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暮春骤雨，荒亭初逢 第一章 ...
-
第一章暮春骤雨，荒亭初逢
大雍景和十七年，暮春三月。
京郊杏芳郊暖意融融，连日风清日朗，漫山桃杏开得如云似霞。城中官宦世家、勋贵门第纷纷趁此佳日出外踏青，一路车马迤逦，笑语相闻，林间郊野处处皆是游春之人。
城南翰林院侍读何家，亦是举府女眷出行。何家乃书香门第，规矩谨严，世代耕读传家。府中尚有一位老夫人，乃是两房共尊的老祖宗，如今年事已高，早已卸下掌家琐事，日日栽花弄草、诵经闲坐，只安享儿孙绕膝之乐，性子慈和宽厚，府中上下无人不敬重。
何家并未分家，老太君膝下育有二子，长房何文渊，现任翰林院侍读，便是何青窈生父；次房何文彬，在吏部任闲散主事。两房子嗣按长幼统一排行，不分嫡堂。
论闺中女儿，长房长女行三，名唤青岚；青窈行四，乃是长房嫡次女，年方十五。二房所出的何明姝年长青窈半岁，行二，自幼被二房夫妇宠得争强好胜，凡事都要压人一头。一府姐妹同檐而居，日日相见，难免生出几分计较。
此刻林间花树下，何青窈一身月白暗纹襦裙，外罩浅碧纱质褙子，青丝仅一支和田玉簪松松挽着，不施粉黛，眉目清润温婉。她立在落英纷飞的杏树下，指尖轻捻一片随风飘落的花瓣，眉眼间带着几分安然恬淡。
贴身侍女晚翠捧着油纸伞立在身侧，轻声劝道：“四姑娘，前头人多热闹，大夫人、三姑娘还有老太君都在那边赏花，咱们许久未过去了，莫要让长辈惦记。”
青窈微微摇头，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笑意，语气软和，内里却带着几分不肯挪动的小固执：“人多嘈杂，闹得耳根不清静。我在此处稍歇片刻便回去，祖母素来疼我，不会怪的。”
她性子本就喜静，不爱扎堆嬉闹。方才一路行来，堂姐何明姝频频凑到一众世家贵女堆里，或是夸耀新得的绫罗首饰，或是暗讽旁人衣饰朴素，目光屡屡扫向她，攀比之意毫不遮掩。青窈看得明白，心中虽不介怀，却也不愿同她们周旋应酬，便借着赏花独自寻了这处僻静地。
晚翠知晓自家姑娘脾性，看着温和柔顺，内里却自有主见，认准的事轻易不会改，只得无奈一笑：“二姑娘今日风头出得足，方才还同旁人说，姑娘这身料子虽清雅，到底不如她那匹江南云锦贵重。”
“不过身外之物罢了。”青窈将花瓣轻扬，任它随风飘远，眼底不见半分恼意，“出门游春为的是散心赏景，何必拘泥这些。”
她自小在双亲与祖母膝下长大，阖家和睦，其乐融融。父母待她疼爱有加，兄姐亦处处相让，老太太更是把一众孙辈放在心上，尤其疼她这份沉静软和。因着自小被妥帖呵护，她待人温厚，却绝非软弱可欺，遇事心中自有成算。偶尔在至亲跟前，还会流露出几分少女独有的娇憨。
主仆二人又静立片刻，忽觉头顶天光渐暗，和煦春风陡然转急，吹得林间枝叶簌簌作响。青窈抬眸望向天际，方才还澄澈如洗的晴空，不知何时涌来大片浓黑云层，层层叠叠压向头顶，风里也添了几分湿冷之气。
“不好，要变天了！”晚翠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半步，“姑娘，云势来得极快，怕是顷刻便要落大雨，咱们快些寻太太她们汇合，赶回马车才是。”
青窈心中一凛，也知事态紧急，当即颔首：“快些走。”
二人转身循着来路往回赶，可脚步尚未加快，天际猛地响起一声闷雷，隆隆声响滚过郊野。紧接着，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起初只是零星数点，不过转瞬，便化作倾盆大雨，漫天雨帘笼罩四野。
狂风卷着暴雨横冲直撞，林间无处可避。往来游春之人惊呼四起，纷纷四处奔逃，方才热闹的郊野瞬间乱作一团。雨水来得又急又猛，不过数步路，青窈与晚翠身上衣衫便尽数被打透。绫罗衣料浸水之后紧紧贴在身上，发髻被风吹得散乱，发间小小的珠花摇摇欲坠，模样甚是狼狈。
“姑娘！前方有座旧亭！咱们先去躲一躲再做打算！”晚翠搀扶着青窈，顶着风雨快步往前奔。
雨幕之中，果然见林边立着一座老旧山亭，想来是早年路人歇脚所用，亭柱斑驳，四周生了些荒草，所幸亭顶完好，尚能遮风挡雨。二人快步冲入亭下，才算暂离漫天风雨。
亭内狭小，四下荒寂，不见半个人影。
