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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像你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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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时候,烟城入了梅。
雨不再是断断续续地下,而是连绵不绝,像天空漏了个洞,怎么都堵不上。空气里全是水,墙壁渗汗,镜子起雾,晾出去的衣服三天都干不透。老宅的木头在潮湿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嘎吱嘎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呼吸。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潮湿。甚至开始喜欢。
北方的干燥让一切都很分明——冷是冷,热是热,界限清晰,从不含糊。烟城不一样,这里的雨把所有的界限都模糊了,白天和傍晚、春天和夏天、过去和现在,都混在一起,分不清什么是什么。有时候我坐在锦灰铺的柜台后面,看着门外的雨帘,会觉得时间停住了。不是说钟表停了,是那种“现在”和“二十年前”之间的墙变薄了,薄到我能感觉到顾长安坐在这张柜台后面的温度,能闻到他抽的烟的牌子,能听见他用那支竹笛吹出的曲子。
刘逸安说这是梅雨天的错觉。但他也说,错觉有时候比真实更真实。
我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我没有追问。在烟城待得越久,我越习惯不追问。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就像有些感情不用宣之于口——它在就行了,你知道它在,对方也知道它在,这就够了。
六月中的一天,周守拙病了。
那天早上我去馄饨铺,发现门关着。门口的铁锅没有支起来,矮凳收在门边,茶杯倒扣在木桌上。我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周守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沙哑而疲惫。
“今天不开了。”
“周爷爷,是我,梓书。”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周守拙探出半个身子。他的脸色很差,灰白灰白的,嘴唇干裂,眼角堆着厚厚的眼屎,像是一整夜没睡。
“你怎么了?”
我问。
“没事,着了点凉。”
他摆了摆手,
“歇一天就好。”
他的声音在“歇一天”三个字上碎了一下,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弯着腰咳了好一阵,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扶着门框的手青筋暴起。
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很瘦,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笑了一下。
“像你母亲。”
他说,
“她也喜欢扶人。”
我没接话,扶着他进了屋。馄饨铺后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床上被子没叠,枕头上有深色的汗渍。我扶他在床上躺下,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
“我去找刘逸安。”
我说。
“找他做什么?”
“让他来看看你。”
“他看什么,他又不是大夫。”
“但他比我懂怎么照顾人。”
周守拙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我转身出了门,穿过巷子,经过老宅门口那棵槐树,推开夹道的小门,几乎是跑着进了锦灰铺。
刘逸安正在柜台后面整理旧物。他看见我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
“周爷爷病了。你跟我去看看。”
他没问为什么,放下手里的东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铁盒子,跟着我出了门。他的步子很大,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穿过夹道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我忽然注意到他的背影——肩背挺得很直,步子又快又稳,像是一点都不犹豫,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到了馄饨铺,他直接推门进去。周守拙正靠在床上喝水,看见刘逸安进来,愣了一下。
“逸安?你来了。”
“嗯。”
刘逸安走到床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烧了几天了?”
“两三天吧,不碍事。”
“你每次都说不碍事。”
刘逸安的声音不重,但语气里有种不容反驳的东西。他打开带来的铁盒子,从里面拿出几包药,放在桌上。
“这是退烧的,一天三次,饭后吃。这是止咳的,一天两次,早晚各一包。这是——”
“我又不是没生过病。”
周守拙打断他。
“你上次生病是五年前了。”
刘逸安说,
“五年前你烧到四十度,自己一个人在屋里躺了三天,要不是隔壁裁缝铺的老王发现,你现在已经在土里了。”
周守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刘逸安一件一件地把药拿出来,每一包都用纸仔细包好,上面写着用法用量。他的字很小,写得很工整,一点都不像他平时做事时那样随性。
“这些药你留着。”
刘逸安站起来,把药推到他手边,
“明天我再来看你。”
“不用天天来,我又不是——”
“周叔。”
刘逸安打断他,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不是一个人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周守拙看着刘逸安,刘逸安看着周守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在流动,像是河流底下的暗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过了好一会儿,周守拙点了点头,垂下眼睛,端起杯子喝水。他的手有些抖,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刘逸安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守拙忽然叫了一声。
