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一纸婚约,满城风言 婚约既 ...
-
婚约既定,两府之间往来骤然频繁起来。
国公府行事素来周全稳重,既已定下儿女婚事,便严格依照大雍沿袭的明制六礼推进,半点不曾怠慢。提亲当日商定妥当,隔日便遣了府中管事嬷嬷携来庚帖,行问名之礼。红漆描金的拜帖摆上何家正厅,字迹端谨,礼数周全,任谁瞧了,都得赞一句勋贵世家的规矩风范。
何文渊接过庚帖,心中五味杂陈。他一介翰林院侍读,家世清简,世代耕读,如今能与手握兵权的永宁国公府结亲,于仕途、于家族而言,皆是莫大荣光。只是想起这场姻缘的来处,心中仍有顾虑。柳氏更是日日守在女儿身侧,柔声宽慰,唯恐青窈心绪难平。
待管事嬷嬷退去,何家主君夫妇一同去往静和院,与老太君商议对外的说辞。郊外避雨偶遇一事,知晓的人不在少数,若是任由实情传开,难免生出闲言碎语。于青窈而言,有损姑娘家的体面;于国公府来说,也会让人揣测世子行事仓促,两府脸上都无光。守好分寸、顾全家族颜面,本就是立身持家的根本,此事万万马虎不得。
老太君端坐软榻,抚着腕间念珠,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踏青遇雨不少人都瞧见了,一味遮掩反倒引人猜忌。不如顺势而为,换一番合情理的说法。婚嫁之事,本就讲究合八字、论命理,咱们便对外直言,两家早前便有心结亲,互换庚帖之后,算出二人命理相生,乃是难得的上上良缘。那日郊外相逢,不过是缘分使然,恰好印证了天意。”
何文渊闻言连连点头,深觉妥当。这般说法顺理成章,既合了婚嫁习俗,又能将一场意外化作美谈,保全两个孩子的体面,也让两府的联姻显得名正言顺。
同一时间,永宁国公府正院之内,国公夫人也正与长公主老夫人、永宁国公商议此事。几人想法不谋而合。
长公主见多识广,看得通透:“桁儿是府中世子,将来要执掌整个国公府;何家姑娘也是正经人家的闺秀。做人做事,最要紧的便是体面周全。荒亭相遇一事,就限定在两府至亲之间知晓,对外统一口径,便说二人八字相合,乃是天定的姻缘。郊外偶遇,不过是缘分提前相见罢了。”
永宁国公面色沉稳,沉声吩咐:“就按这个章程来。府中上下所有人都要谨言慎行,不可在外胡乱议论当日之事,坏了规矩体面。”
国公夫人领命,随后遣人暗中传话至何家,两府就此敲定统一的说辞。自此,这场因意外而起的婚约,对外便成了一段八字契合、天赐良缘的佳话。
何青窈听闻长辈们的安排,心中安稳了不少。她自小受家中教养,深知言行举止皆关乎自身与家门声誉,长辈这般安排,是周全妥帖的考量。往后行事守好本分、谨守礼数,日子才能过得安稳从容。平日里,她依旧晨昏定省,向祖母、父母问安,闲时临帖读书、侍弄花草,举止温婉从容,瞧不出半分异样。唯有贴身的晚翠知晓,姑娘夜里时常静坐到夜半,心绪久久无法平复。她今年方才十五,从前所想的姻缘,不过是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书香门第,安稳度日,夫妻和顺,阖家安乐。从没想过自己的终身大事,会以这样的方式定下。对方是声名赫赫的永宁世子,两家门第相差甚远,侯府又是高门大族,规矩繁多。二人仅有一面之缘,彼此性情全然陌生,往后要朝夕相伴,前路如何,她心中难免茫然。
“姑娘,外头风大,回屋歇着吧。” 晚翠捧着一杯温茶走到廊下,见青窈立在海棠花前出神,轻声劝道,“如今两府有了稳妥说法,外头闲话也淡了许多,婚事自有长辈们操持,样样都安排得妥当。”青窈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稍稍回神。她望着满树盛放的海棠,浅浅叹了口气:“我不是忧心婚事筹备,只是一想到往后要踏入侯府,同一位素昧平生的人共度余生,心里总有些忐忑。”
“李世子品行端方,行事稳重,定然不会亏待姑娘的。” 晚翠试着宽慰。
“我知晓他是正人君子。” 青窈淡淡一笑,抿了口茶水,“只是夫妻相处,终究要看性情相合。事已至此,多想也无益。我只需守好本心,恪守规矩,安分度日,便是安稳一生。”
她心性通透,明白既已定下婚约,便该安守本分。如今万事已有长辈周全,她只需放平心态,静待出嫁便可。
何家大宅看似一派平和,二房院内却满是不甘与算计。
二伯父何文彬坐在椅上,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懊恼:“谁能料到一场雨中相逢,竟让长房得了这样一门好亲事。如今又对外说是八字相合、天定姻缘,旁人再挑不出半点不是,真是好运气。”
二伯母手里绞着锦帕,语气酸溜溜的:“不过是借着命理撑场面罢了。若是当日躲雨的是咱们明姝,如今坐上世子妃位置的,便是我的女儿。四丫头性子柔和,入了那样的高门,往后怕是步步都要谨慎,未必真能过得舒心。”
一旁的何明姝脸色青白交加。往日里,她事事都要同何青窈攀比,如今对方一跃成为国公府世子妃,身份天差地别,这份落差让她心中妒意翻涌。
“娘,多说无益。” 何明姝咬着唇,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婚事已定,说辞再好听也改不了内里的情由。她出身寻常,骤然高嫁,京中不少人都在暗中观望。咱们不必急于一时,静静看着便是。”
