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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像一家人了 ...

  •   周守拙的病拖了十来天才好。
      那段时间刘逸安每天都去看他,有时候带药,有时候带汤,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他床边,陪他说说话。他的话依然不多,坐在那里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周守拙絮絮叨叨地讲,讲烟城的老事,讲杜家,讲锦灰铺,讲顾长安。刘逸安听得很认真,不插嘴,不打断,偶尔点一下头,表示他在听。
      我没有跟去。那毕竟是他们之间的情分,是二十多年的交情,我一个才来了两个多月的外人,不该掺和。但我每天会在馄饨铺门口放一些水果,有时候是橘子,有时候是苹果,都是刘逸安说周守拙爱吃的。
      周守拙痊愈的那天,特意来锦灰铺道谢。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那里,虽然瘦了些,但精神头已经回来了。他站在柜台前面,看了看刘逸安,又看了看我。
      “你们两个,”
      他说,
      “像一家人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一家人”是什么意思,但我注意到刘逸安的手指在竹笛上动了一下。
      “周叔,别乱说。”
      刘逸安的语气很平。
      “我没乱说。”
      周守拙在矮凳上坐下来,端起我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
      “你们俩坐在这个铺子里头,一个擦瓷器,一个修旧书,谁都不说话,但看着就是一家人。我活了七十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我蹲在柜台后面擦一只铜香炉,假装没有听见。铜锈很难擦,我用棉布蘸了铜油,一点一点地蹭,蹭得手指都酸了。
      “梓书。”
      周守拙叫我。
      “嗯?”
      我抬起头。
      “你留下来,不走了?”
      “不走了。”
      我说。
      “好。”
      他点了点头,
      “好。你母亲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他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喝完一杯茶,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刘逸安。
      “逸安。”
      “嗯。”
      “你师父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刘逸安抬起头。
      “他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对念念说过那句话。”
      周守拙的声音很平静,像是随口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一辈子就那么长,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说完就走了。铺子的门开着,雨后的风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刘逸安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竹笛,没有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着竹笛的手指收紧了,骨节泛白。
      我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铜油和棉布,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句话在铺子里飘了很久,像是雨后的湿气,渗进每一个缝隙里。
      过了很久,刘逸安放下竹笛,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那堵墙前面。墙上挂着那幅山水画,画的是烟城的山水。他把画取下来,打开后面的暗格,拧了一下什么东西,地下室的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他站在门口,没有下去。
      “梓书。”
      “嗯。”
      “你说你留下来,是因为你喜欢这里。”
      “是。”
      “你喜欢这里的什么?”
      我站起来,把手里的棉布放在柜台上,走到他面前。他站在地下室的门口,半个身子在灯光里,半个身子在黑暗里。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黑暗里燃着的两盏灯。
      “这里的雨。”
      我说,
      “这里的巷子。这里的旧东西。这里的馄饨。这里的槐树。”
      我停了一下。
      “还有这里的你。”
      他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眨眼。他就那样看着我,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是一尊被时间和雨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像,终于听到了一个声音,终于活过来了。
      “你喜欢我什么?”
      他问。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下室的深处传上来的。
      我想了很久。
      不是因为没有答案。是因为答案太多了,我不知道该挑哪一个。
      “你递毛巾给我的样子。”
      我说,
      “你不让我碰那只黑箱子的时候紧张的样子。你吹笛子的时候垂着眼睛的样子。你说‘随你’的时候假装不在意的样子。你看见野花被插在瓶子里的样子。你做汤的样子,你下面的样子,你修书的样子。你听周爷爷说话时安静点头的样子。你说‘分得清了’的时候看着我的样子。”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说完了?”
      他问。
      “没有。”
      我说,
      “但我可以留着以后慢慢说。”
      沉默。
      铺子外面又开始下雨了。雨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又像是有人在用雨水弹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
      刘逸安低下头,把地下室的暗门关上了。他没有下去。他转过身,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拿起竹笛。
      他没有吹。只是握着。
      我走回去,蹲下来,继续擦那只铜香炉。铜锈很难擦,我用力蹭了很久,才露出底下一小块铜的本色,黄灿灿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梓书。”
      “嗯。”
      “你刚才说那些话,”
      他的声音有些涩,
      “是认真的?”
      我放下棉布,抬起头看着他。
      “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浅,像是雨落在水面上,只漾起一圈极细的涟漪,然后就消失了。
      但他笑了。
      他又笑了。
      这次我看得清清楚楚。不是错觉,不是光线的问题,不是我的想象。他笑了。
      “好。”
      他说。
      一个字。
      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一个字。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老宅。雨太大了,夹道里积水到了脚踝,根本没法走。刘逸安把铺子后间的小房间让给我睡,自己在柜台后面搭了张行军床。
      小房间是顾长安以前住的。后来顾长安走了,刘逸安住了进来。再后来刘逸安搬到柜台后面睡行军床,把这间小房间空了出来,说是留给“以后可能来的人”。
      那个人就是我。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窄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淡淡的松木味,和刘逸安身上的味道一样。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台灯是旧的,灯罩是墨绿色的,擦得很干净。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雨很大,砸在瓦片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铺子里很安静,能听见刘逸安在柜台后面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的,又轻又慢。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那股松木的味道,忽然觉得心里很满。不是高兴,不是满足,是那种“终于到了该到的地方”的感觉,像是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腿酸了,脚疼了,但终于到家了。
      “刘逸安。”
      我朝门外喊了一声。
      “嗯。”
      他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来。
      “你睡了吗?”
      “没有。”
      “你在干什么?”
      “看书。”
      “什么书?”
      沉默了几秒。
      “没看进去。”
      我笑了一下,翻过身,面朝天花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他在外面,在柜台后面,坐在这间铺子里,和我隔着一道门。这个铺子他一个人守了二十年,从一个少年守成一个男人。今天他不用一个人了。
      “刘逸安。”
      “嗯。”
      “晚安。”
      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久到雨声从大到小又从小到大。
      然后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低低的,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晚安,梓书。”
      我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在黑暗里笑了很久。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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