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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夏深人静,蛛丝尘网 五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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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时,院子里的梧桐叶已经被晒透了,绿得发亮。何青窈站在廊下,端着半杯温水慢慢喝着,晨风带着草木的气息从墙头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连日来的暑气被一夜露水压了下去,此刻院子里还带着清润的凉意。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何青窈转头望去,见李珠正带着一个丫鬟走过来。那丫鬟捧着一只青瓷花盆,盆里栽着一株茉莉,枝叶青翠,缀着几朵半开的花苞。
“大嫂。”李珠在何青窈面前停下脚步,回头示意丫鬟将花盆放在廊下的矮几上,“我在庄子上养了一株茉莉,开得还好。想着大嫂会喜欢,就带回来了。”
何青窈低头看了一眼,盆中茉莉叶片上还挂着露珠,是她一早浇过水的痕迹。她伸手拨了拨叶片,指尖沾了一点凉意:“这茉莉养得好,费了不少心思吧。”
“也没花什么心思。”李珠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庄子上清静,除了养花也没别的事做。”
“庄子上清静。”何青窈收回手,“那你回来之后还习惯吗?”
李珠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怎么回答。晨风吹动她浅蓝色的衣摆,她抬头看了何青窈一眼:“习惯了。在庄子上住了快一年,回来反而不太习惯。倒不是不适应府里的热闹,是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何青窈问。
李珠的目光越过院墙,像是看了一眼远处正院的方向:“以前府里没有这么安静。”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屈膝行了一礼,转身走了。那个捧花盆的丫鬟向何青窈福了一礼,快步跟上自己的姑娘。何青窈站在廊下,看着李珠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头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苞还没开,可已经能闻到淡淡的香气了。
傍晚,天边铺开一层橘红色的晚霞,将整座院子浸在暖融融的光里。何青窈在廊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摇着,团儿趴在台阶上,尾巴搭在青石板上晃来晃去。李桁回来时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才走进来。
“双儿又出府了。”他接过她递来的茶,“这一次没去郡王府,去了城西一间当铺。陈安跟进去看了,她当了一只银镯子,换了几两碎银。”
何青窈摇扇的手没有停:“她还在替赵灵溪办事。”
“应该是最后一次了。”李桁的语气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她今晚要出城,陈安的人已经守住了北门。”
何青窈没有接话,摇扇的动作慢了一些。她想起李珠说的那句“以前府里没有这么安静”,当时只觉得是小姑娘随口说的话,可此刻再想却觉得那话里藏着什么。她将扇子放在膝上,转头看着李桁:“今日六妹妹来我院里送了一盆茉莉。”
李桁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停:“她怎么忽然来找你?”
“说是从庄子上带回来的。”何青窈说,“她说府里和她走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比从前安静了许多。你觉不觉得,她回得有些巧?”
李桁的目光从茶碗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又落回碗沿上:“你是说,她知道些什么?”
“她去年秋天去的庄子,那时候我还没入府。”何青窈重新拿起蒲扇,慢慢摇了一下,“她在庄子上住了快一年,府里发生的事她都是听管家娘子转述的。可她回来之后,没有先去四处走动认路,反而先来青梧院送花,又说了一句‘府里安静了’。她不像是不知情的。”
李桁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上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把那句话收下了:“你觉得她在暗示什么?”
何青窈摇了摇头:“现在还说不准。但一个在庄子上住了一年的人,回来之后不急着见生母,不急着跟各房走动,反而先来青梧院送花——她至少是想让我知道,她回来了。”
夜色渐渐漫上来,檐下的灯笼还没点亮,院子里被暮色灌满。晚风从墙头吹过来,带来茉莉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何青窈看着那些花苞,想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她收回视线,去看那盆茉莉,花苞在暮色里显得比白日沉静了一些,像是也在等什么。
五月十六。
何青窈一早去正院给沈氏请安。进门时李珠也在,坐在沈氏下首,手里捧着一碗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见何青窈进来,她放下药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大嫂。”
何青窈在她旁边坐下:“六妹妹也在。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李珠的声音比昨日清亮了几分,“大夫说再吃几副药就不用了。”
沈氏靠在软榻上看了李珠一眼:“珠姐儿在庄子上养了大半年,气色确实比走的时候好多了。回来之后也不用急着做什么,先把身子养利索了再说。”
李珠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药。何青窈正要开口,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着鹅黄夏衫的小姑娘探头进来,眨了眨眼:“母亲,我回来了!”
沈氏放下手中的茶盏:“玥姐儿?你祖母舍得放你回来了?”
“祖母说府里最近忙,让我回来帮衬母亲。”那小姑娘走进来,规规矩矩地在沈氏面前屈膝行礼,“母亲这几日可好?父亲呢?”
“都好。”沈氏笑着拉过她的手,“这是你大嫂,还没正式见过吧?”
