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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姑且算是夜袭 沈长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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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青十四岁那年,终于长出了几分天下第一美人该有的样子。
眉眼彻底长开了,从前那种圆润的带着奶气的轮廓被时间削出了精致的棱角,下颌线流畅如一笔勾成,颧骨到下巴的过渡像被最挑剔的匠人反复打磨过。眉心那颗朱砂痣颜色愈加深艳,衬着雪白的肌肤,像白绢上坠了一滴凝住的血。她的身量也抽条了,从前矮矮小小的一团如今有了少女的窈窕曲线,腰肢纤细得仿佛一掐就断,偏偏肩背舒展,脖颈修长,站在那里如同一株被春风拂过的垂柳,柔弱中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动人。
走在青城山的石阶上,已经会有师兄弟偷偷多看两眼了。当然,也只是多看两眼,谁都知道这是大师兄萧怀瑾定了的亲事。
沈长青对这些目光早已习惯,甚至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世界的人对她的脸的关注程度,大概相当于前世人们对一朵好看的花的关注程度,欣赏,赞叹,然后该干嘛干嘛。没有人会因为一朵花好看就茶饭不思,更不会有人为了一朵花发动战争。
这晚和往常一样,沈长青梳洗完毕,遣退了侍女,独自躺在床榻上。十四岁的她身体虽然还算不上强健,但比起七岁那年已经好了太多,至少不会因为吹一阵风就病上三天。她吹灭了床头的烛火,只留远处桌案上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房间里扩散开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朦胧的颜色。
她闭上眼睛,正准备入睡。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小七的声音。小七的声音是在她脑海里的,而这个声音,是从她房间里传出来的,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有空气振动的活人的声音。
“嗯,确实比传闻中还要好看。”
沈长青的眼睛猛地睁开,身体本能地向床内侧缩去,后背撞上了冰凉的墙壁,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后脑勺。她的呼吸停了一拍,心跳却像被踩了油门的跑车一样狂飙起来,咚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有人在她房间里。
在她睡觉的时候。
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
这可是个杀人如同家常便饭,而且死了也只能自认倒霉的世界,沈长青可从没忘记武德充沛也意味着侠以武犯禁这一点。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银色光带。那道银光正好落在那个人身上,把他从黑暗中勾勒出来,一个修长的懒散的靠在窗边的人影,一条腿微曲,另一条腿随意地伸展着,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院赏月,而不是在半夜闯进一个十四岁少女的闺房。
他的脸上戴着一张精致的银色面具,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薄唇。
而他的手里握着一只烟斗,那只烟斗通体乌黑,斗钵处镶嵌着一圈暗银色的纹饰,在昏暗中隐隐发光。
他就那么靠在窗边,微微偏着头,用那只拿着烟斗的手,朝沈长青的方向轻轻抬了抬,像是在举杯致意,又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别怕。”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润,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的好听。
沈长青没有说话。她的后背紧贴着墙壁,双手攥紧了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脸色本来就白,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张纸,衬得眉心那颗朱砂痣红得触目惊心。
大脑在这一刻高速运转,转速快得几乎要冒烟。
谁?什么人?为什么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青城派内院?爹的修为在江湖上已经是一流水平,青城派的巡夜弟子虽然不至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也绝不是摆设。这个人能悄无声息地穿过层层防卫,出现在掌门独女的闺房里,说明他的轻功和潜行能力至少比青城派所有人高出一个档次。
什么人能有这种本事?
她来不及想清楚,因为那个人又开口了。
“呃,”他拖了一个不长不短的尾音,像是在斟酌措辞,面具下露出的薄唇微微弯了弯,带着一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但总之就是这样的随意,“或者说,我要伤害你,你也反抗不了。”
沈长青:“……”
这是在安抚她吗?
这真的不是在威胁她吗?
但奇怪的是,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太过随意,随意到不像是在恐吓,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的事实,这种态度反而让沈长青的恐惧中混入了一丝困惑。
“你是谁?”沈长青的尾音有一点点发颤,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要是想暴露身份,”他把烟斗换到左手,右手的手指在面具的边缘轻轻叩了两下,“我带这个干嘛?”
沈长青被噎了一下,但奇异地不那么紧张了,决定换一个问题。
“那你来干什么?”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她已经在心里预想了无数种可能的回答。“来绑架你”“来偷青城派的武功秘籍”“来打探情报”“来跟你爹谈条件”这些都是在武侠世界里合理的常见的符合逻辑的答案。她甚至做好了听到“来取你性命”这种回答时该怎么应对的心理准备。
遇事做最坏的打算总没错,人生最幸运的事不就是虚惊一场嘛。
然后那个人说了一句让沈长青大脑彻底短路的话。
“我就是听说你长得很好看,特意过来看看。”语气慵懒而随意。
沈长青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因为她正在用尽全力压制住一些即将脱口而出的不符合她温柔乖巧人设的话。
听说你长得很好看。
特意过来看看。
就为了这个?
你一个能在青城派来去自如的顶尖高手,半夜闯进人家闺女的房间,就为了看看她长得是不是真的好看???就不能大大方方拜访吗??
沈长青在心里飞速地无声地用一种接近咆哮的音量对着小七喊:“小七!这是谁?!哪个攻略对象?!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大半夜的不睡觉翻墙进人家姑娘房间就为了看脸?!这是什么品种的——”
她还没心里吐槽完,那个人又说话了。
他把烟斗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没有烟丝,没有火光,沈长青不知道他在吹什么,但就在那一瞬间,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雾气从烟斗中袅袅升起。
“嗯,”那个人最后看了她一眼,面具下的嘴角弯了一个确凿无疑的弧度,“确实挺好看的。”
沈长青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雅的香气,那香气从鼻腔进入,顺着气管下行,抵达肺部,然后——
整个世界开始旋转,她想保持清醒,想再问一句什么,但意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失,快得来不及抓住。
“看完了,那我就走了哦。”
沈长青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的没有重量的虚空里。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人有病吧。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