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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别人都看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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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烟城最冷的时候。
铺子里的炉子从早烧到晚,煤炭用了一袋又一袋。刘逸安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巷口搬煤,一袋一袋地搬回来,堆在厨房后面的角落里。他搬煤的样子很认真,把煤袋码得整整齐齐,高矮一致,像砌墙一样。
“你码煤都码得这么整齐。”
我说。
“习惯了。”
“你什么都习惯。习惯整齐,习惯一个人,习惯不说话,习惯做很多事。”
“不好吗?”
“好。但有时候看你太整齐了,会心疼。”
他正在码煤的手顿了一下。
“心疼什么?”
他问。
“心疼你这些年,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码得这么整齐。你的日子,你的心情,你的感情。码得太整齐了,别人都看不见了。”
他放下煤袋,看着我。
“你看见了?”
他问。
“我看见了。”
我说。
他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袋煤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是冰面下的暗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看见了什么?”
他问。
“我看见了一个人,五岁被人捡到,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十九岁的时候,唯一对他好的人走了。他一个人守着一间铺子,守了二十年。他不敢走,不能走,不想走,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来。后来他等的人来了,他不敢说,不敢动,不敢让那个人知道他在等。他怕那个人知道了就会走,怕自己说了就会失去,怕所有的东西都是借来的,迟早要还。”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还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他说的每一句‘好’,都是‘我喜欢你’。他做的每一碗汤,都是‘不要走’。他擦的每一件瓷器,都是‘我在’。他吹的每一个音,都是‘我想你’。”
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少,但很好看。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炉火的光,不是灯光的光,是他自己的光。很温柔,温柔得让人想哭。”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说了这么多,”
他的声音有些涩,
“我应该说点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
我说,
“你只要在就行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指腹从我的颧骨滑到下颌,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瓷器。他的手指是凉的,刚从外面搬煤回来,指尖冻得发红。
“你的手凉。”
我说。
“嗯。”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放在我的手心里,搓了搓,呵了一口热气。
“暖了没有?”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扣住了我的手。
“暖了。”
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炉子旁边,他把那支竹笛从墙上取下来,放在唇边,吹了一首曲子。曲子很短,只有几个音,但每一个音都很干净,像是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这首叫什么?”
我问。
“没名字。”
“你取一个。”
“你取。”
我想了想。
“雪。”
“雪?”
“嗯。因为今天下雪了。因为你吹这首曲子的时候,外面在下雪。因为你指尖的凉意,像雪。因为你眼睛里的光,也像雪——落在手心里就化了,但你知道它来过。”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他把竹笛放回墙上,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就叫雪。”
他说。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的,落在瓦片上,落在巷子里,落在槐树的枝头。锦灰铺的灯还亮着,炉火还烧着,两个人在铺子里坐着,喝着茶,听着雪。
“刘逸安。”
“嗯。”
“明年春天,我们去老宅。看完老宅之后,我们去山上看看我妈。”
“好。”
“看完我妈之后,我们去看你师父。”
他的手顿了一下。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我问。
“知道。”
他说,
“在城外的一座山上。他走之前说,把他葬在能看到烟城的地方。”
“那我们就去看他。告诉他,锦灰铺还在,你还在,我也在。告诉他,那些旧物都去了该去的地方。告诉他,念念的儿子回来了。”
他看着炉火,火苗在他的眼睛里跳动。
“好。”
他说。
雪越下越大,瓦片上的积雪越来越厚。烟城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雪落的声音。锦灰铺里很暖,暖得让人不想出门。我坐在矮凳上,看着他,心里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了一万遍,但每次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不是不敢说。是说了太多遍了,再说就显得不珍贵了。但不说,又觉得可惜。
“刘逸安。”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说过很多次了。”
他打断我。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的眼睛说了。”
我愣了一下。
“我的眼睛说什么了?”
他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倒映着炉火的光,倒映着窗外的雪,倒映着我的脸。
“说了你喜欢我。”
他说,
“每天都说。从你来的第一天起,就在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了,堵在喉咙里,一句都出不来。
他伸出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不重,但“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脆。
“别说了。”
他说,
“我知道。”
我揉了揉额头,笑了。
“好,不说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锦灰铺的灯亮着,炉火燃着,两个人坐着,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到整个铺子都装不下,满到要从门缝里溢出去,流进巷子里,流进雪里,流进烟城的夜里。
我靠着椅背,看着炉火,看着对面的他。心里那句说了很多遍的话,又在转了。我抿住嘴唇,把它咽了回去。
但它在我的身体里,暖暖的,沉沉的,像一枚被手心捂热的印章,刻着我的名字。
安。
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