是看着,像看一个躺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呼吸的东西。它有它的生命,它有它的时间线,它有它的目的地。它不会因为莫莉不看它就消失,也不会因为莫莉看它就变得更真实。它就是它。请柬就是请柬。婚礼就是婚礼。

      她喝了一口蜂蜜水。

      甜的。

      和每一天一样。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挨着那个信封。歪歪扭扭的蓝色杯子,和米白色的请柬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的、毫无关联的事物。一个是日常的,一个是仪式的。一个是她每一天都在用的,一个是用完就会被她收起来的。

      但此刻它们挨在一起。

      像两个不认识的人,被命运安排在同一个车厢的相邻座位上,各看各的风景,各想各的心事,到站了就各走各的。

      莫莉把毯子拉到下巴,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睡了。

      她只是想把眼睛闭一会儿。

      闭上眼睛以后,梦里的那个楼梯又出现了。许柒走在前面,白衬衫,黑头发,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莫莉跟在后面。

      这次她没有犹豫。

      她开口了。

      “同学。”

      前面的背影停了下来。

      许柒转过头。

      莫莉在梦里等着那个转头。

      但她没有等到。

      因为她醒了。

      这一次是真的醒了——不是从梦里醒来,是从那个“想闭上眼睛再回到梦里”的幻想中醒来。梦就是梦,闭上了就是结束了。你没办法在醒来以后继续做同一个梦,就像你没办法在分手以后继续爱同一个人。

      你只能带着那个梦,过你醒来的生活。

      莫莉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白色的,明亮的,没有什么情绪的光线充满了整个房间,把所有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茶几上的信封,沙发上的毯子,地板上的灰尘,墙角那盆快要死了的绿植。

      所有东西都在。

      所有东西都看得见。

      包括她眼底下那圈淡淡的、粉底盖不太住的青色。

      莫莉坐直了身体,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洗了脸,涂了乳液,梳了头发。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和昨天差不多,和前天差不多,和从北京回来的第一天差不多。

      没有变好。

      也没有变差。

      就是那样。

      不咸不淡地,不悲不喜地,不死不活地。

      活着。

      莫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今天也要好好过。”她说。

      镜子里的她也点了点头。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

      她等着那声“叮”。

      然后新的一天就开始了。

      和昨天一样。

      和明天也一样。

      直到那个日子的到来。

      十九天后。

      周六。

      下午三点。

      她要去参加许柒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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