青窈抬手轻轻拢了拢凌乱的衣襟，耳尖微微发热。大雍礼制沿袭前明旧规，男女之防极重。她乃是未出阁的闺阁女子，如今衣衫尽湿，仪容不整，身处这荒郊孤亭本就不妥，若是再有人闯入，孤男寡女独处一处，传扬出去，便是毁了一生名节。她看似柔和，此刻遇此变故却半点不乱，脊背挺得笔直，暗自打定主意，只待雨势稍缓，便即刻冒雨离去。
正思忖间，亭外风雨声里，传来一阵沉稳有序的脚步声。听步伐起落，分明是独身男子。
青窈心神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与晚翠紧紧靠在一处，依足闺阁礼数垂首敛目，纤长的指尖微微攥紧了湿透的衣袖。
来人步履从容，纵使踏在泥泞风雨之中，也不见半分仓促。片刻后，一道挺拔身影掀着风雨走入亭中，清冽的松墨气息混着淡淡的冷香，随着风雨一同漫入小小的亭内。
亭本就逼仄，陡然再添一人，气氛瞬间凝滞下来。
来人立在亭口，身形颀长，一身锦袍被雨水打湿大半，却依旧身姿端凝，周身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凛然气度。他入亭后见亭中已有两位女子，脚步当即顿住，下意识往外侧挪了半步，恪守着男女之别，并未再向内走近。
亭外雨声滂沱，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亭内静得落针可闻，气氛愈发尴尬。
晚翠护在青窈身侧，抬眼悄悄打量来人，见对方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世家子弟，心中又慌又疑，只得敛衽福了一礼，出声问询：“这位公子，天降急雨，我家姑娘仓促在此避雨，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男子目光淡淡扫过二人，见她们衣衫尽湿、仪容不整，眉宇间掠过一丝沉肃。他自小受严苛教诲，最重礼法与担当，见状已知局面棘手。片刻后，他声线清冽低沉，语气端谨有礼，并无半分轻佻：“在下李桁，永宁国公府中人。偶遇风雨，叨扰二位姑娘了。”
“竟是永宁国公府世子！”晚翠闻言低呼一声，脸上添了几分恍然与拘谨。
何家虽是文官门第，平日里深居简出，闺中女子更是恪守规矩，极少在外走动，青窈长居深宅，自然不识京城中盛名在外的勋贵子弟。晚翠往日跟着府中女眷赴过几次世家间的小宴，远远见过几次永宁国公府的车马仪仗，也听过旁人议论这位李世子的模样气度，此刻听闻名号，再看眼前人的风姿仪态，顿时便对上了号。
她连忙侧过身，凑到青窈耳畔，压低声音飞快低语：“姑娘，是永宁国公府的李世子，名唤李桁，乃是国公府嫡长子，京中极有名望。”
青窈垂着的眼睫轻轻一颤，心中了然。原来是这位世子。她久居深闺，虽未曾亲眼得见，却也常听家中长辈、往来女眷提起。永宁国公手握京畿兵权，乃是当朝勋贵柱石，府中老夫人更是先帝嫡出长公主，身份尊崇至极。这位李世子年方十八，文武兼修，容貌气度冠绝京华，只是性情素来清冷寡言，待人疏离，京中诸多贵女倾慕，他却始终淡然处之。
知晓了对方身份，青窈心中更添几分局促，却依旧稳住心神，依着礼数微微屈膝福身，声音柔婉平稳：“原是李世子，小女子何氏，翰林院侍读何文渊次女，雨大风急，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她自始至终未曾抬眸直视，恪守着深闺女子的本分。纵使处境难堪，言行举止也依旧端方得体，不见半分慌乱失措。
李桁见对方礼数周全，举止有度，再看这荒亭孤处、衣衫濡湿的光景，眉宇间沉色更重。
礼教森严的世道里，未出阁女子的名节重于一切。今日荒郊偶遇，风雨相逼，孤亭共处，这般情景若是传扬出去，眼前这位何姑娘一生清誉便要付诸东流。他肩上扛着家族门楣，自幼便被教导遇事需担责，此刻局面因一场骤雨而起，他便不能袖手旁观。
他不再多言，静静立在亭的另一侧，与二女保持着最远的距离，目光望向亭外茫茫雨幕。狂风裹着雨点不停拍击亭檐，噼啪作响，雨势毫无停歇之意。
狭小的山亭之中，三人各守一隅，沉默相对。
一场突如其来的暮春急雨，一次阴差阳错的荒亭相逢。礼法如网，命运之线却已在无人察觉之时，悄然将两个原本行途各异的人，紧紧缠绕在了一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暮春骤雨，荒亭初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