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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请柬   请柬是 ...

  •   请柬是星期四到的。

      莫莉那天起得比平时早。不是因为她睡得好,而是因为她几乎没睡。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她放弃了挣扎,从床上爬起来,泡了一杯蜂蜜水,坐在窗前等天亮。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一种说不清是白还是灰的颜色。她看着那个过程,觉得天亮真慢,慢到每一分钟都被拉长了,像一块被反复拉扯的面团,薄到快要破了,但就是破不了。

      六点半的时候她去洗了澡。七点十分她喝完牛奶吃完药。七点四十分她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一切都很正常,和每一天都一样。她甚至觉得自己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了一点——可能是习惯了,也可能是麻木了。分不清。她已经分不清“好了一点”是真的好了,还是只是她不再去感觉了。

      门铃是在八点刚过的时候响的。

      莫莉愣了一下。这个门铃很少响——她没有朋友在这里,没有邻居认识她,快递通常放在楼下的快递柜,外卖会打电话。门铃响的时候她几乎以为是按错了,在椅子上坐了几秒没有动。

      门铃又响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快递员,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大,像是装文件的那种。

      莫莉打开门。

      “莫莉是吗?”快递员低头看了一眼面单。

      “是。”

      “签一下字。”

      她在快递员递过来的小屏幕上签了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平时还难看,因为她的手有一点抖。她不知道为什么抖——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没有寄件人的名字,没有logo,没有任何能透露里面是什么东西的信息。但她的手就是在抖。

      她关上门,拿着信封站在玄关。

      信封是那种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着一张透明的圆形封贴。她把信封翻过来,看到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印刷体,灰色的,字号很小很小,小到不仔细看就会忽略。

      那行字是一个工作室的名字。

      许柒的工作室。

      莫莉的手指在信封的边缘停了几秒。她没有撕开封贴,只是把信封拿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像一个第一次看到信封的小孩,在研究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牛皮纸是光滑的,有一点点反光。封贴贴在封口处,圆圆的,透明的,像一个安静的眼睛。那行灰色的字在信封的右下角,小小的,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张扬,不催促,只是在那里。

      莫莉拿着信封走进了客厅。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信封放在茶几上,她看着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信封上,把牛皮纸的颜色照得暖洋洋的。她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茶几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久到窗外的鸟叫了好几轮。

      然后她撕开了封贴。

      撕开的声音很轻,刺啦一声,像撕开一层薄薄的、粘连着的皮肤。封贴被她揭下来,卷成一个透明的小卷,黏在她的指尖上。她没有扔掉,就那么让它黏着,像一个不小心沾上的、怎么甩都甩不掉的东西。

      信封里装着两张纸。

      一张厚,一张薄。厚的那张是卡纸,米白色的,摸起来有一种细腻的、像皮肤一样的质感。薄的那张是半透明的硫酸纸,叠在卡纸上面,隐隐约约透出底下的一行字。

      莫莉把硫酸纸拿开。

      是一张请柬。

      米白色的卡纸,上面印着淡灰色的字。字体很细,很秀气,像是用极细的笔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最上面是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着,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符号。

      许柒 & 陈屿。

      莫莉看着那两个字。

      许。柒。

      她认识这两个字认识了很多年。大学的时候她在课本的空白处写过这两个字,写完了又涂掉,涂掉了又写,反反复复,像一种强迫症。后来她不再写了,因为不需要写了——许柒就在她身边,她不需要把那个名字写在纸上,她可以在心里叫它,一遍一遍地,在不同的语气里,在不同的情境下。

      高兴的时候,许柒。生气的时候,许柒。撒娇的时候,许柒。难过得说不出话的时候,在心里默念的那个名字,也是许柒。

      现在这个名字印在请柬上,和另一个名字并排。

      中间隔着一个“&”。

      一个符号。一小段弯弯曲曲的线条。把两个名字连在一起,也把两个名字隔开。

      莫莉继续往下看。

      日期是下个月的十六号。周六。下午三点。地点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地方,写了详细的地址,还有一张小小的地图。

      请柬的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字很小,写在请柬的左下角,像是被挤在了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墨蓝色的墨水,笔迹很熟悉——是许柒的字。许柒的字和她的人一样,干干净净的,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但仔细看会发现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往上挑的弧度,像是一个总是想要飞起来但又被压下去的东西。

      那行字写着:

      “希望你能来。”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就是五个字。句号。结束。

      莫莉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那五个字在她眼前变得模糊、又变得清晰、又变得模糊。

      希望你能来。

      许柒写这五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去的,还是一笔写成没有停顿?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个句号的——是平静的,是不舍的,是一种终于把该说的话说完了的如释重负,还是每一个笔画都在疼?

