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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止归程,心事辗转   第二章 ...

  •   第二章雨止归程,心事辗转
      雨势滂沱,连绵不绝,天地间笼着一层白茫茫的水雾。山亭之内寂静无声,唯有风雨叩击亭顶的声响不绝于耳,衬得周遭愈发清寂。
      何青窈垂着首,视线落在脚下被雨水溅湿的青石板上。衣料浸透之后贴附身躯,凉意丝丝缕缕侵入肌理,她微微缩了缩肩,却依旧挺直脊背,半点不曾失了仪态。身旁的晚翠亦敛了神色,不敢随意言语,只悄悄将身子往自家姑娘这边靠了靠,暗中提防着周遭动静。
      李桁立在亭柱之侧,与二人隔出甚远的距离。他一身暗纹云锦常服大半被雨水打湿,墨色衣料颜色深暗,倒不似女子衣衫那般窘迫,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却分毫未减。他目光望向亭外翻涌的雨幕,眸色沉敛,指尖不自觉轻轻摩挲着腰间悬着的玉佩。
      自入亭知晓对方乃是何家女郎,他心中便已盘算起利害。
      大雍循明制礼教,男女之防划分极严。荒郊野岭,孤亭独处,双方衣衫皆被暴雨打湿,仪容不整,此事若是被旁人窥见,或是日后有风言风语传出,对这位未出阁的何姑娘而言,便是灭顶之灾。世家女子一生名节系于方寸言行,一旦沾染上闲言碎语,别说寻得良配,往后在宗族乡邻之间,也再无立足之地。
      他身为永宁国公府世子,身份尊贵,行事素来谨守规矩,从不愿与人结无端纠葛。可今日之事,终究是因意外而起,他既是在场之人,便不能置身事外。
      思绪百转,亭外的雨势终于渐渐缓了下来。漫天雨帘化作细密雨丝,狂风也收敛了势头,林间风声渐柔,远处隐约传来游春人群互相呼唤的声响,想来不少人也寻了地方避雨,此刻正打算结伴返程。
      李桁收回望向雨幕的目光,侧过身,依旧维持着得体距离,开口时声线平稳无波,字字斟酌,尽是世家子弟的周全礼数:“雨势将歇,林间路滑,二位姑娘孤身行走恐有不便。此地偏僻,往来人杂,若是单独上路,难免惹人闲话。”
      这番话点到即止,并未直言其中利害,可亭内三人皆是通透之人,哪会听不出言外之意。
      晚翠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自家姑娘。青窈长睫颤动,心底亦是一紧。她深居闺阁,自幼熟读家规女诫,自然明白眼下处境有多棘手。此地离主路尚有一段距离,雨虽停了,林间泥泞难行,她们主仆二人衣衫狼狈,若是独自走出去,撞见相识之人,定然会生出无穷揣测。
      她沉默片刻,抬眸之时依旧只敢看向对方脚下地面,声线轻软却态度分明:“多谢世子提点。只是男女有别,我与婢女自行寻路便可,不敢劳烦世子同行。”
      她性子看似温软,骨子里却自有一份固执。礼教在前,哪怕处境为难,也不愿再与外男结伴同行,徒增是非。
      李桁闻言,眸底掠过一丝微澜。眼前女子声音轻柔,却语气坚定,看得出并非一味怯懦娇弱之辈。他略一沉吟,缓声道:“姑娘顾虑,在下明白。只是如今情形特殊,避无可避。不如这样,在下先行一步,走在前方引路,相隔数丈距离,不与二位并肩,旁人远远望去,也只会当是同路之人,不会妄加揣测。待到行至人多的主道,在下便自行离去,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此法折中,既解了行路艰难的窘境,又严守了男女分际,算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青窈思忖片刻,知晓除此之外再无更好选择。林间湿滑,她与晚翠两个女子,衣衫湿透,步履维艰,贸然独行确实凶险。她微微颔首,屈膝浅福:“便依世子所言,有劳世子了。”
      “嗯。”李桁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雨丝飘飞,三人相继走出山亭。李桁率先举步,刻意走在前头,与身后二人始终保持着近两丈的距离,身姿挺拔,步履稳健,不曾有半分回头窥探之举。
