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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院宇初治,相敬渐融 自长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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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长乐正院行过奉茶认亲大礼,已是新婚第二日。何青窈以世子妃身份,正式打理青梧院一应内务。需先分明府中内院如何打理:永宁国公府整体中馈,依旧由主母国公夫人沈氏执掌,统管全府田庄、银钱、人口、往来应酬等大小事务;而青梧院作为世子独院,院内仆役调度、日用份例、起居杂务、院落开销等琐事,则归世子妃自行掌管,只需按月向主母报备账目支用花销即可。
青梧院是李桁自幼栖身的居所,庭前古梧参天,轩宇阔朗,分设主寝、外书房、花厅、耳房及数处偏舍。院内二十余名仆妇、丫鬟、小厮各司其职,数十年循规而行,从无乱象。如今新主初临,阖院下人皆暗自窥测心性,行事比往日愈发恭谨审慎。
二人从正院归返时,日上三竿,暖光穿透浓密桐叶,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碎影。一整日拜谒长辈、应酬族亲,礼数周全却劳神费力,何青窈纵然性子沉稳,眉宇间也浮起几分倦容。贴身侍女晚翠连忙上前搀扶,引她入主屋歇息,又吩咐小丫鬟烹上清润茶饮,备下精细茶点。
李桁将她送至廊下便驻足,语气温厚妥帖:“今日应酬繁杂,你且安心休憩。青梧院内大小事务,若有安排不妥、用度短缺之处,或是心中略有郁结,只管遣人知会我,不必独自硬扛。”
“妾身省得,世子自去料理公务便是。”何青窈敛衽一礼,身姿端雅,言语恪守礼数。
待李桁移步前往外书房处置杂务,屋内便只剩主仆二人。晚翠伺候她卸下鬓边零星珠翠,奉上一盏茉莉清茗,低声笑道:“今日全府亲眷都在旁观,姑娘方才行礼应答无一疏漏,人人都赞您端庄持重。早前提点晚荷那番话,更是分寸得当,往后院里下人,再不敢心存轻慢。”
何青窈端起茶盏浅呷一口,眸光静落在窗外摇曳的梧枝上,神色淡然:“不过是守住尊卑本分罢了。世家深宅,规矩为根基,界限一旦模糊,难免滋生闲言是非。昨夜世子已然与我言明,他与晚荷仅有主仆情分,并无半分私情,我心中本无芥蒂。只是她身份特殊,初日便把立场摆清楚,于她、于我院内众人,都是安稳。”
她出身书香仕宦之家,自幼随祖母与母亲耳濡目染,深明内宅处世之道。恩威相济,宽严有度,方能稳稳掌好一院内务。稍作歇息,倦意稍散,她便命人传青梧院总管王嬷嬷入内问话。
王嬷嬷在国公府当差三十余载,阅历深厚,处事圆融。听闻新世子妃传唤,即刻整肃衣饰躬身入内。何青窈端坐临窗软榻,不急不缓问询院内仆役分工、四季衣料膳食份例、院落每月定例开销、往来传讯规矩等各项琐事。她问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全无深闺娇女的懵懂无知。王嬷嬷不敢有半分隐瞒,一五一十细细禀奏,应答之间愈发恭谨,心中暗叹这位新世子妃外柔内刚,绝非易与之辈。
二人正叙话间,门外脚步轻缓,晚荷手捧一盆修剪齐整的秋兰走了进来。经昨日廊下一番告诫,她早已收起所有杂念,垂首含胸,姿态谦卑至极:“奴婢见屋内略显清寂,特取秋兰前来点缀,还望世子妃示下。”
何青窈目光淡淡扫过盆中幽兰,语气平和,依旧带着主母应有的疏离:“莳花自有专司丫鬟打理,不必劳你分心。你的本分是贴身伺候世子起居,尽心做好本职,便是守礼安分。”
“奴婢谨记教诲。”晚荷不敢多言,屈膝行礼后,轻步退了出去。
王嬷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再无揣测。新主母心胸开阔却底线分明,往后青梧院必定秩序井然,再难生出旁支事端。
午后光阴静静流淌,何青窈大半时辰都在核对院落账目、梳理人事名册。未出阁时她便跟着母亲学习持家,盘账、调度本就熟稔,接手青梧院内务并无半分滞碍。待到申时将尽,李桁处置完手头公务,自外书房步入主屋。
抬眸望去,何青窈正临案坐定,俯首翻看账册。素色锦衫贴身而裁,衬得她身形纤秾合度,肩背线条柔婉优美,端坐之时仪态娴静,宛如临风幽兰。李桁目光下意识在她身姿上停顿一瞬,昨夜洞房之中的旖旎光景倏然浮上心头。虽仅隔一夜,可那灯下柔态、温婉模样历历在目,纵使他素来端凝自持,此刻心绪也微有起伏。
他定了定神,方才缓步上前开口:“操劳半日,怎也不稍作歇息?”
