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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荷风浅语,暗潮初生   时序入 ...

  •   时序入夏,京中连日晴暖。永宁国公府后园荷风阁临水而建,一塘青荷层层叠叠,粉荷初绽,清风穿亭,荷香漫了满廊。
      今日府中女眷齐聚纳凉。年近六旬的长公主老太安坐主位,手边倚着软垫,神色慈和。身侧三十八岁的国公夫人沈氏端然静坐,手中轻摇团,言谈举止皆是世家主母的沉稳。不远处廊下,年近四旬的永宁国公李凛稍作停留,听闻外间属下来报,便转身离去,内宅女眷相聚,他依规矩不便久留。
      何青窈坐在亭中偏位,一身浅碧罗裙,仅一支羊脂玉簪绾着发髻。她今年刚满十五,坐姿端端正正,眉眼温润,看着一派稳妥模样,指尖却悄悄绕着腰间丝绦玩。目光扫过亭外翩飞的粉蝶,眼底漾着几分少女的灵动,偶尔听得旁人间闲话,便垂眸浅浅一笑,安分却不显沉闷。
      入府一月有余,她将青梧院打理得井井有条,晨昏定省从未有误,府中上下都看在眼里。苏姨娘所出的李婉坐在另一侧,十四岁的年纪,性子娇俏又带几分傲气,眼神时不时瞟向何青窈,唇角抿着,透着几分不以为然。
      正说笑间,一名青衣侍女轻步入亭,屈膝禀道:“老太君,夫人,嘉宁县主到访。”
      亭内笑语稍稍一顿,众人面上笑意不变,只是互相递了几个眼神。
      嘉宁县主赵灵溪,乃是府中远房表亲,自幼与李桁一同长大,京中无人不知她的心意。众人都料得到她此番来意。长公主老太君抬了抬眼,淡淡出声:“请进来吧。”
      片刻后,赵灵溪身着绯红织金裙,头戴鎏金珠钗,步履娉婷走入亭中。她先依次向老太君、国公夫人行礼,礼数周全。起身之后,目光落在何青窈身上,笑意浅淡,添了几分疏离。
      “许久不曾过来叨扰,今日得空,便来诸位长辈、姐妹跟前坐坐。”她目光停在何青窈面上,“这位便是表嫂吧?往日只闻其名,今日才算得相见。”
      “正是青窈。”国公夫人语气平和,“灵溪与桁儿自幼相熟,往后便是一家人,多走动亲近些。”
      “理应如此。”赵灵溪微微屈膝,向何青窈行了半礼。
      何青窈连忙起身回礼,裙裾轻摆,眉眼弯起柔和的弧度:“县主请坐。”她待人素来温厚,即便察觉对方态度冷淡,举止依旧落落大方,行礼过后顺势落座,双手轻放在膝上,只是耳尖微微泛热,显露出几分初次直面这般场面的局促。
      赵灵溪择座,恰好挨着李婉。二人目光不经意相撞,转瞬便各自移开,却都心照不宣。
      侍女奉上新沏的荷露茶,白瓷茶盏映着浅碧茶汤,清香袅袅。赵灵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慢悠悠开口,语声闲适,似在追忆旧时光景:“往年一到盛夏,我最爱来这荷风阁。那时常同表兄在此品茗论诗,表兄眼界向来高,寻常人入不得他眼。如今想来,光景倒是大不一样了。”
      话音落下,亭中气氛悄然一静。
      原本闲谈的女眷们或是低头抚弄腕间手串,或是举盏饮茶,无人接话。亭内只余风吹荷叶的沙沙声响,气氛微妙。
      何青窈抬眸扫了一圈周遭人,见人人各自回避,心中了然。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面上依旧挂着浅淡笑意,语气温婉:“四时流转,光景本就时时不同。如今我入府持家,只想着守好分内之事,侍奉好长辈。”
      话语点到为止,不辩解,不争执,守着自己的本分。
      李婉见满座无人言语,胆子便大了些,歪着头笑道:“我大哥从前往来的,多是王府、公府的姐妹。如今家中添了新嫂嫂,想来也是长辈们一番周全安排呢。”
      这话绕着弯子影射姻缘由来,亭内愈发安静。众人依旧作壁上观,连一句圆场的闲话都没有。
      何青窈垂了垂眼,长睫轻颤。她自幼在家中,阖家和睦,姐妹间纵使小有拌嘴,也从无这般当众被人言语试探、旁人冷眼旁观的场面。心头掠过一丝涩然,却并未流露半分。她稍稍坐直身子,笑容依旧柔和:“长辈自有考量,我谨遵安排便是。”
      赵灵溪见状,又接着说道:“侯府应酬往来繁多,规矩也比寻常府邸繁杂许多。表嫂久居翰墨之家,初来乍到,怕是要慢慢适应许久了。”
      几番言语层层递进,绵里藏针。
      “灵溪。”
      国公夫人沈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主母的威仪。她看向赵灵溪,神色从容:“大家聚在此处原是纳凉散心,不必总揪着旁事闲谈。青窈入府至今,府中内务打理得妥帖妥当,老太君与我都十分满意。”
      说完,她目光转向李婉,眉眼微敛:“你身为府中姑娘,当懂长幼尊卑。嫡嫂在前,不该随意插话调侃。回院落静思三日,多读几卷女诫。”
      李婉脸色一白,不敢辩驳,局促地福了一礼,快步走出荷风阁。
      赵灵溪面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自知失了分寸,连忙敛衽致歉:“是我一时失言,还望表嫂莫放在心上。”
      “无妨。”何青窈浅浅摇头,语气依旧柔和。
      此后赵灵溪再寻不出由头,勉强坐了片刻,便以府中有事为由,起身告辞。
      宾客陆续散去,亭中人渐渐稀少。老太君招了招手,示意何青窈近前:“过来坐坐。”
      何青窈依言走到老太君身侧落座,伸手轻轻替老人理了理身侧软垫,动作自然贴心。