      青窈与晚翠紧随其后,踩着泥泞的土路慢行。地上积着浅浅水洼,踩上去发出细碎声响,沾湿了裙角鞋履。一路行来,林木葱郁,雨水洗过之后,草木愈发青翠,空气中满是湿润的泥土与花草香气,可青窈却无心赏景,心绪纷乱难平。
      她偷偷抬眼,望向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此人便是名声响彻京城的永宁国公世子,传闻中性情冷硬,不苟言笑,今日一见,果然气度森然。可方才几番言语周旋,他虽神色淡漠,行事却处处留有余地,并非不近人情之辈。
      只是这场意外相遇,终究是一桩隐患。她暗自忧心,只盼一路顺遂,莫要撞见熟人,平安回到车马之上,此事便就此揭过。
      一路无话,一行人按着这般远近,慢慢行至方才众人聚集的主路。此处人声鼎沸,不少世家子弟、闺阁女子正整理衣衫,招呼仆从,准备登车返程。
      行至人流汇集处,李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依旧立在远处,对着二人微微拱手:“前方人多,二位姑娘可寻自家人手汇合。在下就此别过。”
      “多谢世子一路照拂。”青窈依礼回福,语气诚恳。
      李桁不再多言,略一点头,转身便朝着另一侧的路径走去,很快便汇入人流之中,身影渐渐远去。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晚翠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姑娘,可算平安了。方才一路行来,奴婢心都悬着,生怕遇上相熟的夫人小姐,平白惹出闲话。”
      青窈抬手理了理依旧潮湿的鬓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轻轻叹了口气:“侥幸无事。快些去找祖母与娘吧,莫让家中长辈担忧。”
      二人整理了一番凌乱的衣衫,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快步走去。不多时,便望见何家的车马与一众亲眷。
      老太太正站在马车旁,由仆妇扶着,满脸焦灼,频频朝着林间张望。见青窈主仆归来,老人家当即露出笑意,连忙招手:“窈儿,可算回来了!方才骤雨突降,众人各自避雨,许久不见你踪影,可把祖母急坏了。”
      何夫人柳氏也快步上前,伸手抚上女儿的肩头,触手一片湿凉,不由得眉头紧锁:“怎么淋得这般透彻?快快上车,先换下湿衣裳,仔细染了风寒。”
      堂姐何明姝也立在一旁,目光在青窈狼狈的衣衫上扫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嘴上却假意关切:“四妹妹方才去了何处?我们四处寻你许久,可担心坏了。”
      青窈心中透亮,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和回道:“方才往林间深处赏景,不巧遇上大雨,寻了一处旧亭暂避,故而耽搁了时辰。”
      她并未提及偶遇李桁之事。此事事关名节,知晓的人越少越好,若是传开,于己于人皆是麻烦。家人至亲面前,不必刻意隐瞒,却也无需主动多言。
      众人簇拥着青窈登上马车。车厢内铺着软垫,燃着淡淡的熏香,隔绝了外界的湿冷。柳氏连忙取来干爽的衣衫,督促女儿换下湿衣,又命仆从端来温热的姜茶。
      喝下暖茶,周身寒意渐渐散去,青窈靠在车厢软垫上,闭目歇息,可脑海之中,却总是不由自主浮现出山亭之中的画面,还有那位李世子清冷的眉眼。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马车之内,李桁也已登车返程。
      车厢宽敞雅致,陈设简约大气,暗木车厢内萦绕着清苦的松香。贴身侍从随侍在侧,见世子神色沉凝,不由得小心翼翼开口:“世子,今日郊外骤雨,一路可有耽搁?”