      莫莉不知道。她什么都猜不到。许柒从来不会在字里行间流露情绪,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样,干净的,克制的,把所有想说的不想说的都藏在那个规规矩矩的、横平竖直的框架里。能看到的只是一个结果——这五个字被写在了这里,被寄到了她手里。

      她把请柬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又翻回去,把那行手写的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请柬放回茶几上。

      信封还开着口,里面还有一样东西。莫莉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了一张滑滑的、薄薄的纸。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张车票。

      高铁票。北京到成都。日期是请柬上那个日期的前一天。商务座。

      莫莉捏着那张车票,觉得自己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是那种很轻的、细微的、像琴弦被拨动以后还在微微震动的抖。她把车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注意事项密密麻麻的,灰色的字,和所有车票一样。

      许柒买了车票。

      许柒买了来成都的车票。

      下个月十六号她要在北京办婚礼,十五号她来成都。来做什么?来见莫莉?来把请柬亲手交给她?还是来——

      莫莉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车票和请柬并排放在茶几上。米白色的卡纸,浅蓝色的车票,两样东西挨在一起,像两个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的、毫无关联的事物。一个是结束,一个是——什么?一张车票能代表什么?代表许柒还愿意来?代表她还在乎?还是代表她只是想把事情做得体面一点,不想让一张请柬显得太冷冰冰?

      莫莉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两样东西。

      阳光已经从茶几上移开了,移到了地板上,移到了墙角,移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屋子里暗了下来,不是天黑的那种暗,是下午的光线被云层遮住以后的那种灰蒙蒙的、暧昧不清的暗。

      她伸出手,把请柬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许柒 & 陈屿。

      下个月十六号。周六。下午三点。

      希望你能来。

      她把请柬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请柬的纸是凉的,贴在薄薄的卫衣上,凉意渗进去,渗到皮肤上,渗到胸口那个空空的、风可以穿过的洞里。

      她想:许柒写这五个字的时候,用的是哪支笔?

      许柒有很多笔。画设计稿用的针管笔,做笔记用的中性笔,签名用的钢笔。钢笔是黑色的,笔身很细,笔尖是银色的,写出来的字墨蓝色的,因为在那个墨囊里装的永远是同一种颜色——百乐的深蓝。

      莫莉知道那支钢笔。那是她送给许柒的。去年许柒生日的时候,她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支百乐的钢笔,不是什么昂贵的限定款,就是一支普通的、好写的、看起来很安静的钢笔。她在卡片上写:“给你签字用,签什么都可以,不要签离婚协议书就行。”许柒看到那张卡片的时候面无表情地把卡片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后来莫莉在她的抽屉里看到那张卡片被压在一本速写本下面,折痕还在,但被抚平了,像一件被认真对待的、虽然皱了的但是重要的东西。

      现在那支笔写出来的墨蓝色的字,躺在米白色的请柬上,告诉她“希望你能来”。

      莫莉睁开眼。

      她把请柬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她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她把杯子放在台面上,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蓝色杯子,杯口有一点歪,釉面不均匀,月亮的形状不太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许柒从来没有用过这个杯子。

      这个杯子是她自己烧的,在北京的一家陶艺工作室,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她做得很慢,因为她是第一次做,手不稳,杯口修了好几次还是歪的。许柒坐在旁边等她,没有帮忙,也没有催她,就是坐在那里,看杂志,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后来杯子烧好了,许柒开车带她回家,杯子里塞满了泡沫纸,装在纸袋里,放在副驾驶的脚垫上。莫莉问许柒“你要不要用这个杯子喝水”,许柒说“不用”。莫莉说“为什么”,许柒说“你用就行了”。

      莫莉当时觉得许柒的意思是“你做的杯子你自己用就好”。现在她忽然觉得,许柒可能不是那个意思。

      许柒可能是在说:这个杯子是你的,我不跟你抢。你用,我看着你用。你喝的水是我倒的,你加的蜂蜜是我放的,杯子上沾的是你的指纹。杯子是你的,杯子里装的东西是我的。这样就够了。

      莫莉把杯子放回柜子里,关上了柜门。

      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请柬和车票还在茶几上,还是刚才的样子,米白色和浅蓝色,安静地、耐心地、不声不响地躺在那里。

      莫莉拿起手机,打开日历。

      下个月的十六号。周六。今天距离那天还有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以后,许柒就结婚了。

      不是假结婚,不是演戏,是真的婚礼。白色的婚纱,红色的玫瑰,亲朋好友的祝福,司仪的问询,“你愿意吗”——“我愿意”。许柒会说“我愿意”,对另一个人的名字说“我愿意”。那个名字不是莫莉。不是。

      莫莉把手机放下。

      她拿起那张车票,看着上面的座位号。商务座,01车,03A。靠窗。许柒喜欢靠窗的位置,坐飞机也是,坐高铁也是。她说靠窗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莫莉说高铁那么快看得到什么,许柒说“看得到云”。

      莫莉从来没有注意过高铁的窗外有没有云。她每次和许柒坐高铁,都是靠窗的那个位置,但她的头总是靠在许柒的肩膀上,眼睛闭着,什么也看不到。

      她把车票放回去。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

      她不知道去了以后要做什么——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完整场婚礼,是在许柒说“我愿意”的时候站起来离开,还是在某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瞬间走过去,对许柒说一句什么话。她不知道说什么。“恭喜”?“祝你幸福”?“你这个骗子”?“我恨你”?“我还是很喜欢你”?

