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步非烟 温玉明 ...
-
温玉明来的那天,青城山下了一场薄薄的春雨。
沈长青裹着厚厚的狐裘,被周女王抱到正厅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白茸茸的球,只露出一张小脸。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淡,唯独眉心那颗朱砂痣红得惊心动魄,像雪地里落下的一滴血。
正厅里坐着两个人。
年长的那个约莫三十出头,一身青色长衫,面容温雅,气质如兰,眉眼间带着医者特有的沉静与悲悯。他正与沈玉安低声交谈,手里捧着一盏茶,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年幼的那个坐在他身侧,约莫十岁的光景,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丝绦,衬得腰身纤细,肩背单薄。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沈长青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一瞬间,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孩子长大了还得了?
十岁的年纪,五官已经精致到不像话。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生带着一抹淡淡的红晕,鼻梁高挺,唇形优美,下颌线条流畅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最要命的是他那股子气质,明明才十岁,眉梢眼角却已经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风流,像一只还没长成的小狐狸,已经知道怎么勾人了。
步非烟。
系统小七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宿主,步非烟,神医谷传人温玉明的亲传弟子,今年十岁,未来将成为医毒双修的顶尖高手,一手银针使得出神入化,可救人于生死之间,亦可杀人于无形之中。”
“萧怀瑾是清俊型的,如松如竹,是那种让人心生敬慕的好看。步非烟是艳丽型的,如花如月,是那种让人想伸手摸一把的好看。”
沈长青还没来得及对小七的用词发表意见,就发现步非烟正在看她。
十岁的小少年,原本懒懒散散地靠在椅背上,一双狐狸眼半眯着,像是没睡醒似的。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沈长青身上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陡然睁大了,瞳孔微微震颤,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背离开了椅背,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沈长青注意到了,周女王也注意到了。
温玉明当然也注意到了,他轻轻咳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徒弟的后脑勺:“非烟,不得无礼。”
步非烟回过神来,但那双狐狸眼依然粘在沈长青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眼尾那抹红晕似乎更深了一些,然后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乖巧的得体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容。
“沈伯伯,”他的声音清润好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透亮,“这位就是沈家妹妹吗?真好看。”
沈玉安哈哈大笑,显然是被人夸女儿好看夸得心花怒放:“正是小女长青。长青,过来见过温神医和步小公子。”
周女王把沈长青从狐裘里剥出来,牵着她的手走到厅中。沈长青敛衽施了一礼,动作虽然因为身体虚弱而有些迟缓,但姿态优美,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闺秀的教养,更衬得那张小脸楚楚可怜,惹人怜爱。
“长青见过温伯伯,见过步公子。”
温玉明含笑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伸手搭上她的脉搏。他的指尖微凉,按在腕上的力道不轻不重,眉头微微皱起,又渐渐舒展,最后松开手,对沈玉安道:“令嫒的体质确实偏弱,先天禀赋不足,后天又未能好好调养。不过沈掌门不必过于忧虑,我此次来蜀中寻找的几味药材中,正好有对症的。先用温补之法调理三个月,待根基稳固一些,再慢慢培补元气,虽不能如常人般健壮,但至少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弱不禁风。”
沈玉安大喜过望,连忙道谢,周女王也是喜形于色,当场就要安排宴席。
温玉明摆了摆手:“沈掌门不必客气,我与青城派也算是旧识了,举手之劳而已。只是这调理之事需要日日坚持,我此次行程虽紧,但可以让小徒留下来,每日为令嫒施针配药。非烟虽然年幼,但医术已有小成,足堪此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步非烟身上。
十岁的小少年已经收起了方才那片刻的失态,此刻端端正正地站在师父身侧,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脸上的笑容温和有礼,微微低着头,一副我听师父的话,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乖顺模样。
“晚辈定当尽心竭力,照顾沈家妹妹的身体。”
沈长青看着他这副人前装乖的模样,再看看刚才那双差点粘在自己脸上的狐狸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微妙的预感。
这小狐狸,怕是不简单。
事实证明,沈长青的预感完全正确。
步非烟住进青城派的第三天,沈长青就彻底摸清了他的套路。
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沈玉安、周女王、温玉明以及青城派一众长辈面前,步非烟就是乖巧懂事四个字的化身。叔叔伯伯师叔师伯喊得那叫一个顺溜,有人夸他医术好,他就红着脸说“哪里哪里,晚辈还差得远”,那脸红的样子要多真诚有多真诚,连周女王都被他骗了过去,私底下跟沈玉安说温神医这个徒弟教养得真好。
但只要人群散去,只剩下他和沈长青两个人的时候——
“长青妹妹,该喝药了。”
步非烟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刚才在外面应付长辈时的温和笑容。可等他把门关上,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那双狐狸眼里的光就变了。变成了亮的热的带着一种黏糊糊的恨不得整个人贴上来蹭两下的劲儿。
沈长青靠在床头,裹着被子,看着他把药碗放在床头矮柜上,紧挨着萧怀瑾送的那颗头骨,步非烟瞥了那头骨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在床沿坐下。
“来,张嘴。”步非烟端起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沈长青嘴边。
沈长青乖乖张嘴喝了。
苦得要命。
她整张小脸皱成了一团,像一颗被捏扁的汤圆。步非烟看着她这副表情,忽然笑了,连那双狐狸眼都弯成了两道月牙,眼尾的红晕更深了几分。
“苦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促狭。
沈长青含着一嘴苦味,含恨点头。
步非烟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指尖不经意地碰到她的嘴唇,顿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去。
蜜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汁的苦涩。沈长青含着蜜饯,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声“谢谢步哥哥”,这是她该有的礼数,也是她拉近距离的称呼。
步非烟却不满意。
“步哥哥?”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狐狸眼微微眯起,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嫌弃什么,“太生分了。”
沈长青眨了眨眼,嘴里还含着蜜饯,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的小仓鼠。
步非烟看着她的样子,狐狸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忽然凑近了一些,十岁少年的面容在沈长青眼前放大,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浓密,微翘,末梢微微上挑,跟那双狐狸眼配合得天衣无缝,每一根都长在该长的位置,像是有人精心设计过似的。
“长青妹妹,你喊我非烟哥哥,好不好?”
沈长青的蜜饯差点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十岁的少年,五官已经精致到不像话,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妩媚风流,可此刻那双狐狸眼里盛着的,却是属于这个年纪的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喜欢。
沈长青在心里“嘶”了一声。
“非烟哥哥。”沈长青开口了,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八岁小姑娘特有的奶气,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像是被他的要求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又不好意思拒绝,最后只能红着脸小声地喊了一声。
步非烟的眼睛亮了:“再喊一次。”
沈长青垂下眼睫,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咬着下唇,像是在犹豫,像是在害羞,最后用比刚才更小的声音又喊了一遍:“非烟哥哥。”
步非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个称呼刻进肺里。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狐狸眼弯成了两道新月,眼尾的红晕像是被人用胭脂点染过的,整张脸美得不像话。
沈长青看着这个笑容,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