      李桁倚在车壁上,狭长的眼眸微阖,半晌才缓缓睁眼,眸中情绪难辨。他指尖轻轻叩击着膝头,沉声道:“今日在林间旧亭,偶遇一位何家女郎,应是翰林院侍读何文渊之女。”
      侍从一愣,随即明白了几分,立时噤声,不敢多问。京郊荒亭,孤男寡女避雨,此事若是传出去,绝非小事。
      “此事无法当做从未发生。”李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荒亭独处,衣衫尽湿,于那位姑娘名节有损。我身为在场之人,不能坐视不理。”
      他自小被国公严厉教导,立身于世,首重责任与礼法。今日之事,因天降风雨而起,可造成的局面,却需要有人承担后果。若是他佯装无事,他日流言四起,一位好好的世家女郎便会被毁去一生。这般行径,非君子所为,更不是永宁国公府子弟该做的事。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路面,平稳前行,朝着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李桁抬眼望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眸色愈发沉静。他性情本就寡淡,从未想过早早谈及婚娶,京中诸多倾慕他的贵女,他亦从无半分动心。可命运偏生安排了这样一场意外相逢。
      思虑已定,他不再犹豫,对着侍从吩咐道:“回府之后,即刻去禀报母亲与祖母,将今日郊外之事,原原本本细说一番。”
      侍从心中一凛,躬身应下:“是,奴才遵命。”
      马车驶入永宁国公府朱漆大门,穿过层层院落,径直行至内院。
      李桁先去拜见了府中地位最尊的长公主老夫人,随后又去往正院,面见母亲。他没有半分遮掩,将暮春踏青、突逢暴雨、荒亭避雨、与何家四姑娘意外相遇的始末,一字一句如实道来,连二人衣衫濡湿、独处亭中的细节,也未曾隐瞒。
      国公夫人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凝重之色。她出身名门,深谙内宅规矩与世家生存之道,一听便知此事的凶险。她看着眼前身形挺拔、神色端正的儿子,轻叹一声:“你素来行事稳妥,怎料今日遇上这般意外。那何家女郎乃是未出阁的闺秀,此事一旦外泄,后果不堪设想。”
      “儿子知晓。”李桁垂首,神色坦然,“事已至此,唯有一法可保全对方名节。依大雍礼制,是儿子扰了姑娘清誉,理当登门求娶,以全礼法。”
      国公夫人一怔,定定看着自家儿子。她原以为儿子只是前来商议如何遮掩平息此事,未曾想他竟直接动了求娶的念头。
      “你可想清楚了?”国公夫人正色问道,“婚姻乃是终身大事,并非一时意气,更不是单单为了了结一桩麻烦。何家只是四品文官门第,与咱们国公府相比,门第悬殊。再者,你从未见过那姑娘,不知其性情品行,贸然定下婚事,往后数十年朝夕相处,岂能草率?”
      “儿子想得明白。”李桁抬眸,目光澄澈坚定,“今日之事,错不在她。既因我而起,便该由我承担。至于门第、性情,皆是其次。身为男子,当有所担当。”
      他自幼背负家族期许,一言一行皆被规矩束缚,早已习惯了循规蹈矩,扛起该负的责任。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打乱了彼此原本的人生轨迹,可他不会推诿逃避。
      一旁端坐的长公主老夫人,鬓发染霜,气质雍容华贵。她静静听完母子二人对话,良久,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决断:“桁儿这心思,合乎君子之道。名节二字,对世家女子重于性命。此事若是压下,终究是隐患。既如此,便依你之意。”
      她顿了顿,看向儿媳:“明日你备下厚礼,亲自前往何家登门。先见何家老太太与何侍读夫妇,坦诚缘由,正式为桁儿求娶何家四姑娘。礼数周全,不可怠慢人家。”
      有长公主发话,此事便算是一锤定音。
      国公夫人无奈之下,只得颔首应下。
      一日风雨,一场偶遇。
      何家马车里的何青窈尚以为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意外,只盼日子回归平静。她全然不知,一纸婚书,已在风雨之后,悄然向她驶来,即将彻底改写她往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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