那小姑娘转过身来,何青窈这才看清她的模样。大约十一二岁,眉眼间有几分李桁的影子,却比他柔和许多,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笑起来时眼底像盛着光。她走到何青窈面前,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玥儿见过大嫂。之前一直在祖母院里住着,没能来拜见,还望大嫂莫怪。”
她说话时语速不快不慢,字字清晰,带着世家嫡女应有的从容。何青窈想起她方才那句“祖母说府里最近忙,让我回来帮衬母亲”——这话透着长公主的耳目清明,也透着她已经被教养出当家姑娘的底气了。她握住李玥的手:“三妹妹言重了。早就听婆母提起你,说你在长公主身边读书学规矩,是个极好的姑娘。”
李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微微泛红:“大嫂别打趣我了。我听说大嫂会制香,还会下棋,祖母也夸过你呢。”她语气坦率,目光清亮,和府里那些藏着心思说话的人全然不同。
何青窈看着这张稚气未脱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在长公主身边长大的人,果然是不一样的。
沈氏见姑嫂二人相处融洽,微微点头:“好了,玥姐儿刚回来,先去歇一歇,换身衣裳再过来说话。”
李玥应了一声,又转向何青窈:“大嫂,我改日去找你下棋,你可不许嫌弃我棋艺差。”说完也不等何青窈回答,便笑盈盈地转身跑了出去。
李珠从始至终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喝药,没有插话,也没有抬头看李玥。等李玥跑远了,她才放下药碗,轻声道:“三妹妹真活泼。”这话听着像夸赞,可那语气里没有半分羡慕,倒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何青窈看了她一眼:“六妹妹在庄子上住了一年,习惯清净了。府里人多热闹,慢慢适应就好了。”
李珠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正院出来时,日光正好。何青窈沿着回廊慢慢走,手搭在腹侧,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她停下脚步等了一会儿,等那一阵悸动过去,才继续往前走。走到青梧院门口时,她看见李玥正站在院门口,探着头往里面张望。
“三妹妹怎么在这儿?”何青窈走过去。
李玥吓了一跳,转过身来,拍了拍胸口:“大嫂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住的地方。”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这院子比我小时候来的时候好看多了。”
“你小时候来过?”
“来过。”李玥点了点头,“以前哥哥不爱说话,母亲让我多来找他说话。我就经常跑来这院子,可每次来他都坐在书房里不出来。”她说着笑了起来,“后来我就不来了。”
何青窈也笑了,推开门:“进来坐坐吧,正好有六妹妹刚送来的一盆茉莉,你若是喜欢,回头剪几枝给你插瓶。”
李玥跟她进了院子,蹲在台阶边看了看那盆茉莉,伸手轻轻碰了碰花苞:“六姐姐送的?她倒是知道挑好东西。”语气随意,却让何青窈听出了一点别的意味,随口问:“你们姐妹常来往?”
“不怎么来往。”李玥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沾的土,“我住在祖母那边,六姐姐身子不好,在庄子上住了快一年。小时候的话,她也不太跟我们玩,总是一个人待着。”她偏头想了想,“不过她送东西倒是大方,小时候我过生辰,她还送过我一个荷包,绣得可好了。”
何青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盆茉莉,花苞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松开了最外层的花瓣,像是就要开了。李玥这句话听着寻常,却让她心里动了一下——一个总是一个人待着的小姑娘,会在府里最小的嫡女过生辰时,亲手缝一个荷包。那不是大方,是细心。一个细心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把自己养了大半年的花,一回来就送到别人院子里来。她想走近谁,想从谁那里靠近谁,她心里大约已经掂量过很多遍了。
晚翠端着新切的瓜果出来,李玥见了也不客气,拈了一块就吃,边吃边道:“大嫂,你院子里这猫叫什么名字?胖乎乎的。”
“叫团儿。”何青窈在她旁边坐下。
“团儿。”李玥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好,跟它一样圆。”她伸手想摸猫,团儿却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跳下台阶钻进灌木丛里了。李玥也不恼,拍拍手:“回头我再来,带条小鱼干给它。”
她站起身:“大嫂,我先回去了。母亲让我今日收拾行李,明日还得去给祖母请安。”她走到院门口时停下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大嫂,你这里真好。比我想象中要亮堂,院子里的光也足。”
她没再多说,脚步轻快地走了。
何青窈站在廊下,看着李玥蹦跳着跑远的背影消失在日光里,又低头看了看那盆茉莉。花苞已经开了大半,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和的白。她伸手拨了一下那朵半开的花,指尖触到花瓣的柔嫩,收回来时指腹上沾了一点茉莉的清香,细淡的,要凑近了才闻得真切。
夜风穿过墙头,檐下的灯笼被吹得轻轻晃动。团儿从灌木丛里钻出来,重新跳上台阶趴下了,尾巴甩了一下,像是也感觉到这个夏夜的风有些不同。何青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直到暑气散尽、夜露初凝,才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