      “方才的事,都看明白了?”老太君轻声问道。
      “孙媳愚钝。”何青窈应声,语气平静。
      国公夫人在一旁道:“深宅之中,人心各异。不必因旁人几句闲话介怀,守好自己便好。”
      “儿媳晓得了。”何青窈点点头,顿了顿,又似无意般望向亭外荷塘,小声叹道,“方才满亭之人,竟都不肯多说一句呢。”话音落时,她自己也察觉失言,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抿住唇。
      老太君与国公夫人相视一眼,皆是默然,只温声宽慰了几句。
      辞别两位长辈,何青窈带着晚翠沿回廊往青梧院走。廊边木槿开得热闹,繁花满枝。晚翠跟在身侧,压低声音:“姑娘方才受委屈了,那些人明明都听得出话里的意思,偏偏全都装聋作哑。”
      “各人有各人的顾虑,原也怪不得他们。”何青窈伸手拂开挡在身前的一枝花枝,花瓣轻落肩头,她抬手轻轻拈下,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抬手撒向一旁草丛,语气轻快了几分,“不过几句闲话,听过便算了。”
      话虽如此,脚步却比来时慢了些许。她抬眼望着层层叠叠的院落飞檐,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知他此刻回府了没有?
      成婚至今,李桁待她礼数周全,行事沉稳。每每远远望见他挺拔的身影,或是听他说话的声音,她心底总会悄悄跳快几分。这份懵懂的心思藏在少女心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觉得若是方才他在,大抵不会任由场面这般僵持。
      正思忖间,前方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李桁一身墨色武劲装,腰间佩刀,刚从军营折返,衣上还带着室外的风尘。他远远便望见廊下的身影,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稳步走来。府中侍从早已将荷风阁内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报给他。
      行至近前,他目光落在何青窈脸上,细细打量片刻。少女神色如常,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浅淡的落寞。他周身气息不自觉沉了几分,开口时声线依旧清冽,却少了几分平日对下属的冷硬:“方才灵溪过来了?”
      “嗯,过来坐了片刻,已经回去了。”何青窈抬眸看他,目光相撞的刹那,下意识偏开视线,目光落在他腰间佩刀的流苏上,唇角噙着浅淡笑意,“都过去了。”
      李桁顺着她的目光扫了眼腰间配饰,又转回头看向她:“她心性执拗,往后我会让人往郡王府递话,劝她安分守礼。”他话语直白,立场清晰,“往后若再有人这般言语试探,不必独自应付。”
      何青窈闻言,心头一暖,嘴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轻轻颔首:“有劳夫君了。”她说话时,眉眼弯弯,少女的鲜活尽显,温顺又讨喜。
      李桁望着她的模样,眸光微动。眼前人看着柔柔弱弱,受了言语磋磨也不曾抱怨半句,转头便能对着花木展露笑意,温柔里藏着韧劲。往日他只将这场婚事视作该担的责任,可此刻看着她鲜活的眉眼,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异样的感觉。
      日头渐渐毒辣,廊下光影愈发浓烈。李桁抬眼望了望头顶日光,出声提醒:“日头盛了,早些回院歇息吧。”
      “好。”何青窈应下,微微屈膝行礼,便带着晚翠继续往前走。
      裙摆扫过青石板,步履轻盈。走出数步,她忍不住悄悄回头望了一眼。李桁还立在原地,目光正落在她的背影上,见她回望,微微颔首示意。何青窈脸颊一热,连忙转回头,脚步稍稍加快。
      李桁站在廊下,望着那道纤细身影消失在月门之后,久久未动。成婚一个多月,妻子终于不再是整日持重的模样了,应该是好事吧。风卷着荷香从后园飘来,拂动他衣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心底那点陌生的涟漪,迟迟未曾散去。
      他转身走向外书房,沿途撞见往来仆役,神色恢复如常,只是心绪再难如往日一般全然沉静。
      青梧院内,何青窈回到房中,先取了一把团扇,走到窗前纳凉。窗外古梧枝叶繁茂,筛下满地碎光。她拿起案上半卷诗集,翻了两页,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飘向院门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书页,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院内一派安然,只是两颗心,都在这场荷风阁的闲言风波过后,悄然有了细微的变化,不着痕迹,却真实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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