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六月新荷，风动微凉 六月初 ...
-
六月初一。
晨起时天色清朗，窗外的梧桐叶被晨光照得透亮，叶脉清晰可见。何青窈醒得比平日早了一些，侧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腹中的孩子像是感应到了她醒来，也轻轻动了一下，力道不大，却实实在在地顶了一下她的掌心。她弯了弯嘴角，没有急着起身，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伸手抚过那微微隆起的弧度。
晚翠端水进来时笑着说：“世子妃，今日府里新换了一批夏荷，正院那边摆了不少，夫人让人传话，说您若是身子爽利，午后可以过去看看。”
“好。”何青窈接过帕子擦了脸，“五妹妹那边这两日有什么动静？”
“安安静静的。昨儿个六姑娘去她院子里坐了一回，待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晚翠道，“两人说了些什么，奴婢没打听，但五姑娘的丫鬟说，五姑娘那日气色好了些。”
何青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早膳时，李玥跑了过来，手里端着半碗莲藕羹，一进门就说祖母院里的藕羹做得好，非要何青窈尝尝。何青窈接过去喝了两口，果然清甜软糯，比她平日喝的那些都多了一层竹叶的清香。
“祖母院里的厨娘是新从南方请来的。”李玥在她对面坐下，“祖母说她做的菜清淡，适合夏日吃。”
“那你可得多吃一些。”何青窈将碗推回给她，“你还在长身子呢。”
李玥接过碗又喝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食的松鼠。日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明晃晃的一片。何青窈看着李玥无忧无虑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这一场漫长的夏天，似乎终于走到了一个不那么紧绷的段落。虽说朝堂和府中暗处的事还不算真正过去了，可至少此刻的青梧院是安静的。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让这一刻的安静多留了一会儿。
午后，何青窈去正院看了新换的荷花。沈氏让人在廊下摆了几只大缸，里头养着新开的荷花，粉白相间的花瓣在日光里半透明一般，叶面上还滚着水珠。沈氏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把扇子，见她进来便指了指旁边的矮凳：“你坐这儿，离荷花近。”
何青窈坐下，伸手拨了拨离自己最近的一朵荷花瓣。花瓣柔嫩，指尖触上去滑而清凉，带着一点点水意。沈氏摇着扇子道：“这些都是从城外庄子上新移来的，养几日就能开得更盛。”
何青窈看着那些荷花，忽然想起一件事：“婆母，五妹妹的嫁衣可备好了？”
“备好了。”沈氏放下扇子，“周家那边送了一匹大红织锦过来，说是给五丫头做嫁衣的。料子不错，我已经让人送到她院里去了。”
何青窈点了点头。周家这样做是给足了体面，对李婉来说也算是一种善待了。
从正院出来时，她在回廊上遇见了李珠。李珠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刚从园子里散步回来。见了何青窈，她停下脚步：“大嫂。”
“六妹妹怎么一个人在园子里走？”
“看了会儿书，眼睛有些酸，出来走走。”李珠将手里的书微微侧了一下，露出封面上几个字——是一本佛经。何青窈的目光在书脊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李珠大约也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轻声道：“庄子上住久了，习惯了看些让人心静的东西。”
“那挺好。”何青窈温声应了一句，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日光从回廊外照进来，在她们脚下投下交错的影子。李珠走得很慢，像是心里在想着什么，又像是只是单纯地享受这一刻不必说话的时间。
傍晚李桁回来时，何青窈正坐在廊下，手里端着半杯温水。他换了衣裳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面前那盆茉莉。花已经开过了最盛的时候，有些花瓣开始卷边了。
“今年的茉莉快谢了。”他说。
“还有新一茬呢。”何青窈放下杯子，“天凉之前还能再开一回。”
李桁没有接话。他靠着椅背，日光已经弱了许多，晚霞在天边烧成一片淡淡的橘红色，夜风里有荷花的香气，像是从正院那边飘过来的。
“今日我去正院看荷花了。”何青窈说，“婆母说周家送了一匹织锦过来给五妹妹做嫁衣。”
“周家做事还算周全。”李桁道。
“我也这么觉得。”何青窈说，“五妹妹能嫁去这样的人家，也算是个好归宿了。”
李桁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微微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他收回视线，也没有再开口，只是在廊下多坐了一会儿。暮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檐下的灯笼还没点亮，夜风带着温热的气息从墙头吹过来。
六月初三。
晚翠从外头回来时，面色有些不对。何青窈正在窗边翻一本棋谱，见她进来，放下书：“怎么了？”
“世子妃，奴婢方才听前院的管事说，三皇子府的人今日来了府里。”
何青窈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三皇子府的人来了国公府。她不是没有心理准备——赵灵溪母亲那封信被三皇子截走之后，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日。
“他们见了谁？”
“见了国公爷。”晚翠道，“在前厅待了大半个时辰才走。”
何青窈沉默了一会儿。三皇子府的人来见国公爷，而不是来见李桁，这就有些微妙了。她放下书，起身走到廊下。日光正盛，可落在她肩头却仿佛少了几分暖意。她站了一会儿，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转头看去，李桁正从院门口走进来。他今日回来得比往常早，面色看不出什么，可何青窈注意到他没有先回书房，而是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三皇子府的人来了。”他在她面前站定，“来见父亲的。”
“我知道。”何青窈说，“晚翠跟我说了。”
李桁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日光里，侧脸被光线切割出清晰的轮廓，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们递了一封信。信中提了一件旧事——关于你父亲，何家二老爷何文彬，与七皇子之间的人情往来。信上写得很隐晦，但字字都在暗示，你父亲当年受人之托，替人批过一道奏疏。那道人情的源头，有人猜是七皇子府。”
何青窈的手在袖中缓缓攥紧。她父亲何文彬？二叔？何家与七皇子的人情往来——这种事从来不需要是事实，只要有人说、有人信，就足以让一桩本已平息的风波重新翻腾起来。她没有慌张，只是问：“国公爷怎么说？”
“父亲说会查。”李桁的语气平平的，“但信已经收了。”
何青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呢？你怎么想？”
“三皇子想用这道题来试我们。”李桁说，“他要把七皇子的旧案重新翻出来，借着何家这根线，把水搅浑。水一浑，他就能趁乱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什么？”
“还是京畿卫的权。”
何青窈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搭在小腹上，忽然觉得那封信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不知道会碰到哪里。
“你打算怎么做？”
“先查清楚那封奏疏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桁说，“若真是二叔当年替七皇子办过事，那确实有把柄在。若是无中生有，那三皇子递出来的就不是证据，是饵。”
何青窈抬起头看着他：“那你觉得，二叔会不会真的替七皇子办过事？”
李桁没有回答。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答案，只有一种沉默的、像是已经准备好要接住任何结果的重量。
何青窈也没有再追问。她站在他面前，感觉到腹中的孩子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紧张，轻轻踢了一下她的肚皮。她伸手按住那一处，等着那阵悸动过去，才重新抬起头来：“不管那封信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总得先知道答案。”
“我会让人去查。”李桁说。
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荷花淡淡的香气。何青窈站在院子里，看着檐下那盏还没点亮的灯笼，心里那根被三皇子的信重新绷起来的弦，又紧了一分。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小腹，又想起沈氏说的那句“该歇着就歇着”——于是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屋里。她知道李桁会把这件事查清楚，她只需要等着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六月新荷，风动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