她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往后绝不会让何青窈顺顺利利地在京城贵妇们之间立足。
宅内的暗流尚且藏于暗处,两府结亲的消息却早已传遍京城。起初还有人对郊外偶遇一事议论纷纷,可随着两府放出合八字、卜吉缘的说法,再加上亲友、相士纷纷附和,舆论风向很快便扭转过来。
街头巷尾,世家府邸,茶坊酒肆,众人的谈论渐渐变了模样。
“听说何家四姑娘要嫁与世子了,原来两家早就合过八字,乃是百年难遇的好婚配。”
“难怪世子当即就派人登门求亲,原来是命中注定的缘分,那日郊外相见,也算一桩巧事。”
“门楣相配,命理相合,当真是一段好姻缘。”
流言散去,好奇与揣测化作了众人的称道。不少倾慕李桁的世家贵女纵然心中失落,也再没有由头妄加议论。两府一番周全安排,终究将一场意外,变成了人人称羡的良缘。
风声与府中的安排,一一传入永宁国公府。
彼时李桁正立在书房窗前,手中捧着一卷兵书,窗外庭院清幽,花木相映。侍从站在门外,先将两府统一说辞的安排细细禀明,又说起如今京中的舆论变化。
侍从话音落下,书房内静了下来。
李桁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眸色沉静,心中思绪万千。他自小在国公府长大,父亲治家严谨,祖母与母亲也一向教导他,身为世家子弟,一言一行都要顾及家门颜面,守规矩、行正道,方能让家族安稳绵延。他自幼便将这些道理刻在心底,行事向来端谨有度。
他明白长辈们改换说法的用意。那日荒亭独处,若是如实传开,于何青窈的名声有损,于国公府也难免招来闲言。如今借着八字相合的说法遮掩过往,既是保全两人的体面,也是为两府周全考虑,是最稳妥的处置方式。
那日山亭中的画面,依旧清晰地印在脑海里。风雨之中,那位何家姑娘衣衫被雨水打湿,处境窘迫,却始终举止得体,身姿端正,不见半分慌乱怯懦。这般沉稳心性,着实难得。当初决意求娶,一来是出于本心,不愿让一位守礼的姑娘因意外蒙受非议;二来也是依循本分,既然有了牵扯,便该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如今外界有了正当说辞,往后她正式入府,也能少去许多无端的议论,日子能过得安稳些。想到这里,他心中略感宽慰。
旁人都道这是天赐良缘,可李桁心中清楚,这场婚事始于一场意外,所谓天命之说,不过是对外的体面托词。他见惯了世家之间的联姻,大多是循规蹈矩,安稳度日便是常态。他从不敢奢求什么浓情蜜意,只想着婚后二人各守本分,彼此敬重,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便是最好的光景。
良久,他缓缓合上书卷,神色依旧清冷平和,听不出多余情绪:“长辈考虑周全,这般安排甚好。府中上下谨记规矩,不可再提及当日郊野之事。”
顿了顿,他又认真叮嘱:“六礼流程按规制一步步来,礼数不可缺,也切莫怠慢了何家姑娘。既定下名分,往后便是一家人,该有的敬重与照拂,都要做到位。”
在他看来,善待对方,既是守自己的本分,也是护两府的体面。他欣赏那位姑娘临事不乱的气度,也愿意在往后的相处中,多添几分照拂。
“奴才明白。” 侍从躬身应下,轻步退出书房。
屋内重归静谧。暮春的风穿过窗棂,携来淡淡花香。李桁抬眸望向天际,脑海中又不自觉浮现出荒亭里那道纤细的身影。
他暗自思忖,何家是书香门第,对方自幼长在和睦之家,性子温婉纯粹。国公府宾客往来繁多,府中人事错综复杂,规矩也比寻常宅院更多。她素来生活简单,初来乍到,想必需要一段时日适应。自己身为夫君,理当多留心一二,帮她避开不必要的纷扰,让她能安心度日。
念头起落,他重新收回心神,继续翻看案头书卷。
婚期定在三个月之后,六月初八。短短百余日光景,何家上下全心为女儿备嫁,箱笼妆奁一针一线,皆是家人的疼惜;国公府也按着礼制筹备大婚,各项事宜有条不紊地推进。
一场缘起风雨的婚约,借着八字天合的美名,一步步走向红烛高燃的大婚之日。
何青窈守在深闺之中,一边熟悉婚礼的规矩礼仪,一边打理陪嫁,心平气和地等待着出嫁的日子。李桁依旧日日处理府中杂务与朝堂公事,行事沉稳有度。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案头公务停歇之时,他总会下意识想起那位素未深交的未婚妻,心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留意。
两座宅院,两颗尚且疏离的心,被一纸婚书紧紧系在了一起。
前路之上,家族人际、日常规矩、旁人观望,还有暗处潜藏的算计,都在前方静静等候。无人知晓,当喜帕被挑起的那一刻,这对外界口中的 “天作之合”,会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里,走出怎样一段故事。而那些藏在体面说辞之下的过往,不过是这段漫长人生路,最初的一段小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