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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烟城地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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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开始的时候,陈老师又来了一趟锦灰铺。他带了一些资料给刘逸安,说是关于烟城地方史的,让他备课的时候参考。刘逸安翻了翻,说这些资料不全,有很多遗漏。陈老师愣了一下,说这些是从市档案馆复印的,应该是最全的了。刘逸安没说话,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手稿,放在桌上。
“这是我师父整理的烟城地志,”
他说,
“你们馆里缺的那些,这里面都有。”
陈老师翻开手稿,看了几页,手开始发抖。
“这个……这个能不能借我复印一份?”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馆里一直在找这些资料,找了十几年,都没有找到。没想到在锦灰铺。”
“不用借。”
刘逸安说,
“你拿去吧。本来就是烟城的东西。”
陈老师捧着手稿,站在那里,眼睛红了。
“谢谢。”
他说,
“谢谢。”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刘逸安。
“下学期开学,你真的来讲课?”
他问。
“嗯。”
刘逸安说。
陈老师笑了,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雪里。
门关上之后,我走到刘逸安面前。
“你什么时候决定去的?”
“你让我去的时候。”
“你不是说不会讲课吗?”
“不会可以学。”
“你学什么都快。”
“嗯。”
我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个人,他说得少,做得多。别人要用十句话说明白的事情,他只用两个字——“好”,“嗯”,“行”。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比说一万句话更重。
“刘逸安。”
“嗯。”
“你下学期讲课的时候,我坐在第一排。”
“你坐在后面就行。”
“为什么?”
“你坐在前面,我会紧张。”
“你面对几十个学生都不紧张,面对我紧张什么?”
他看着我,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我笑了。
“好,我坐在后面。”
寒假里,锦灰铺的生意淡了一些。天冷,出门的人少,来修东西的人也少了。刘逸安乐得清闲,每天坐在铺子里备课。他把顾长安的手稿翻出来,一本一本地看,把他要讲的内容整理成教案。教案写得工工整整,字迹端正秀丽,和他师父的字如出一辙。
我有时候在旁边帮他整理资料,有时候坐在炉子前面看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看着他备课。他备课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偶尔在纸上划掉一行字重写。他对自己要求很高,写的不满意就撕掉重来,一张纸经常要写好几次。
“你不用写那么仔细,”
我说,
“你随便讲讲就行了。”
“不行。”
他说,
“这是师父的东西,不能随便。”
我看着他重新写了一张教案,把不够清楚的地方改得更清楚,把不够准确的地方改得更准确。他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像是在刻一枚印章,每一刀都不能错。
“你师父要是知道你在替他讲课,一定会很高兴。”
我说。
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是替我讲课,”
他说,
“我只是替他把他没说完的话说完。”
炉火烧得很旺,铺子里暖烘烘的。我坐在矮凳上,看着他在灯下写字,心里很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那种所有的声音都刚刚好——炉火的噼啪声,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窗外雪落的声音,还有他的呼吸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首曲子,没有名字,但很好听。
“梓书。”
“嗯。”
“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教案上写着“第一讲:烟城的老街巷”。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目——烟柳巷、城隍庙街、城南老街、石桥、河埠头、锦灰巷。每一个地名下面都有详细的说明,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改过名,什么时候被拆过,什么时候重建过。
“锦灰巷?”
我指了指那个地名。
“就是铺子外面那条巷子。”
他说,
“以前有名字的,后来没人记得了。师父把它记下来了,我把它写进教案里。”
我看着他写的那些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他把那些快要被人遗忘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写下来,像是把它们从时间的缝隙里拽出来,放在阳光下晾一晾,让它们再活一次。
“刘逸安,你做的这件事,很重要。”
“嗯。”
“不是恭维你。是真的重要。”
他抬起头看着我。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很亮的光,是那种很暖的光,像是炉火,像是烛光,像是烟城深秋傍晚的天光。
“我知道。”
他说。
那天晚上铺子关门之后,我们坐在炉子旁边喝茶。雪停了,窗外的瓦片上积了厚厚的雪,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银白色的光。铺子里很安静,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茶水的咕嘟声。
“梓书。”
“嗯。”
“明年开春,我们回老宅看看。”
“看什么?”
“看你母亲住过的地方。看你舅舅住过的地方。看你小时候来过的地方。”
“我小时候没来过。”
“你来过。”
他说,
“你满月的时候来过。你舅舅抱过你,你母亲把你放在他怀里。他在老宅门口站了很久,抱着你,跟你说了那句话。”
“‘阿书,舅舅要走了。以后就让你哥哥守着你。’”
“嗯。”
我看着炉火,火苗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好。”
我说,
“明年开春,我们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