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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烛摇影,锦帐春深 三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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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时光倏忽而过,转眼便至大婚正日,六月初八。
大雍世家婚嫁最重礼数,永宁国公府迎娶世子妃,更是京中盛事。自清晨起,迎亲的仪仗便从国公府迤逦而出,红绸引路,鼓乐喧天,引得满城百姓驻足观望。一路行至何家门前,迎轿、撒谷、跨火盆,一道道婚俗礼节依序而行,庄严肃穆,喜庆满堂。
何青窈身着大红织金凤纹嫁衣,头戴沉甸甸的累丝珠冠,端坐于花轿之内。轿身平稳前行,耳边是不绝于耳的喜乐与人声,她垂眸看着袖间绣得细密的缠枝莲纹样,心绪沉静。数月以来,她潜心学着打理内宅琐事,早已慢慢放下最初的忐忑。既已遵父母之命、循婚嫁礼数嫁入高门,便守好为人妻的本分,安稳度日便是。
一路锣鼓喧天,花轿稳稳落于国公府正院门前。喜娘上前掀轿帘,搀扶着她踏过红毯,跨过马鞍与火盆,一步步走入张灯结彩的府邸。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个动作都循规蹈矩,在满堂宾客的笑语与祝福之中,礼成。
喧嚣热闹渐渐往后院褪去,宾客移步前厅赴宴,闹洞房的亲朋也依着勋贵世家的分寸,浅闹几句便笑着散去。偌大的喜房之内,终于安静下来。
屋内燃着数臂红烛,烛火灼灼,将一室锦绣映照得暖意融融。描金拔步床悬着大红鸳鸯锦帐,帐角垂落的珍珠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案上摆着合卺酒、莲子、桂圆与红枣,处处皆是新婚吉兆。空气中漫着清雅的熏香,混着喜服上淡淡的绫罗气息,静谧又温柔。
何青窈端坐在床沿,头顶珠冠沉重,大红盖头垂落眼前,隔绝了周遭景象,只余下眼前一片朦胧的红。她依着闺中所教的规矩,垂着手静静等候,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不多时,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身前。
李桁送走最后一批宾客,换下外间应酬的礼服,只着一身暗红锦纹常服走入喜房。他今日应酬良多,眉宇间却不见半分懈怠,依旧是往日端谨从容的模样。行至床前,他抬手执起一旁精致的玉秤,依礼秤挑喜帕。
玉秤轻轻一扬,大红锦帕缓缓滑落。
光影错落间,眼前女子云鬓高耸,珠翠环绕,芙蓉面在红烛映衬下温婉动人,长睫轻垂,眉眼娴静柔美。四目短暂相接,二人皆是微微一怔,随即又依着礼数各自移开目光,气息间多了几分生人相近的局促。
“一路劳累,先饮合卺酒吧。” 李桁率先开口,声线比平日柔和几分,褪去了在外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厚。
他移步至桌案旁,取过两只雕琢精致的白玉酒杯,将杯中美酒斟至七分满。依照古礼,二人手臂相挽,举杯共饮。清冽的酒液入喉,微醺暖意顺着喉间缓缓散开,一室寂静里,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饮罢合卺酒,礼俗便算是尽数完成。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愈发柔缓。李桁看着她头上繁复的珠冠,出声提醒:“珠冠沉重,先摘了歇息片刻吧。”
何青窈轻声应诺。身旁伺候的贴身侍女上前,小心翼翼为她取下珠冠,解散发髻,引何青窈往盥洗室盥洗,待侍女们行礼退下,掩上房门,整间喜房便彻底归于二人独处。
红烛高摇,光影在四壁流转。二人隔着数步距离相对而立,此前仅有荒亭一面之缘,数月来更是未曾私下相见,如今以夫妻之名共处一室,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李桁先打破沉默,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上,语气平和坦荡:“你初入府中,往后起居用度,若有不顺心之处,只管直言。府中规矩繁多,不必过分拘谨,安心住下便是。”
他言语间尽是君子坦荡,并无半分唐突。自定下婚约那日起,他便打定主意,敬她、护她,守好夫妻本分。这场姻缘始于意外,如今礼成,他亦会认认真真相待。
“多谢世子体恤。” 何青窈微微屈膝一礼,声线轻柔,“妾身省得,定当恪守规矩,打理好内宅事务,不负期许。”
她姿态恭谨有礼,进退有度,一如往日那般通透稳妥。
夜色渐深,前厅的宴乐之声早已远去,整座侯府沉入安寂。按照世家新婚的规制,二人同处一室,却也各自守着分寸。
李桁知晓她初来乍到,心中难免不安,便寻了窗边的软榻坐下,打算今夜在此歇息。他抬眼望向床前的身影,目光温润:“今日一日劳顿,你早些安歇。我在榻上便可,不必挂心。”
何青窈闻言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红烛映着男子挺拔的身影,眉眼清俊端正,举止守礼有度,处处透着君子之风。她心中感念对方的体谅,却也明白新婚本分,低声道:“已是夫妻,何须如此生分。”
话虽如此,少女终究面皮薄,说完便轻轻垂首,耳尖红意更浓。
李桁略一沉吟,明白她的顾虑,不再执意分榻而眠,却依旧守着十足的分寸。他缓步走近,并未贸然靠近,只是立在帐外,望着跳动的烛火,轻声漫语聊起家常,说起府中各处院落的排布,说起平日里晨昏定省的规矩,言语舒缓,一点点消解屋中的局促与生疏。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红影幢幢。窗外夜色如墨,檐下风铃偶尔被晚风拂动,送来细碎轻响。
案头烛火渐渐燃过半截,夜色愈发浓稠。人间良宵,红烛成对,锦帐低垂。古人常道 “春宵一刻值千金”,这般花好月圆的夜晚,不必直言情愫,自有风月藏于静影之间。
帐幔轻垂,隔绝了烛火流光,也将一室温柔尽数拢入其中。风过窗棂,卷起帐角流苏,轻轻晃动,似是缠缠绵绵的心事,在静谧长夜里缓缓舒展。
两人自风雨偶遇,因礼数结亲,数月来隔着门第与流言,隔着陌生与疏离。直到此刻红烛相伴,同处一室,那层横亘在彼此之间的薄纱,才终于在温柔夜色里,悄然化开一角。
不必浓语,不必唐突。
灯花结穗夜初长,锦被留香人意软。
一室安然,两心渐近,漫漫余生,便从这一夜红烛摇影,正式启程。
待到天边隐隐泛起微光,烛火渐渐黯淡下去。一夜静谧相伴,没有激烈波澜,只有相敬相惜的温和。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何青窈便依着规矩早早起身。梳理发髻,换上日常衣裙,眉眼间带着一夜安歇后的清润,举止依旧端庄娴静。李桁也已起身,一身素色常服,见她打理妥当,淡淡开口:“走吧,一同去给祖母、父亲母亲问安。”
二人并肩走出喜房,步履从容。
门外晨露未晞,庭院里花木沾着微凉水汽。昨日的喜庆喧嚣已然落幕,往后朝夕相对的侯府岁月,夫妻相守的寻常日子,正迎着晨光,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