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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你说了不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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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锦灰铺的小房间里住了三天。
雨一直下,夹道里的积水始终不退,老宅那边暂时回不去。我索性安心住了下来,白天在铺子里帮忙,晚上在小房间里睡觉。刘逸安睡在柜台后面的行军床上,我们之间只隔了一道门和几米的距离。
第二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听见柜台那边有动静。不是翻身的声音,是竹笛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我,只在唇边试了几个音,又放下了。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我开口了。
“睡不着?”
外面安静了一瞬。
“吵到你了?”
“没有。”
我翻了个身,面朝门的方向,
“我也醒了,你在干嘛?”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从门那边传过来,低低的。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
我没有追问“以前的事”是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师父刚走的那几年,”
他说,
“我每天晚上都会在柜台前面坐很久。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我怕一觉醒来,这间铺子就没了。不是被人拆了,是我梦里它还在,醒来就不在了。”
“后来慢慢好了。但还是会做噩梦。梦见他走的那天晚上的事情——他在后间吹笛子,我在柜台前面睡着了。笛声一直不停,我一直醒不过来。后来笛声停了,我醒了,他走了。”
“每次做这个梦,我都会在半夜醒来,然后走到后间去,推开门。里面什么都没有。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笛子放在枕头上。好像他从来没有在那里躺过,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好像他一直都在。”
我听着这些话,喉咙很紧。
“后来呢?”
我问。
“后来我不做这个梦了。”
“什么时候?”
“你来之后。”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水。我攥着被子,指节泛白。
“刘逸安。”
“嗯。”
“我不会走。”
他没说话。但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变重了一些,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我不是你师父,”
我说,
“我也不是我母亲。我不会让别人替我做决定,我也不会走。”
“你不是还要回北方吗?”
“我说了不走了。”
“你说了不算。”
他说,
“你年轻,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你会觉得烟城太小了,锦灰铺太旧了,我太——太没意思了。”
“你没意思?”
“我话少。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讨人开心。”
“你会做汤。”
他沉默了一下。
“做汤不算。”
“你会修书,会擦瓷器,会吹笛子,会一个人守着一间铺子等一个人二十年。你会在我湿透的时候递毛巾给我,会在我饿的时候下面给我吃,会把我摘的野花插好换水修剪枝桠。你会说‘随你’,会说‘嗯’,会说‘好’。你会把所有的感情都藏在不动声色的细节里,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我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胸口起伏着。
外面很安静。安静到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刘逸安,你不是没意思。你是太有意思了,只是你从来不觉得自己有意思。”
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笑,是真正笑出了声。很短,像是一个音节,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释然。
“你这个人,”
他说,
“话真多。”
但他的声音里有笑意。我第一次在他的声音里听见笑意。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笑了很久。
第三天,雨终于小了。
我站在锦灰铺门口,看着巷子里的天光。云层很厚,但天边有一道裂缝,光从裂缝里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一片明亮的银白色。
“今天可以回去了。”
刘逸安站在我身后。
我转过头看他。他穿着那件素白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块棉布,像是什么时候都准备着要擦东西。台灯的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昏黄的暖光里。
“刘逸安。”
“嗯。”
“你希望我回去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回去就回去。”
他说。
“我问的不是我想不想。我问的是你希不希望。”
他垂下眼睛,拿着棉布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希望。”
他说。
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雨水从屋檐上滑落,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像是在数着某种看不见的时间。我忽然想起我第一次来这间铺子的那个晚上——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竹笛,笛声停了,他抬起头看见我,手指微微颤抖。
那时候我不明白他在抖什么。
现在我明白了。
他在害怕。不是因为害怕我,是害怕我来了又会走。他等了二十年,等来了一个杜家的人。但如果这个人来了又走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等二十年。
“我不走。”
我说。
他没说话。
“我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我说,
“晚上还来吃饭。”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不是泪光,是那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光芒。
“好。”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