何青窈闻声抬眸,放下手中狼毫起身见礼:“院内账目与人事皆已梳理完毕,有王嬷嬷从旁协助,并无难处。”
李桁颔首落座,略一沉吟,从袖中取出一方上等紫檀木匣,匣身雕缠枝瑞纹,锁扣古朴精致,他抬手将木匣推至何青窈面前:“这是我历年所得俸禄、宫廷赏赐,外加几处私田、铺面的契书与现银,皆是我个人私产。如今你掌管青梧院内务,院内大小用度、人情应酬皆由你调度,这些财物便尽数交由你统筹保管。”
大雍世家规矩森严,国公府全府公产归主母沈氏统管,各院自有份例;而男子私产、私房银钱,历来由本人自行收存,极少有尽数交予内眷的先例。何青窈见状不由得微微一怔,稍作推拒:“府中按份例拨下的银钱,足供院内开销,妾身自会悉心打理。世子的私产,还请自行收存为宜。”
“你我既已结发为夫妻,便是一体,何须分得这般清楚。”李桁神色坦荡恳切,“将财物交你打理,我方能安心专注外间公务与府中正事。”
他年少之时,便时常亲眼目睹生母国公夫人,因国公屡屡抬纳姨娘入府,终日神伤落寞,眉宇间的愁绪经年不散。那一幕深深印在他心底,故而早已暗下决心:往后但求子嗣顺遂,便绝不效仿父辈,不再添置妾室、通房,只求夫妻同心,内宅安宁。如今他将私产全数交付,亦是推心置腹的一份信任。
何青窈见他心意坚决,不便再推辞,只得命晚翠将紫檀木匣小心收贮到隐秘之处。
谈及院内旧人晚荷,李桁神色微敛,直言心中打算:“晚荷在青梧院当差多年,做事也算勤勉。只是她昔日身份特殊,如今你入主本院,朝夕相处终究难免尴尬。我有意备下丰厚妆奁,寻一户忠厚本分的寻常人家,送她出府婚配。一来全她终身归宿,二来也免得旧人旧事扰了你心绪,伤了你我夫妻和气。”
在他看来,趁早遣送出去,是杜绝隐患、护持夫妻情分最稳妥的法子。
何青窈思忖片刻,缓缓摇头回道:“世子体恤妾身,这份心意妾身感念于心。只是晚当差并无过失,如今也已知晓规矩、安分守己。倘若骤然将她遣送出府,难免被府中族亲、京中世家揣测议论,落一个主母容不下旧人的名声。不如暂且留她在院中当差,待往后她年岁届满,再择良配送嫁,如此方才两全。”
她顾及世家颜面,行事留有余地。李桁细想之后,也觉此言周全,便颔首应允:“便依你的主意。只是她若往后有半分逾矩之举,你不必顾念情面,只管依规处置即可。”
二人就此议定,又闲话几句院内琐事,相处间少了初见的生涩,多了几分居家平和。
转瞬暮色四合,檐下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满亭台廊庑。二人同席用晚膳,席间举止有度,言语简淡,一派世家夫妻的常态。膳后,李桁依旧循往日习惯,去往书房批阅文书、诵读典籍。直至夜深,府中灯火渐次熄灭,万籁俱寂,他才放下书卷,转身回往主寝。
帐幔轻垂,屋内烛影摇曳,一室暖意融融。新婚方过一日,二人尚未完全褪去拘谨,可咫尺相对,气息相融,往日的礼数客套渐渐消融。李桁本就心性沉稳,自幼受严苛礼法教养,半生心思皆系于家族、武学与公务,从未沉溺儿女私情。然今夜再对枕边佳人,白日里瞥见的窈窕身姿、昨夜洞房之中的温婉模样交替浮现,纵使他素来克制持重,初尝夫妻温存,也难免心神动荡,难以全然自持。
帷帐之内光景含蓄内敛,皆循人伦本分与世家礼仪,脉脉温情在静谧长夜里缓缓流淌。
长夜将尽,东方渐露鱼肚白。何青窈醒转之时,眉宇间带着一丝初醒的慵懒倦态,神色安然恬淡。李桁侧眸望着身侧之人,眼底温柔愈浓,年少时母亲郁郁寡欢的模样再次浮现,心中信念愈发坚定:此生但得子嗣绵延,便守定眼前一人,再不另立姬妾,只求青梧院岁月安稳,两心相守。
天色大亮,青梧院恢复往日秩序。夫妻二人一同起身梳洗,并肩前往长乐正院请安。一路同行,步履从容,相视之时,眼底悄然多了一丝独有的亲昵。
全院下人察言观色,见世子与世子妃相处和睦,愈发俯首听命,谨守规矩。
独居偏房的晚荷亦是一夜难眠。两日相处,她早已看清局势:世子心系新妃,主母规矩严明,自己再无半分非分之想。往后唯有安分当差,谨言慎行,方能在侯府求得安稳度日。
整座永宁国公府依旧门禁森严,运转如常。而青梧院内,这对因暮春风雨结缘的新婚夫妇,才刚刚开启朝夕相伴的岁月。规矩尚在,人心各异,前路亦有未知风波,但两颗逐步靠近的心,已然在名分之外,生出了真切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