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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今年不一样 ...

  •   大年三十。
      烟城到处是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从早上一直响到傍晚。刘逸安买了两挂鞭炮,一串挂在锦灰铺门口,一串挂在老宅门口。他点鞭炮的时候我捂着耳朵躲在门后面,看着他蹲下去,用打火机点燃引线,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我旁边。
      鞭炮炸开的时候,他伸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他的手很大,手掌覆在我的耳朵上,把所有的声音都隔在了外面。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鞭炮放完了,他把手放下来。
      “怕什么?”
      他说。
      “怕响。”
      “你连响都怕,还说要放鞭炮。”
      “我说的是你放,不是我放。”
      他没有接话。他看着我,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铺子里。
      年夜饭是刘逸安做的。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凉拌黄瓜、鸡汤。鸡是从早上就开始炖的,炖了一整天,汤色金黄,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扑鼻。
      他把菜端到柜台上,摆好碗筷,倒了两杯米酒。
      “你以前过年吃什么?”
      我问。
      “师父在的时候,他煮什么我吃什么。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
      “我知道了。”
      我打断他。
      我不想听“他走了以后”的那些事。那些年的春节,他一个人守着一间空铺子,没有春联,没有鞭炮,没有饺子,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可能连饭都懒得做,随便吃点什么就睡了。醒来是大年初一,和前一天没什么两样。年复一年,直到今年。
      “今年不一样了。”
      我说。
      “嗯。”
      “今年有人陪你过年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嗯。”
      我们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米酒很甜,带着淡淡的糯米香,喝下去喉咙暖暖的。刘逸安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开始吃饭。
      他吃饭的样子还是那样斯文,小口小口地抿,不急不躁。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给我做汤的那个晚上——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腰身很窄,肩背的线条很好看。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做的汤会这么好喝,不知道他会给我做那么多顿饭,不知道我们会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刘逸安。”
      “嗯。”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最心动吗?”
      他停下筷子,看着我。
      “第一次你给我做汤的时候,”
      我说,
      “你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我喝汤。你的表情很淡,但你的眼睛一直在看我。你问我还要不要,我说不要了,你把碗收走了。但你收碗的时候,把我的碗和他的碗摞在一起,先洗了我的,再洗了他的。”
      “这有什么?”
      “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说过,你师父教你洗瓷器的时候说过——先洗贵的,再洗便宜的。贵的薄,容易碎,早点洗才安全。”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的碗是厚的,我的是薄的。”
      我说,
      “你先洗了我的。”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
      “你连这个都记得。”
      他说。
      “我什么都记得。”
      我说,
      “你递毛巾的时候手指在抖,你看我的时候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看别人长两秒,你说‘雨太大了’的时候睫毛垂下来了,你说‘随你’的时候手指在柜台下面攥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我一直在看。”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第一天开始。”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河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梓书。”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看。”
      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干杯。”
      我说。
      “干杯。”
      我们喝完了杯里的米酒,把酒倒满,又喝了一杯。两杯下去,我的脸开始发烫,刘逸安的脸上也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他平时不爱喝酒,今天大概是高兴,多喝了几杯。
      “你脸红了。”
      我说。
      “你也红了。”
      “我是喝酒上脸。”
      “我也是。”
      他端着酒杯,看着杯里的米酒,灯光落在酒面上,泛着琥珀色的光。
      “梓书。”
      “嗯。”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
      我问。
      “你第一次来锦灰铺的那天晚上,”
      他说,
      “你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狼狈得要命。你看着我问认不认识你母亲,我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看见你的脸,心跳得很快,脑子里全是乱的。我想让你进来躲雨,想给你倒杯热茶,想跟你说别站在雨里,会感冒。但我说出口的只有三个字——‘雨太大了’。”
      “你后来给我递了毛巾。”
      我说。
      “嗯。递毛巾的时候,手指在抖。你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
      “你问我是不是认识你母亲,我说没有。你在说谎。”
      “嗯。”
      “我从第一天就在说谎。”
      他说,
      “说‘雨太大了’,说‘没有钥匙’,说‘习惯了’,说‘随你’。每一句都是谎话。雨不大,我有钥匙,我没有习惯一个人,我不想让你走。”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远处的鞭炮声吞没。但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现在呢?”
      我问,
      “现在还说谎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
      “不说。”
      “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很亮的光,是那种很暖的光,像是炉火,像是烛光,像是烟城深秋傍晚的天光。
      “我想说,”
      他的声音有些涩,
      “杜梓书,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像你母亲,不是因为我师父让我守着你,不是因为你是杜家的后人。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你推开门走进来的那个晚上,雨很大,你浑身湿透了,你看着我的时候,我的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
      “我想说,这二十年,我以为我是在等我师父让我等的人。但你来了之后我才知道,我等的是你。不是杜家的后人,是你。杜梓书。是那个会摘野花插在瓶子里的人,是那个擦瓷器的时候很轻很慢的人,是那个吃面的时候把荷包蛋留到最后的人,是那个说要给我刻印章的人。”
      “我想说,谢谢你留下来。谢谢你没有走。谢谢你每天傍晚穿过夹道来锦灰铺,谢谢你坐在柜台前面的矮凳上翻笔记本,谢谢你说我做的汤好喝,谢谢你在我说‘随你’的时候没有真的随我,谢谢你——”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灯光落在他的后颈上,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刘逸安。”
      “嗯。”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他不是一个会哭的人。他五岁的时候被人捡到,十九岁的时候师父走了,一个人守着一间铺子二十年,他没有哭过。但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
      “我知道你知道。”
      他说。
      我握紧了他的手。
      “以后都不用说了。”
      我说,
      “你说的每一句,我都懂。你不说的每一句,我也懂。”
      他点了点头。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鞭炮声,十二点了。新的一年开始了。烟城的夜空中炸开了无数朵烟花,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接一朵,把整座城照得亮如白昼。
      “新年快乐,刘逸安。”
      “新年快乐,梓书。”
      我们坐在锦灰铺里,手牵着手,看着窗外的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然后消散,一朵灭了另一朵又升起来,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梓书。”
      “嗯。”
      “明年还一起过年。”
      “好。”
      “后年也一起。”
      “好。”
      “每年都一起。”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好。每年都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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