“逸安。”
刘逸安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药……”
周守拙的声音有些涩,
“你写的那些字,我老花眼,看不太清。”
刘逸安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回去,把桌上的药重新拿起来,一笔一划地重新写了一遍。这次的字比之前大了两倍,每一个都写得端端正正。
“好了。”
他把药放回去,
“好好休息。”
周守拙看着那些药,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们俩都回去吧,别耽误正事。”
从馄饨铺出来,我和刘逸安并排走在巷子里。雨刚停,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色的天光。他的步子没有来的时候那么快了,慢了一些,像是在等我。
“你跟周爷爷很熟。”
我说。
“他看着我长大的。”
刘逸安说,
“我师父在的时候,他就经常过来。师父走了以后,他隔三差五给我送吃的,怕我一个人不会做饭。”
“他做饭的手艺挺好的。”
“嗯。他的馄饨是烟城最好的。”
我们走到老宅门口,刘逸安停下来,看着那棵槐树。槐树的花已经谢了,叶子变得浓绿浓绿的,在雨后的天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你母亲小时候经常在这棵树下玩。”
他说,
“周叔说的。她喜欢爬树,每次都被你外公骂。”
我抬头看着那棵槐树。树干很粗,树皮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纹路,有些地方被人刻了字,时间太久,已经看不清了。我伸手摸了摸那些模糊的字迹,想象我母亲小时候爬树的模样。
“你母亲走的那天晚上,”
刘逸安忽然说,
“周叔是唯一一个去送她的人。”
我转过头看着他。
“你师父不知道。你外公不知道。杜家没有人知道。”
刘逸安的声音很轻,
“她半夜从老宅出来,背着一个小包袱,走到巷口。周叔站在馄饨铺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馄饨,递给她。他说,念念,趁热吃。”
“她就站在巷口,把那碗馄饨吃完了。然后她把碗还给他,说周叔,我走了。他说好。他就说了那一个字。”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周叔把碗洗了,放在灶台上,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他的馄饨铺没有开门。那是他在这条巷子里开了三十年馄饨铺,第一次没有开门。”
我站在槐树下,听着这些话,心里堵得厉害。
周守拙。那个每天坐在巷口喝早茶的老头,那个看见我的脸就失态的老人。他不是因为看见杜念才失态的——他是看见杜念回来了。在他心里,我母亲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只是去北方了,去了很久,总有一天会回来。
她回来了。只是没有走进那扇门。
“周爷爷知道我不是我母亲。”
我说。
“他知道。”
刘逸安说,
“但他还是高兴。因为你是杜念的儿子。你来了,就代表她没有忘记这里。”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槐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刘逸安站在我旁边,肩膀离我很近。他的外套被雨水打湿了一些,颜色变得比平时更深。
“刘逸安。”
“嗯。”
“你是不是也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他转过头看着我。
“什么?”
“你是不是也把我当成了你师父?”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守着我,你等我,你对我说那些话,做那些事——是因为你师父让你守着我,还是因为你……”
我没有说完。不是不敢,是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连眨都没有眨一下。
“你想听真话?”
他问。
“想。”
“一开始是。”
他说,
“你给我送野花来的时候,我觉得你在学你母亲。你擦瓷器的样子,你坐在柜台前面翻笔记本的样子,你吃面的时候把荷包蛋留到最后吃——这些都让我想起你母亲。师父以前跟我说过的那些关于你母亲的事,我在你身上都看到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吞没。
“但后来不是了。”
雨越下越大。我们站在槐树下,雨水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我们的肩膀上。我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后来什么?”
我问。
“后来我分不清了。”
他说,
“我不知道我看见你的时候心跳加快,是因为你像你母亲,还是因为你是你。”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口上。
心跳加快。他说心跳加快。
“那你现在分得清吗?”
我的声音有些哑。
他看着我的眼睛。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转了很多圈,始终出不来。
“分得清了。”
他终于说。
“那是哪种?”
他没有回答。但他朝我走了一步。只一步。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旧木头和松木混合的气息。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睛里移开,落在我的嘴唇上。
只一秒。
然后他后退了一步,转过身,走进了雨里。
“走吧。”
他说,
“回去喝汤。”
他的步子很大,很快就走到了夹道口。我站在槐树下,雨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我的头发和衣服都打湿了。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腹上全是雨水,凉的。
但他的目光落在我嘴唇上的那一秒,是热的。
我记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