      她不知道。

      但她要去。

      不是因为许柒写了“希望你能来”。是因为她自己想去。想去看看穿婚纱的许柒是什么样子。想去看看许柒说“我愿意”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笑着的,还是平静的,还是那种没有表情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和她说“好”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想去看看。

      看了,也许就能放下了。

      也许不能。

      但她不想在以后的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都问自己:你为什么不去?你是不敢吗?你是怕看到她和别人站在一起的样子吗?你是怕自己会哭吗?

      她不怕哭。她已经哭过了。

      她只是不想在以后回想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连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莫莉把请柬和车票收进了信封。

      她没有把信封收进抽屉里,也没有把它藏在哪个看不见的角落。她就把它放在茶几上,和遥控器、速写本、那支她用秃了的铅笔放在一起。像一个普通的、日常的、不需要被特别对待的东西。

      她想让自己习惯它的存在。

      习惯许柒要结婚了这个事实。

      二十三天。她还有二十三天的时间来习惯这件事。二十三天以后,她要去参加许柒的婚礼。在这二十三天里,她要继续过她的日子——起床,喝牛奶,吃药,画画,去蛋糕店买芝士蛋糕,散步,做饭,洗碗,看电视,失眠,做梦,醒来。

      和每一天一样。

      只是茶几上多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场婚礼。

      莫莉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屏幕上还是昨天没画完的那张稿子,一个女孩站在窗前,窗外的雨很大,女孩的背影很小。她拿起数位笔,准备继续画。

      笔尖悬在数位板上方,停了几秒。

      她放下笔,拿起手机,打开和许柒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天晚上的那三条,许柒发的。她往上翻了翻,翻过那些简短的“嗯”“好”“知道了”,翻过那些莫莉发的“今天想吃什么”“我晚点回来”“你有没有想我”——最后一句话她很少发,因为每次发完都会觉得不好意思,但许柒每次都会回一个“嗯”,那个“嗯”翻译过来是“有”。

      莫莉翻到了很久以前的一条消息。

      那是她们刚在一起不久的时候。有一天晚上莫莉失眠了,凌晨两点给许柒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许柒秒回了:“没有”。莫莉问:“你怎么不睡”,许柒说:“你不睡我睡不着”。莫莉看着那行字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出来了。她把那条消息截图了,存进了一个叫“许柒”的相册里,那个相册现在有三百多张截图,她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莫莉退出了聊天框,锁了屏。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和那天一样。

      和很多天前,那个她把手机扣在地上的凌晨,一样。

      她拿起数位笔,开始在屏幕上画画。

      画的是一个穿婚纱的背影。长发,腰身收得很细,裙摆很长很长,拖在地上,像一片白色的、流动的、不知道要流向哪里的水。

      她没有画正面。

      她不想看正面。

      她只是画了一个背影。

      一个正在走向某个人的背影。

      那个人不是她。

      莫莉画完了。她把那张图存了一个新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婚礼”。她没有把这张图放进“许柒”的相册里。

      那张图旁边还空着一大块白色的画布。

      她想了想,在那块空白里画了一朵云。

      很小的一朵云,灰白色的,飘在画面的右上角,像一个无处可去的东西,不知道该往哪里飘,但也不能停下来。

      和现在的她一样。

      莫莉保存了文件,关掉了电脑。

      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她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声音。远处有狗叫,楼下有小孩在哭,对面楼的窗户里亮着一盏灯,灯光透过窗帘,暖黄色的,模模糊糊的,像一颗快要融化的糖。

      她想:二十三天的晚上,她也会坐在这样的黑暗里。到那个时候,许柒就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莫莉闭上眼睛。

      她不想哭。她只是觉得困。不是身体上的困,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让人想永远闭上眼睛的困。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躺到床上。

      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会和以前的每一个晚上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再来的梦。

      但今天没有。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可能是因为哭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只是在闭上眼睛以后觉得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是湿的。

      她把眼泪擦掉,把手放回被子里。

      然后她就睡着了。

      没有梦。

      只是睡着了。

      像一台没电了的机器,终于停止了运转。

      安静地,彻底地,没有声息地。

      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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