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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夜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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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同学,东京大学,是吧?”
“是。”
“理科三类,对吧?”
“是。”
很难称得上是对话的、过于稀疏的连缀音节。不过,这样便已足够。
语言这种东西,本来就应该止于最低必要限度,多余的修饰只会催生误解,过度的说明反而模糊本质。
这是沟通的基本原则,我是这么认为的。
第一志愿栏里,毫不犹豫地填下了东大。除此之外的选项,连考虑都不曾考虑过。
其实,连考虑的必要都没有。我只是去自己该去的地方,仅此而已。
“以你的成绩,确实完全够得到。不过,东京大学的话,再怎么也该有点危机感才——”
“GTZ是S1级。”
“是,这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班主任田边含糊其辞。他想说什么,我也明白:这所高中过去十年里考上东大的学生只有一个,而且还不是应届,是复读了一年。
也就意味着,如果有学生能应届考上,那将是建校以来破天荒的壮举。
班里要是出了东大合格生,对班主任的评价自然也会水涨船高。田边怀有期待,但把这份期待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那是对学生不负责任。
所以才这样再三确认“真的没问题吗”,以此来安抚自己的良心。
很合理的行为,至于有没有意义,则是另一回事。
不过,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虽然我不太喜欢“多余”这个词,但在这种情况下,实在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说法了。
学习,说到底就是去访问一个体系化的知识数据库,并将所需的信息以所需的形式提取出来。只要肯做,就一定能做到。
所谓“只要肯做就一定能做到”——对我来说,这和“人活着就会呼吸”一样,是理所当然到极点的事情,里面根本没有努力啊辛苦啊这类概念挤进来的余地。
倒不如说,我根本不明白有什么理由会做不到。
田边老师沉默片刻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是安心的叹息,同时,也是放弃再多问的讯号。
“嘛,如果是你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谢谢。”
回到教室,窗边的座位,冬日的浅薄阳光照进房间,白蒙蒙洇成一片。
我坐回位置,正准备下一堂课的预习。就在这时:
“夜明同学。”
声音的主人——班上的班长,名字记得是小野真人,不知为何总对我使用敬语。
成绩中上,交友广泛,颇受老师信赖,是“沟通能力很强”的那种人。
“可以耽误一下吗。”
他穿行于课桌队列之间靠近过来。右手,微妙地无所适从似的,沿着制服裤子的缝线描摹。
“升学的事,在想你决定好了没有呢,有些在意。”
“已经定了。”
“这样啊……可以问一下是哪里么?”
“东京大学。”
听到答案后,小野同学的表情仍是笑容,但他的眼睛里的笑意却凝固了。
“……好厉害啊,真不愧是夜明同学。”
“嗯。”
“那就,再见。”
丢下这么一句,小野同学以比来时稍快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不知所谓的对话刚结束,上课铃便碰巧响了。
放学后。
像往常一样,我避开人潮汹涌的大路,踏上归途。
走主干道的话大约十二分钟到家,绕路大约十八分钟。这六分钟的损耗,对我而言在容许范围内。
我不喜欢混在人潮中,被裹挟着前进。人群的步行速度太慢,前面人的步幅若是不合,光是这个就成了压力。
虽说也不至于叫什么压力。
总之,就是麻烦。
细窄的巷道,像蛇一样蜿蜒着穿过住宅区。或许是过去曾有商店吧,两边是已歇业的一排卷帘门。
这里总是很安静,除我之外,几乎没见过有人在此行走,这也是我会选择这条路线的理由。
——本该如此。
偏偏在今天。
有人。
在路的拐角处,有什么东西。
一片小小的空地,堆着的旧轮胎,以及不知是谁丢弃的大型垃圾。在那前面,掉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原以为是空想性错视——人的大脑会将三个呈倒三角排列的点识别为面孔。
既然如此,这东西估计只是杂乱的垃圾碰巧凑成了人形罢了。
可是,又往前走了几步,我才明白并非如此。
校服,是在这一带看惯了的,和我同一所高中的校服。黑色的半长发,铺散在柏油路面上,互相纠缠着,如同独立的生命体,几缕散发正随风微微飘动。
以及,脸。
是好几周没来学校的同班同学的脸。名字,应该是在班级名册上见过的。座位是靠窗最后一排。总是低着头,不记得听到过他的声音。
是那样的人。
……啊,绫濑静流?
没错了,是他。
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死了。
我的大脑,即刻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这可麻烦了。不是糟糕,是麻烦,表述的差异很重要。
作为发现者,会被警察盘问情况,大概会花很长时间。在升学指导之后,还要被占去那种时间,坦白说,是对高三生浪费。
但是,又不能不通报。对尸体视而不见这件事日后曝光的话,那才叫真的麻烦。
社会信用的受损,有可能影响到升学本身。合理的做法,是规避长期风险,而非短期成本。
从口袋里取出手机,轻敲屏幕,启动通话应用。
110。嘟——,呼叫音在安静的巷道里响起。
一声。
两声。
在第三声响起之前——
尸体,睁开了眼睛。
眼睑啪地睁开了,仿佛被什么惊动了一般。
眼睛,看到了我。
那双眼睛,明明有着迷茫的浑浊,却又莫名地,蕴含着异常确切的意志。
浑浊,澄澈。相互矛盾。
“……喂,这里是110。是案件吗?还是事故?”
扬声器里传出接线员的声音。
确实是尸体的东西——绫濑静流,缓慢地,如爬行般动了起来。
手指抓挠着柏油路面,动作迟缓,仿佛是刚出生的昆虫,在初次确认自己腿脚的使用方法。
朝着我,靠了过来。
“喂?能听到吗?”
而我,在那时——
“……对不起,是我打错了。”
用日常的平淡声调,那么说道。
不等接线员再说什么,我挂断了电话。
为什么。
为什么会做那种事?
在向自己发问之前,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冰冷。但,不可思议地并不令人不快。
或者,是尸体的他,存在于那里的“在动的□□”,以及“凝视着我的意志”,并不让我不快。
我没有甩开那只手。
绝不是做不到,这一点,我一如既往的明白。
“啊啊,这下麻烦了。”
我小声地嘟囔道,不知在向谁说着话。
——这便是我的故事的开始,一个莫名其妙的开端。
不过,所谓故事,也就是这样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